疯了。
都疯了。
他喊了一声“夏阳”,声音是崩溃的,迅速跑到阳台往下看,却只能看到路灯和树影。
浑身发颤冒冷汗,戚云苏扶着护栏转身想下楼,在抬头的一瞬间,眼前的夜色、月光和城市灯火如同化开在水中的倒影,刹那消失,再入眼的是大楼单元门的密码锁。
手顿在空气中。
“猜的。”夏阳的声音。
戚云苏的呼吸在加重,他看到夏阳抢过去输密码,推开门要让他先进。
门开着,另一道身影从身边跑过去,先一步跑进大楼内。
是没有穿外套,脚下只穿一双袜子没穿鞋的夏阳。这个夏阳缩着身子抱怨:“忘记穿件外套,冷死我了。”
推着门的夏阳说:“怎么回事,坦白了?”
戚云苏眼前有两个夏阳。
一个夏阳走过来搂上他的肩膀,跟他说:“你别吓到,别吓到,都是真的。”
另一个夏阳跑过去按电梯,跺脚念叨“好冷”,又说着:“我很快就会消失的。”
上楼进屋,戚云苏连喝了两杯水还是压不下他的惊恐。
夏阳解释起来很简单,小时候就这样,每次遇到危险都能回到经历过的时间,时间不固定,有时候跑远了能回到几年前,大部分是回到几分钟或者几个小时前阻止自己要经历的危险,不过二十一分钟后会消失,时间轨迹从解除危险后继续。
二十一分钟后打着游戏,指着夏阳骂“你个三连跪辣鸡”的另一个夏阳消失了。
戚云苏憋了很长一口气在吐出来之后才怔怔地开口:“我应该是精神失常吧?”
“都说几百遍了,不是不是。”
夏阳张手要抱戚云苏,被推开了。
戚云苏让夏阳给自己一点时间,在餐桌那边,撑着头,足足静坐了三个多小时。
期间,夏阳都是安静陪着。
漫长的整理后,戚云苏理出大概:“所以,我死了,你就像刚刚那样,跳楼,穿越,回去救了我?”
夏阳没个正形,答不到重点上:“不过我没跳过三十二楼,太刺激了,刚刚差点吓尿。”
“你为什么会跟我在一起。”戚云苏又问。
没有再避开,戚云苏直视夏阳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因为逐渐清晰的记忆而得到确认,但他的感受还是惶然的,独独没有办法接受的是……他和夏阳恋爱了,还在同居。
可是夏阳并没有给他很完整的答复,现在这个夏阳好像扰乱戚云苏的能力比以前高太多,他说:“因为我爱你啊,你也喜欢我不是吗。”
说得很自然,说完了又委屈巴巴地讲:“我脚疼,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跳三十二层高楼扭到脚了,真的很疼,好像要肿了……”
脚根本没事,夏阳就是卖惨然后强行让戚云苏停下思绪,“哎呀哎呀”叫唤,瘸着脚去拿医药箱让戚云苏给他推推药水。
他很刻意,拉开餐椅的动作还很灵活,坐下去抬脚伸到戚云苏腿上的时候就把伤残演得十分夸张。
戚云苏都看在眼里,但最后还是顺从,他给夏阳揉脚,手很轻,脑容量和心跳很乱。
第12章
戚云苏始终缓不过来这种跟夏阳同居恋爱的生活,但他也问不出口,“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这种问题。这两年的记忆对他而言太飘浮,受宠若惊之后好像也做不到踏实享受,心底还是会觉得一定有隐情,也会觉得自己在占夏阳便宜。
他要求分房睡,只是醒来夏阳一定会钻在同一个被窝里。
夏阳说,要帮助戚云苏的熟悉记忆,所以一个劲儿闹他,表面什么都顺着戚云苏,可是强制做点什么事也丝毫不客气。
记忆是明朗的,生活是朝气的。夏阳喜欢橙子,房间总是甜橙味道满溢;夏阳喜欢打游戏,他的游戏背景音能让戚云苏听到熟记;夏阳二十八岁了,还在消防一线,身材锻炼得很好,皮肤比以前黑了一些,以前追的动漫现在还在追;夏阳不管值班回来还是要去上班,总是撒娇,魁梧大高个说起“好累,亲我一下”或者“抱一下,再走”一点都不扭捏……
很多时候戚云苏反而更想相信,这是在梦里或者在天堂。
他去过两年前坠楼的那栋建筑,查了很多新闻都没有关于这栋大厦发生过事故的信息。也见过他弟戚和辛,交流起来一切如常。
看到戚和辛的时候,戚云苏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们三十六岁,已经是发福的年纪了。戚和辛肚子圆了一圈,头发稀疏了不少,皱纹明显。
两个人走在一起,外型绝不会被认为是双胞胎。从小就是这样的,他们五官还有神似的地方,不过但凡有人知道他们是双胞胎都会接上一句,“真的吗?那看来哥哥在妈妈肚子里把营养都抢走了啊。”
一瘦一胖,一个大眼明亮一个天生斜视,一静一动,虽然外形上戚和辛被嫌弃得多,但戚和辛性格好,走到哪都是最讨人喜欢的那一个。
就像现在,戚和辛从家小区出来,路过保安亭都会有人探出头来跟他聊几句。
戚云苏等了一会儿,戚和辛才过来,上车后笑容比跟保安聊天还客套。
“最近怎么样?”戚和辛说。
“年末比较忙,你呢?”戚云苏回。
“都忙,你找我有事?”
