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松阳把白七带回了私塾。
现在是午休的时间,私塾里安安静静,似乎没有什么人在。
“……没人吗?”白七觉得奇怪。按松阳所说的话,一般私塾里的小孩子应该都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不可能安静得下来的。
松阳说:“今天私塾正好放假哦,所以没有人,明天的话就正常上课了,不过不用着急,你先把伤养好再说吧。”他微笑着,话顿了顿,忽然问道:“……老师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在日本,只有亲近的人才可以称呼名字而不是姓氏,亦或是长辈称呼晚辈。白七稍微了解一些这样的常识,不过她对此也是不怎么在意的,就应了一声。片刻,她道:“松阳老师。”
“嗯?”亚麻灰色长发的男子微微低头,看着自己抱着的小女孩。
“唔……我可以这么叫吗?”在看见对方温柔的点头之后,白七挠挠脸蛋,不小心又留上了几个血印子,“……为什么要收留我?”
趋利避害不是人的本能吗?遇到麻烦的人或者事,难道不应该躲得远远的吗?
然而吉田松阳没有告诉白七答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笑而不答。
白七想不明白,但是松阳并没有告诉她的意思——也许他觉得小孩子可能听不懂吧。她只得不再追问,将疑问放下。
她还有些疑虑,没有问出来。
她觉得吉田松阳和别人不一样。
虽然看起来比较年轻,但他的确是个稳重温柔的老师,似乎很正常,然而白七总觉得松阳不像是看上去的那样简单。且不说对方足够强大的实力,对于有着野兽般敏锐直觉的白七来说,吉田松阳带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天人,不是妖怪,没有灵力。
但若说是人类,她总觉得有点违和。
具体是哪里违和,她却说不出来。
违和感让她疑惑,不过并没有不适与不安的感觉。这大抵是因为,吉田松阳所散发出的气息,无一例外在传达着“善”。
[妖琴师……]
[……]
[妖琴师?]
[吵死了,有话快说。]
[啊哈哈哈哈不好意思啊,有个事儿不知道你能不能帮个忙……]
[不帮。]
[qaq]
[……]
[拜托了!]
[……你可真是烦人啊,就这一次,以后尽量别吵我。]
[谢谢!!给你发张好人卡!]
[……别啰啰嗦嗦的废话了,什么事情?]
[我现在被人捡走当学生去啦,顺便养养伤什么的,哦对,老师叫做吉田松阳,人很温和。但是……我总觉得松阳老师给我的感觉和别人不太一样,想拜托你能不能看出什么来。]
过了几秒,白发的琴师出现在了吉田松阳身侧不远的地方。
他现在的状态是一般人看不到的。
然而,就在他出现的一刹那,吉田松阳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凌厉异常,直直的扫向妖琴师的方向!
妖琴师下意识后跃,同时将琴横在身前。
能看见妖怪?!
然而吉田松阳只是蹙着眉,看着妖琴师的方向,目光却是没有焦点的。
看不见。
“老师?”白七小声叫松阳。
男人又眯眼看了看,那地方的的确确是什么人都没有,就连气息也感受不到——但是就在刚才,他的确有一种那里有什么人的错觉。
“……没事哦。”真的没有发现任何人,吉田松阳的面上又带上了浅浅的笑容,安抚黑色长发的女孩。
妖琴师看了吉田松阳一会儿,消失了。他回到了“庭院”里。
[怎么样?]白七问。
[虽然看不到妖怪……但是拥有很敏锐的感觉。大概灵感很强。]
妖琴师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老师他……是人类吗?]
[哼,虽然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不过还是有些不对……他身上的生命力太强了。不太正常。]
生命……力?
[总之,若是你自己毫无保留的想要信他,这样头脑简单的单细胞生物我也无话可说。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跟着他吧。]
随后,妖琴师便不再作声了。
“生命力太强”的意思……是不是指“寿命会比常人长,伤口恢复会比常人快”的意思呢?
暂时……先跟他看看吧。
毕竟在这个世界毫无去处,白七只得决定先跟随吉田松阳。
他是不是……真的能教她,她所不知晓的、缺少的东西呢?
