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枫莫名想起了他刚上大学时打的第一份工,帮园林景观设计系的教授追债,彼时他还是沈错。那年教授为某楼盘做了一整套园林景观设计,设计费5万英镑整,方案提交经开发商认可后却迟迟未收到尾款,一问经办人要钱他就推三阻四频找借口,昨天说结算流程刚上报今天说这个资料不完整明天说那份申请领导还没签字。教授没那么多时间精力陪无耻之徒耗下去,他听说沈错的情况后找到沈错,问他能不能帮这个忙,如果沈错能把钱要回来,他愿意支付给沈错1000英镑作为酬劳。1000英镑对于一个靠奖学金和助学金过活的孤儿来说已是天文数字,沈错自然答应了。
而后的三个月里,沈错的课余时间大多是在工地度过的,只要一有空他就抱着一叠文件往工地跑,今天找这个监理签字明天找那个经理盖章,风雨无阻,遭受了无数冷遇和白眼,甚至还有谩骂。三个月后他终于办齐了所有结算资料,递交给经办人的当夜,经办人的办公室竟然着了火,他这三个月来的心血统统付之一炬只剩下一捧灰烬。得知这个消息后沈错愣愣地坐在宿舍整整一夜,没说一句话也没哭,第二天他又抱着重新打印的文件出发了。哪怕不是为了钱,答应别人的事再困难他也要做到。
“怎么样?你跑不跑?”见时枫迟迟没有回答,李音催促道,“不想跑就赶紧出去,别妨碍我上课。”
思绪被拉回当下,时枫看着李音坚定地说:“跑。”
“很好。”李音摘下手腕上的电子手环递给时枫,“12000米,给你3个小时,走完也算。”
时枫毫不犹豫地接过手环,戴上,他转身边将长发梳起边疾步走出教室,背影看起来相当潇洒帅气,心虚没虚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人工湖离教学楼不远,穿过两片种满了红色玫瑰的花圃就到了。听许诺说这片人工湖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安德鲁美达,仙女座神话中的为了平息海难甘愿牺牲自己的美丽公主。于是问题来了:“明明有操场为什么非要沿着它跑圈?不怕失足掉进水里吗?”时枫四下张望轻声嘟哝。
离目的地还差不到50米,他抬头,远远看到一个黑色的、熟悉的身影正飞快地沿着湖畔跑动,时枫一眼便认出那人来:“我的天呐,怎么又又又是秦桢?我中文水平一般,谁来告诉我冤家路窄这个词能不能用在这?”
像是被秦桢吸引着,时枫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走向湖畔走向秦桢。秦桢又穿了一身黑,原本宽松的黑色t恤已被汗水浸透此刻正紧紧地贴在他身上毫无保留地勾勒出他紧致的肌肉线条,恰到好处的饱满,既不会显壮又充满了性感丰盈的男性魅力。时枫羡慕得不要不要的,低头看看自己这身皮包骨,他叹了口气。
秦桢一阵风似的跑过,时枫觉得丢脸没和他打招呼,默默跑上前不近不远地跟在他身后,从背后看秦桢,时枫更羡慕了,这宽肩细腰长腿,他到底怎么练出来的?
跑了不到半圈,秦桢像是有意般渐渐放慢脚步,时枫再不情愿还是追上了他,踩在一条横线上的两人一个泰然自若一个进退两难。
秦桢没说话转头看向时枫,时枫冲他笑了笑:“早啊。”
秦桢问:“胖了?”
时枫脸一红忙摆摆手:“不是不是!旷课太多,你懂的。”
“嗯。”
“你呢?”时枫小心翼翼地问。
秦桢满不在乎地说:“昨天喂完猫回来晚了被舍监发现了。”
“噗!”时枫笑出了声,怕秦桢生气他又补充道,“对不起啊……”
“为什么要道歉?”
“没什么,你……跑几圈?”
“20。”
“晨练已经跑过5000米了,还要再跑8000米,你撑得住吗?”
“可以。”秦桢又看向时枫,“你呢?”
“30圈。”时枫低下头可怜兮兮地说。
“能跑下来吗?”
“不知道啊……”时枫心说,完全不能,我用两条腿跑过的最长距离是高考体能测试3000米,跑完就像死了一回一样,我只试过骑自行车绕星城一圈。
“拿来。”秦桢向时枫伸出手。
“什么?”时枫纳闷地看着他。
“手环。”秦桢回头看着前方,还是那副淡漠疏离的神情。
时枫这才明白秦桢的用意,他心里一暖却拒绝了:“我想试试,不试过怎么知道行不行。”
秦桢收回手,沉声说:“前脚掌着地,跟上我的节奏和呼吸,实在跑不动了就把手环给我,别勉强自己。”
“……好。”看着秦桢坚毅的侧脸和隐隐透着孤寂的眼神,时枫的圣母病又发作了,他怎么这么好啊!果然和歌剧魅影一样,虹膜异色症一定让秦桢受了不少歧视,所以他才会性格古怪不近人情也不信任别人,我一定要真诚待他让他敞开心扉走到阳光下来。
虽然很感动,表面上还是得控制自己,时枫想了想说:“不行,万一被老师发现了……”
“你什么时候怕过老师?”
