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漾目瞪口呆,下意识后退,转身就要走。
“!!!”
真没想到指名找自己治疗的人,居然是他!
“别,你别走,你别走呀……呜呜呜呜呜呜……”年轻人一个箭步冲下病床,像个全速前进的小火车一样冲向申漾。脚下一滑,他哎呦一声干嚎,转眼摔趴在地板上,一时间站不起来他便连滚带爬的躺在地上,没脸没皮的匍匐到申漾脚边,拽着他的裤脚,哭喊着大声哀求道:“医生,你别走啊……呜呜呜哇啊……”
白大褂们:“……”
绿军装们:“……”
申漾:“……”
真想装作不认识他!
“……呜呜呜……医生……我,是我呀,我……”
“呜哇哇……你别走……呜呜呜……”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我啊……”
“九四中学高三七班袁华,你不是考进x大,去念书了吗?”申漾咬牙切齿的要拔回自己的腿,他恨不得一脚踹开他,他是真心不想跟地上这一坨这样纠缠下去,丢人现眼!
他恨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当兵了。你看我,看看我呀,他们打我……你看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他们打的……我好疼啊……医生……”袁华像是一个失足掉进河里好不容易抓住救命稻草的巨型幼兽,一副要拉他下水的样子死死的拽着申漾的小腿不放手,还不停把鼻涕眼泪都往他裤腿上擦,哭的像个被狠心家长丢在幼儿园的小儿。
申漾头疼。
袁华是条黏上就甩不掉的鼻涕虫。五年前因为一个病人,他们作为主治医生和病人家属打过一次交道。那一年的事闹得有点别开生面,当时的病人是袁华那个被诽谤诟病的老师,他说他爱他,然而没有人认可他那是爱情。自从他表哥回国后,他连偷偷见那个老师的机会都没有了,他只能缠着主治医生,日日都去向申漾打探老师的情况。
高考分数下来后,媒体就公布了袁华的高考成绩,很快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都知道袁华如愿以偿,取得了x大的录取通知书,关于他那个老师的那些道德诽谤不攻自破。
然而那事情虽然早已经过去了,连九四中学都被撤消了,袁华却再没有出现过。
那之后,他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人前过,连社交软件也再没有再更新过。
申漾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面已是五年后,并且是眼下这种情况。
申漾更没想到袁华除了换了个干练的平头,身体也比以前更壮以外,居然一点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没羞没臊的癞皮狗,对着比不过自己的人颐指气使,跋扈无礼,毫无教养可言,有求于人时,他就装疯卖傻,装可怜博取同情,非把他那小山一样的身躯怂成熊二,卖萌扮可爱,还滥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犯规,他根本没有成年自觉!
这五年,他算是白过了!
他根本没有长!
“还没来吗?”
随着这个声音响起,诊疗室里又走进一个穿着黑色短夹克的年轻人,她的面孔刚毅嘴唇浅薄,那是一张标准的薄情寡义脸,却嵌着一双寒潭般深邃的大眼睛。她身躯笔直,落脚自带重音,足以见得那双长腿力度惊人,任谁都不会作死挑战这双可能踢死无数人的脚。
虽然所有这些表象特征都让人看不出她有任何女子特有的柔软,可她确实是个女人。
一个没有穿军装却难掩一身悍气的女人。
她步入的瞬间,那一排绿军装触电般齐齐立正,敬礼。诊疗室里回响着军靴落地的声音,以及众人齐呼:“少将。”
“都挤着干什么?出去。”
随着她一声令下,这一队军装列队,齐步走出诊疗室。另一边那一排白大褂讪讪,在陈强胜的眼神示意下,也离开诊疗室。转眼病房里只余下申漾等四人。
“还不起来?!”王平抬腿一脚踢在地上,眼看着就要踢到地上那摊烂泥一样的人。
“慢。”申漾及时出口拦住她,看来她就是袁华口口声声指责说是刚刚打他的人,申漾暗暗给这女少将贴满厌恶的标签:嚣张,跋扈,自以为是,没有规矩,凶神恶煞!
“吼!”申漾话音未落,袁华已经一个鱼打挺蹦起来,意识到自己反应得太快,不像受伤的人,他又缩脖子,猴着背半藏在申漾身后探头探脑,可怜兮兮道:“已,已经来了……”
“一个大老爷们……”王平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袁华,想想她还是气不过,她就见不得他这幅怂样子,丢人现眼!
忽然她出手一捞。
“!”
“……”
她怒吼道:“你是一个兵,是军人,别给我怂成狗屁……”
身手好敏捷!
谁都没看到她是怎么出手的,然而只是一眨眼,袁华就歪歪倒倒的被她扯着脖子从申漾背后拽出来,他吓得举起双手护住头部,露出皮糙肉厚的结实肩背让她打,吭都不敢再吭一声。
“训兵请出去,这里是医院。”申漾却不畏惧半分,纵然王平悍气十足,行事残忍无道,可申漾不遑多让,他并不怕她。他强势上前,硬生生是把袁华拉回身后,以自身护住这倒霉孩子。
变故就在一瞬间,眨眼他自己挡在二人中间,不让她再打他一下,冷声冲那女少将下逐客令,不客气道:“请你出去。”
“!”陈强胜脸色大变,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他干了什么!这个人不能得罪!
相比她肩膀上的那颗星,更可怖的是她的名字:王平。
他正要向王平道歉,却被她一只手挡住。陈强胜没敢出声,咽下紧张的口水,同情的看了申漾一眼,就像在看一颗绚烂的流星。
多可悲啊,无论他多么绚烂,在这里得罪了她,他还能不陨落?!