走过私塾院子,白七忽然扒着松阳的肩头往一个方向看过去。她的视线越过院子中央盛开的春樱,落在对面的走廊上。
“有人啊。”
有着乱蓬蓬银色卷发的男孩懒洋洋的坐在走廊上,身着深蓝色的浴衣,交领处微松,宽袖垂下,浴衣上下无扣无襻,仅是腰间系一根简简单单的腰带。他怀里抱着一把很高的武|士刀,原本是在看樱花的,不过在松阳踏进院子里的第一秒,那双红色的眼眸就望了过去。
似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和白七看了个对眼。
白七微微支棱起身子想看得更清楚,结果伤口又开始疼,她便软趴趴的又窝了回去。
“银时。”吉田松阳轻唤男孩的名字。
坂田银时挠挠头,塔拉着鞋走过去,不过目光还是绕着老师怀里这个陌生的面孔转悠。
“这孩子的名字叫做七,姓氏是白仓,以后……就算是你的师妹了。”吉田松阳笑着为双方介绍道,“这是坂田银时,唔……一个不怎么乖的混小子。”
“喂喂——哪有这么介绍的啊!松阳!”坂田银时不满的哼唧了一声,但是却在看到女孩面上的血印时,眼眸倏地暗晦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七想打个招呼,不过还没等她出声,松阳就说:“银时,她受伤了需要处理,帮我拿一下毛巾、绷带和药,再接一盆水来。等下去那边的屋子。”他伸手指指一个房间。
坂田银时又看了白七一眼,小声抱怨着麻烦就去按松阳的话拿东西去了。
吉田松阳把白七带到休息的和室,道:“伤口不能沾水,等银时来了我帮你擦一下吧。”
白七毕竟是个内在十多岁的少女了:“不不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松阳略略犹豫了一下,估计自己也是拗不过白七,便答应了。
“那包扎……”
“也可以自己来。”白七说。
她毕竟是性别为女,妖琴师帮她处理伤口是因为她当时失去意识了,不过正常情况下,她绝对会自己解决。
不过她才刚刚换上绷带没多久啊……
算了,也是该擦一下身子了。满身是血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正这么想着,就看见那个白发天然卷抱着一个盛满水的大木盆,手里夹着一卷绷带,小指勾着装药的袋子,肩上还搭着毛巾,摇摇晃晃的进来了。
白七:……
吉田松阳:……
“……其实你并不拿这么大的木盆的的,银时。”松阳唇边的微笑僵硬了一下,随后他立即从坂田银时手里接过东西,还是给予了小孩子赞扬,“不过,能搬动这么重的东西,银时很厉害哦。”
那盆水一点也不轻,坂田银时这时候还是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又没有灵力加持,能拿起来本身就很不科学了,更令人吃惊的是,他虽然是摇摇晃晃的搬的,却是连一点水也没有洒出来。
坂田银时是什么人呢?
应该不是什么简单普通的孩子吧。
……不论怎么看,都显得死气过重了。
白七坐在榻榻米上,身下垫着吉田松阳已经被血污覆盖的外套,防止血印扩散到干净的榻榻米上。不过这样,她身上原本的衣衫就被看得清清楚楚了。布满伤口和干涸的血迹,找不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就连当初坂田银时被吉田松阳捡到的时候,都没有这样一副凄惨的样子。
坂田银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狼狈的人。他之前是独自一个人在战场遗址上生存的,穿死人的衣服,吃死人的食物,也见过很多向面前这个女孩一样惨的——只不过那些都已经成为了尸体。
而她还活着。
并且一脸开心的从吉田松阳手里接过被水浸湿的毛巾,开始擦拭四肢。
说实话就算毛巾很柔软,擦过布满大大小小伤口、深深浅浅的淤青的身体时,还是免不了觉得刺痛。当然这些刺痛与胸前的疼痛相比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就算是吉田松阳抱她的时候再小心谨慎,伤口还是崩裂了一些,有血一点点渗透了绷带。
擦完肢体,白七抬头看吉田松阳。
松阳也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领了坂田银时出屋,并且拉上了纸门。
坂田银时那个小鬼还嘟嘟囔囔。
“出来干什么啊松阳,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嘛……”
以前一直在战场流浪的孩子缺少很多的常识,而这些,吉田松阳都会一点点的、耐心的告诉他。
“因为阿七是女孩子……”
“真是麻烦死了……私塾里的女孩子也是,事多得要死,还总是哭哭啼啼的……”
似乎二人越走远远,话音越来越小了。
她也没注意他们说的是什么,只是干脆利落的脱了衣服,拆了绷带。
啊痛……
白七嘶了一声,她胸前的伤让她做抬手这个动作的时候不得不格外小心。
毛巾叠成方块,正面用完了背面用,还可以翻个面。她没有把毛巾在木盆里投,而是将自己的一头长发浸在水里搓洗了个干净。
毛巾已经是黑乎乎的干净不了了,白七换了专门的药,倒是觉得清爽多了。
话说回来这么大这么深的口子放在正常的世界里可是需要缝针的啊,上个药缠个绷带过几个月就好是不是有哪里不对……是这个世界有问题,还是她有问题……
纸门这时候被人轻轻叩响。
“松阳老师?”