“从现在开始啊,我再违反一次校规或者再旷一节课就要被开除了。”其实时枫也明白,伯爵不会真的开除他,可他不想再靠着阿格莱亚家的的权势过活,因为这些本就不属于他,除了不得不暂时借用的身体和名字以外的东西,他受之有愧。
“那不是你求之不得的吗?”秦桢幽幽地问。
“以前是,现在不是……”
“你的呼吸有些不稳。”
何止是不稳啊,我的两肋都开始痛了,时枫偷偷揉了揉右边的肋骨,他说:“有件事我不太明白,想向你请教一下。”
“嗯?”
“不是有操场吗?为什么挨罚都要沿着人工湖跑?”
“这片湖在学校正中心,随便一幢楼任意教室打开窗户就能看到,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你没管住嘴或者做错事了。”
“哎?是吗?”时枫挠挠头,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觉得羞耻,反而还有点小开心?难道是我脸皮太厚了?他偷偷瞄了秦桢一眼。
秦桢说:“没什么用,这就觉得丢脸的话以后还怎么站在人前唱歌?”
“站在恒星大剧院的舞台上唱歌是什么感觉?”一说到这个话题时枫就来劲了,气不喘腿不酸肋骨也不疼了。
秦桢说:“没什么感觉。”
“底下坐了2500人呢!”
“看不到他们的脸。”
“那不会更紧张吗?”
“和平时一样就行。”
“万一失误了怎么办?”
“我没失误过。”
“……”时枫在心里嘀咕,我是不是问错人了?
“少说话,不然你会很累。”
“哦。”时枫乖乖闭上嘴,他又偷偷瞄了秦桢一眼,突然觉得秦桢也没那么可怕了,虽然他仍是高不可攀的冷峻和神秘。时枫发现自己似乎更喜欢秦桢的长相,轮廓立体分明略带攻击性。他默默感慨道,男人就应该长这样才对,我怎么没重生成秦桢呢?
刚跑了两圈,陆陆续续有人加入了罚跑的行列,这五、六个不速之客无一例外的唉声叹气满脸生无可恋,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他们很有默契地低下头各跑各的互不理睬。
时枫心想,看来是我脸皮太厚了……话说你们就不能少吃点别违反校规吗?他们的出现彻底打破了时枫和秦桢的小世界,这让时枫有些沮丧和不满。
“时枫!你也在啊?”这时一个身材娇小的男生兴冲冲地跑过来和时枫打招呼,“早上好。”男生的两颊各有一个深深的梨涡,笑容非常甜美。
“呀,是你啊,早上好。”时枫认得他,他就是前天坐在许诺右边被许诺荼毒了一整节课的50期新生,洛谦。
“秦秦秦秦桢?!”洛谦惊愕地瞪着时枫身边的秦桢。
“嗯。”秦桢目不斜视地应道。
洛谦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忙对秦桢一点头,说:“抱歉,失礼了。”
“没关系。”秦桢瞥了时枫一眼,“一会儿跟上来。”说完他加快步伐跑到了前面,十米开外。
“我惹他生气了吗?”洛谦无辜地问时枫。
“啊?不是,他那个什么,他……”时枫绞尽脑汁终于为秦桢的傲慢找了一个勉强能成立的借口, “他马上有20场演出呢,连着演,排练特别辛苦,为了保持体力,他最近都是这种省电状态,过几天就好了,啊哈哈哈,过几天。”时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吓死我了。”洛谦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我看过他的演出,就是去年的歌剧魅影,当时隔得远还不觉得,这么近看他真的好可怕啊,特别是气场……像吸血鬼。”
“别怕,他只是长得比较,比较,比较不食人间烟火,秦桢人很好的。”洛谦怀疑的眼神让时枫觉得自己的话没一点说服力,“……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真的。”
“我懂,天才的脾气都古怪。”
“是啊……”时枫心说,你去认识一下那三位就会觉得秦桢可能只是不擅言表罢了。
“哎,你跑几圈啊?”洛谦问。
时枫说:“30圈,因为旷课太多。”
“那你要加油哦,我跑10圈。”洛谦捧着脸,“老师说我的脸有点肉,我婴儿肥我也没办法啊,你有什么办法吗?”
时枫无奈地说:“没有,我倒是有办法让你胖十斤。”
“哈哈哈你真会开玩笑。”洛谦突然浑身一哆嗦笑不出来了,他指指前方秦桢的背影,战战兢兢地对时枫说,“你还是赶紧跟上他吧。”
“怎么了?”
洛谦小声说:“他好像在瞪我。”
时枫很纳闷:“他没回头啊。”
洛谦说:“就是没回头才可怕,刚那一瞬间,我脑海里飞快闪过了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你这说的也太魔幻了。”
“我们还是下次再聊吧。”洛谦双手合十恳切地说。
“好……”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洛谦,时枫加快速度追上了秦桢,他又莫名其妙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秦桢,除了真的好帅以外没看出其他内容来。
秦桢问:“怎么了?”
时枫摇摇头:“没怎么。”
秦桢说:“这学期我暂时没有参与演出的计划,你打算怎么向他解释?”
“……隔这么远你还能听到?”时枫愣了愣惊道。
“听觉训练是学声乐的基本功。”
啊?那他都听到了?时枫倒吸一口凉气。
“别说话了,集中精神。”
“哦。”时枫满脸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