“……”袁华也是一怔,乖乖,医生干了什么!他下意识上前一步,要挡在申漾身前,免得他也挨打,却被申漾一把按住。
见王平并没有任何其他反应,申漾持续强硬态度,硬推着袁华,让他回病床上,虽然袁华又高又壮像头肥牛,可申漾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他强势起来,旁人也不能轻易撼动半分。
他固执道:“病人以外的人请出去。”
清场,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坏脾气”的开端。无论何时,除了被他允许的助手搭档外,谁都不能打扰他工作,哪怕只是简单的问诊。从业十年,申漾唯一让人不好评论的就是这条顽固的规矩。多年前,他甚至做出过场地不清,绝不治疗的举措。曾经因为这一条规矩,面对“心虚”的质疑时,他也只用一个“请”字做答复。
他顽固,脾气大,隔人,难以接近,可他业务水平一流。十年来,他的业绩零失误,只有他救不了的病人,没有他救不好的病人。这也是人们明明知道他不好像与却坚持排他的专家号找他治疗,甚至默认他的规矩的原因。
申漾很负责,是个让人能够安心放心的大夫。
“……”
王平若有所思的打量面前这个敢跟自己呛声的年轻人,一时间竟有一种被压制的错觉。
袁华在申漾的坚持下乖乖爬上病床,等待治疗,申漾依旧站在病人身前,平淡无奇的看着她,一步不让。
他仍然在等她自己离开病房。
可王平这个规矩外的将军,会守他一个大夫的规矩吗?
陈强胜隔岸观火,认定申漾这回踢到铁板,一定会被收拾。
然而事实再次出乎他意料之外,她并没有对这个行事强硬的医生做出任何无礼举动,反而遵从了他的规矩!
王平似笑非笑的转身,对陈强胜打了个手势,二人一起离开诊疗室。
“医生……”袁华坐在病床上,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了,他连忙又要蹦起来。
“滚蛋,”申漾眼神制止,脱口训斥,不让他乱动,转而又觉得自己太凶了,这是病人,申漾对自己说,不能随着情绪骂他。他竭力柔声询问道:“你怎么回事?”
“呜呜呜……”
“再哭一个试试!”申漾还是没能忍住,一听他呜他心里就烧火,凶巴巴的抬起手作势要打。袁华迅速捂自己的头,躲在自己健硕的胳膊下小心翼翼的观察申漾的脸色。
“哎……我不打你……”申漾叹,他的声音再次温柔起来。暗道这可怜的孩子,得挨了多少打,才会躲成条件反射!这么看来他也不算没有变化,至少现在看来这头蛮牛是真的被打怕了。
“医生,我不想回去……”见申漾果然不打自己,袁华胆子又大了些,肥泥鳅一样哼哼唧唧的从床尾蠕到床头,眼巴巴瞅着在旁边的托盘里翻找需要的工具的申漾,商量道:“你帮帮我吧,我不想回部队……我……我没人可找了……”
“你哥呢?你哥不是很厉害吗?”申漾一脸莫名,这个诉求实在让他费解,他一个大夫,要闲钱没闲钱,要硬关系没硬关系的,能帮他什么呀!
他郁闷道:“这事怎么找上我?找你哥呀!”
“他……呜呜呜……医生,我哥是不是跟老师在一起了?那我怎么办啊?我不要啊……我不想找他,我不想看到他们在一起,也不想让老师看到我现在这样惨……医生,老师好不好?他什么时候出院的,他现在还画画吗?我这五年,我天天想你们,我做梦都想回来……”
申漾听着前面,忍无可忍的又抬起手想打他一顿,他老师和他哥的事他怎么会知道?他也不想知道!更可恨的是他居然是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原因才坚持要求必须找他来治疗,哼,给他惹麻烦,这小子真是欠扁!
然而听到后面那句“天天想你们”,申漾又压下火气,心里一处软软的,有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满足感,原来他也想过他的。
这小混蛋,倒也不算是个完全没良心的!
他没那么生气了,隐隐又觉得自己很可笑,自从见到袁华,他这一颗石头心居然开始浮浮沉沉,一点也不稳重了!哎,再这么被他左右情绪下去,他怀疑自己要神经了!申漾暗自摆首,提醒自己不要轻易被这混蛋欺骗。
他戴着橡胶手套,用镊子夹着酒精球给袁华清洁伤口,用惯常对待病人的声音,亲切温柔的疏离道:“我不知道,出院以后他们就去巴黎了,别看那时候我跟你哥能多说几句话,可我们并没有联系。”
“再说,”说着他意有所指的加了一句:“就算他们回来我也不知道,没病谁会主动找我?”
“……”袁华可怜巴巴的看着申漾,忽然觉得医生离自己很远很远,可是为什么呢?
后者棱角分明的小脸上挂着画皮一样的浅笑,一脸欠奉,一边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一边随意问道:“你不是去x大了吗?怎么这样回来?”
“去鬼哦!我被我后爹坑了,这事说来话长,我找个时间专门跟你说那个坏人——”袁华疼得直抽气,一句话半天说不完整,翻着无辜的眼睛抱怨道:“你是故意弄得我这么疼的吗?”
“哦,你还知道疼!”申漾怄死了,他都快困疯了,罪魁祸首还敢喊疼!他冷漠道:“那你就多疼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