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叔…还在外面找。”

    “爸。”

    傅明玉彷徨握住他的手，将虚掩半开的门再次关上，涩声问他，“我才是该走丢的那个孩子，是不是。”

    谢敛从被接回来起，对外宣称的都是傅韶的亲儿子，是小时候意外走丢，却与傅明玉一母同胞。

    外界不了解情况，唯有熟悉的人知道傅家从头至尾都只有一个孩子，傅明玉又哪来什么一母同胞的弟弟。

    傅明玉自然是讨厌他，一个突然冒出的私生子，成了傅家名正言顺的小少爷，却还是个痴痴傻傻的小玩意，一天天的只知道抱着他爸哭。

    傅明玉从未问过他是怎么傻的，他是一点都没兴趣知道。家里鸠占鹊巢，住进了个傅韶的宝贝，傅明玉冷哼，与他爸大吵了一架索性搬了出去，如果不是这一年关系缓和，他开始频繁回家，他甚至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谢敛，是他已被掩藏的表叔的儿子。

    是当年帮他挡了一灾的无辜孩童。

    房间里静默无声，像是风雨欲来前的宁静，傅明玉眼眶湿润，紧紧握住了傅韶的手，哑声说，“我都知道了。”

    暴雨倾泻，他撑着伞去和那个见到谢敛的人确认，那人在街道旁开了店铺，说下傍晚的时候，有见到个少年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穿进了巷子。他刚在一旁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他们是来找人的还是寻仇的，直到有人奇怪上前问他，才弄清楚了事。

    “哎哟哭得好惨了，鞋子都掉了，这小孩是干什么事了，吓成这样。”

    傅明玉没心思再和他攀谈，谢敛胆小，遇到事肯定要找地方躲起来，但他们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巷子，沿着那些曲折弯道向更远处寻找，都没有找到谢敛。

    狭窄道巷没有监控，谢敛再一次消失在这座城市，傅明玉心凉如水，只能在这个匆忙慌乱的雨夜里，继续寻找。

    要找一个走丢的人有多难，傅明玉不知道，却也不敢停下去，是他看丢了谢敛，这本来就是他的错，更何况…傅韶还昏睡在医院。

    他是哥哥，哥哥要看好弟弟。

    他答应过傅韶。

    隔天清晨的时候雨停了，事情却还是一无进展，傅明玉垂着头看着那些细密繁复的监控，忍不住胡思乱想，谢敛究竟是谁。

    被傅韶如珍似宝地接回家，这样娇宠。

    要傅明玉对谢敛好点，要傅明玉别讨厌他，还说…他也不容易。

    疑问越来越大，傅明玉再也无法忍受什么都不知道，他捏紧了掌心里的手机，深呼了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第71章

    傅韶难言，他从未打算要将这件事告诉傅明玉，一个孩子已经受过痛苦磨难，没有必要让另一个孩子也一样难受，但造化弄人，最后还是由他亲自说出了口。

    可就算让傅韶再选择一次，他也还是会这样做。

    因为没有什么比找到谢敛更重要。

    谢敛…他的孩子。

    傅韶眼眶湿润，喉咙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痒意，他不可避免地想到谢敛那张惊慌害怕的脸，那么胆小，那么乖的孩子，为什么总是在为他的粗心大意负责，他明明，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傅韶的心里绞痛难忍，像是脚底的痛蔓延攀升到胸口，用力捏揉着他的心脏，将痛苦层次叠加。

    傅明玉眼眶泛红，覆他小臂上的手背青筋凸起，颤着声音问他，“谢敛，小时候是因为被当成我，才被拐卖的，是不是？”

    他的问题直白尖锐，唤起傅韶最沉痛的记忆，那些年哥嫂哭泣的面容，往复寻找的身影，不断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丢失时的谢敛将将六岁，明明前一天还被他抱在怀里，甜甜地叫他小叔，可他傍晚去接的时候，孩子就丢了。

    傅韶捏紧了手掌，用力闭上了双眼。他把孩子弄丢了十年，谢敛在外面受了十年的苦，他被打过骂过，被欺负过，一个最被娇养的孩子，领回来时，却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

    智力受损，应激创伤较重。

    连话都不会说，家里一点轻微动静就能吓到他，见人就怕地躲在角落里，抱着他的兔子瑟缩发抖，可只要察觉到傅韶的气息靠过来，就瞬间软化，乖乖地靠近他怀里，对他露出一个柔软的笑。

    他胆小可怜，却又勇敢灿烂，他给傅韶的是最天真热烈的爱，即便受到伤害，也从未退缩过。

    这么好，这么乖的谢敛，为什么傅韶还要让他害怕受伤，让他痛苦难过。

    脑海里的景象慢慢被谢敛哭泣仓皇的脸替代，傅韶心里疼痛，手掌覆在了傅明玉手上，不容拒绝地，挪开了他的手。

    “不是你的错。”傅韶涩声说。

    是爸爸不好，是爸爸没有照顾好你们，没有保护好你们。

    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所以你不必为这件事愧疚负责，因为这一切都不是你造成的，你也是受害者，归根结底…