纸门被打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一叠干净的衣物被修长的手送了进来,同时白七听到温和而微沉的男声。
“阿七,你觉得可以了的话就穿这套衣服吧。”
“啊,谢谢老师。”
白七换好了衣服,发现衣服微微有些大了,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连《百鬼录》都兜不住,只得用绷带将自己的黄纸册子绑在腰间,然后走出了屋子。
吉田松阳站在屋外,见白七出来,很快就注意到对方湿漉漉的头发:“诶,你要洗头发的话,可以去用热水啊。”
白七无所谓的耸肩。
痛,又忘了。
松阳看着女孩身上明显大了一号的青蓝色浴衣,眨了眨眼,说:“唔……果然是不太合身。不过也没有办法啦,私塾里的孩子除了银时,其他都是不住在这里的,所以只有男孩子的衣服哦。”
“那这是……”白七顿了顿,看到不远处又在抱着剑看樱花其实偷偷关注松阳的白发天然卷,终于想起了对方的名字,“这是坂田银时的衣服咯?”
“是啊。不过老师会带你去买女孩子的衣服的,放心吧!”
“松阳老师……我还是算了吧哈哈哈哈……”白七扯了扯嘴角,笑得尴尬,“我不适合穿女孩子的衣服啊。”尤其是在这个明显复古的年代。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是她曾经确实好奇买过女孩子的小短裙以及和服与木屐,结果当然是惨目忍睹。
穿着短裙感觉大腿处凉飕飕空荡荡的,原本尝试着穿了半天,但是因为行动实在算是放荡不羁,上蹿下跳还爬树,一旁萤草好几次提醒她走光的问题——她虽然是不怎么在意,但是在萤草和雪女的强烈要求下还是换掉了短裙。就连在学校,她的校服也都是短裤而不是短裙。
和服是配着木屐布袜穿的,腰带感觉沉重,背后还有个大蝴蝶结,穿着木屐因为不适应,走一步崴一步脚,最后无比凄惨的换回了便服。
面对小裙子小和服以及木屐之类的服饰,白七一概拒绝。
“但是阿七换回女孩子的衣服一定很可爱啊。”
“可是老师,我觉得坂田同学穿小裙子也会很可爱啊——小孩子不论男女穿小裙子什么的都不会有违和感的!”白七强行将锅甩给无辜的天然卷。
于是一直暗搓搓关注着这边情况的天然卷就炸了。
“管我什么事啦!”
喂喂!万一松阳真的把那家伙的话听进去就不妙了!
事实上白七只是单纯的看不惯小孩子死气沉沉的模样——坂田银时给她的感觉太过死寂了,似乎只有面对吉田松阳的时候,他才能显露出几分属于孩子的生命力,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才会有别的色彩。
——小孩子果然是要活泼开朗一些才好。
看着表情终于生动起来的坂田银时,吉田松阳的心理活动和白七的想法诡异的重合了。
有着亚麻灰色长发的男人笑眯眯的无视坂田银时,做出一副和白七商讨要事的样子:“……唔,阿七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啊,银时总是不和其他孩子们玩,老师也挺担心的,说不定换个形象能和女孩子们玩得比较好?”
白七震惊脸:松阳老师是个腹黑?!
但是在她看到坂田银时更不可思议的表情之后,她很快和吉田松阳唱对台戏了。
坂田银时看到这个刚来不到一天就和老师合起伙来怼他的家伙,心里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