“没什么事,刚好路过这边。”
“嗯。”戚和辛张望车厢,“车不错,那个小年轻呢,还谈着?”
戚云苏点头,又问:“你还是一个人生活?
“多自在。”戚和辛不怎么安定,摸摸音响,碰碰装饰,边说,“我一个粗人,有酒有肉有钱就行,别的不在乎。”
戚云苏还是点头,然后说:“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我还行。”戚和辛笑了笑,“跟你说, 这段时间经常梦我们到被罚站,咱妈骂我不成器,骂你不入流,哎呦太惨了,醒了我都在哆嗦。”
戚云苏笑得淡,思绪都在回忆。
似乎是前一年的清明去扫墓,带夏阳跟戚和辛见过面,当时戚和辛也没有对哥哥有一个同性恋人表达出多少惊讶或者好奇,就像偶然碰到好久不见的前邻居,得体礼貌地聊一聊近况。
跟现在一样,不尴不尬聊一聊最近在忙什么、年后要忙什么的话题。
也不是关系不好,他们不吵架不打架从小这么过来的,不然也没必要坚持维系兄弟亲情。
戚和辛是做建筑承包的,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包工头,人看上去是挺油头滑面的,但戚云苏知道他一直都独身,没有成家,住在老城区十几年没搬过地方,并不缺钱,所以并不会跟戚云苏有金钱往来。
所以,他们之间是真的很像前邻居。
戚和辛上车聊了几句就以还要忙结束见面,然后带上“过年一定排出时间给我,咱兄弟俩吃顿饭”的约定。
离开戚和辛家楼下,戚云苏开着车漫无目的转了很久。从老城区的林荫道路穿进繁闹的市区中心,从傍晚到深夜,似乎看尽了城市面貌,记忆随着街景和车流一幕幕晃过。
凌晨两点,旁边驶过一辆消防车,戚云苏就跟在后面开到了消防支队的停车场外。
好像是无意识地跟到了这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该想什么。
好像是接受自己活着要比接受自己死了还要难。最早,在下狠心决定结束生命的时候只是想着,差不多可以了。
三十年人生尽了该尽的职责,为人子的孝,为人兄长该立的榜样,他都照着做。生在单亲,自小稳重,成绩拔尖,工作出色,最后尽心尽财力在他妈妈病重时到处奔波。硕士毕业,三年芯片工程师,两年培训导师,三十岁稳步走到管理层,当时的他觉得活够了。
自杀没成功躺病床上很久了才接受暂时死不了这件事。
后来每天听“活着真好”的感慨,听到最后接受了自己根本不想死的事实,并且开始发现活着真好。
突然死了,又突然发现自己重生了,好像也没办法轻易为自己感到得庆幸。
还在恍惚,看见夏阳从消防车下来,他一身消防服,招着手,一边脱头盔一边跑过来。
“我就说是你的车。”夏阳倚在车窗外,“怎么回事?想我想到睡不着了?”
前面消防车陆陆续续下来人,也不走,就在那儿起哄吹口哨。
夏阳挥手赶他们,俯身钻进车厢内亲了一下戚云苏的额头,问他:“要不要进去喝杯茶?”
戚云苏抬头看着夏阳,半响,伸手搭在夏阳的后颈上,抬身吻上夏阳。
主动舔缠,绵绵亲吻,碰在夏阳旧疤上的手渐渐抓紧了。
“活着真好。”
分开唇端,还贴着喘息的时候戚云苏说。
手在那片疤痕上摩挲,又问:“你为什么会受伤?”
不是遇到危险就能穿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