    “是爸爸不够厉害。”

    他无从验证傅明玉如何知道这件事的根底，也无法分神去向他剖析解释，甚至安抚他受伤的大儿子，只能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两句哽咽，希冀他不要再给自己更深的愧疚。

    因为谢敛还未找到，他不能…不能再继续浪费时间。

    傅韶咽下喉咙湿意，摇晃着身体，推门走了出去。

    傅明玉已经回来，谢敛却还是毫无踪迹，傅韶甚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的孩子又在外面飘零了多久，雨那么大，天这么冷，监控上的孩子只穿了件卫衣，谢敛…他的敛敛，要怎么办。

    而那条本该是去傅韶公司的路……

    是谢敛，在等他。

    傅明玉的手空空落落落在身侧，傅韶背对着他站在门口，低声和保镖说着话，再没过一会，他就被人扶着匆忙下了楼。

    他的步伐慌乱急促，身影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可靠沉稳，傅明玉茫然地看着他，直到傅韶走入拐角，他才收回视线，失魂落魄地低下了头。

    谢敛不是他的亲弟弟。

    傅韶也没有骗他。

    他去问了家里的阿姨，阿姨彼时已经被接回了老宅，只等着安顿几天，就要回傅家工作。

    接到他的电话时，阿姨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傅明玉知道，哪曾想这孩子真的一直把谢敛当敌人。

    “是你表叔家的孩子，六岁时就丢了。”

    “家里那会…有些乱，惹了不少的仇家。”

    “正赶上谢先生忙，就把孩子托给了先生，你爸天天带着他去公司，那群人把他当成了你，趁他放学的时候…”

    阿姨说起这些就想落泪，她的声音哽咽，哑着嗓子说，“唉，造孽啊，一个小孩子，怎么能这样下得了手，我们敛敛受了这么多苦，他小时候可乖了，又聪明又可爱，见人还要鞠躬问好，他在外面，他在外面……”

    阿姨说不下去，电话里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泣音，傅明玉握紧了拳头，一声不吭，指甲嵌到掌心，刺下一道道深刻印记。

    一切都已经再明了不过。

    他猜想过很多，傅韶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林叔又为什么这样的欲言又止，直到现在，阿姨的话才揭开一层又一层的迷雾，将被时间掩盖的真相，在十二年后，递到了他的面前。

    原来…我真的欠了他。

    傅明玉挂断电话，落寞地看着地面，心想，原来傅韶说的欠是这么个意思，原来谢敛，真的不是他亲弟弟。

    傅韶一开始对他的娇宠疼爱，是因为…谢敛帮他抵下的这一灾，才会受这样的苦，还变成一个…傻子。

    傅明玉久久无法开口，沉默蔓延到他身体的每一处，让他精疲力尽，甚至再也无法继续集中精神，去搜寻复杂的监控。

    “明玉…你是哥哥，你怎么能…不看好他…”

    傅韶的话近在耳旁，傅明玉却比往常任何一次还要痛苦难受，他的灵魂像是与身体割裂开，一边是惶然的不实感，另一边又是深切的愧疚，它们往复交替，最后扭成一团杂乱，向傅明玉直直地冲过来，将他压倒在凳子上。

    傅明玉被压弯了腰，他沉闷地趴在桌子上，听监控电流偶尔的嘎吱声，那些声音穿透他的耳膜，无孔不入地撞击着他，在他的耳边大声叫着，“找到谢敛，找到谢敛。”

    他的嘴里溢出几声痛苦的喘息，手指僵硬地握着鼠标，泛白捏紧，却又显得那么无力脆弱。

    谢敛，他的弟弟。

    如果不是被错认成傅明玉，他本该好好长大，被父母娇养，他该聪明伶俐，他该在校园里好好读书，他会有朋友，或许还会谈场青春期的恋爱。

    他有无数种可能，但他不应该被人拐卖殴打，不该变成一个傻子，不该被华音陈与真之流肆意欺骗玩弄。

    谢敛的人生，本不应该是这样。

    本不该，世上最无力脆弱的三个字。

    无法改变，只能后悔。

    他的心里沉闷发痛，胸口像被人牢牢压住，窒息和痛苦怎么都挥之不去，迫切地等人救他。傅明玉指腹摩挲着手机屏幕，哀哀地落在某一个名字上，然后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傅明玉？”

    电流下的声音有些失真，却让傅明玉勉强拾起了些精神，他的喉咙用力吞咽着水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嗯，是我。”傅明玉涩声说，“我今天回不去了，你在家照顾好自己，不要乱吃外卖，也不许熬夜，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