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多数孤身在外打拼的年轻人一样,和家人团聚时每每被问起近况沈错总是报喜不报扰的,室友好相处,老师很照顾,课程能跟上,吃得下睡得香身体精神特别棒。辛苦和累、与恒星失之交臂的不甘,他只字未提。沈错不擅长演戏,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他也不会撒谎,多说多错,再说就会露出马脚,只好装作很饿的样子埋头吃饭,吃完帮修女收拾好碗碟匆匆赶回了学校。
沈错刚跨进寝室就看到室友卢克一手抱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眼熟的食盒,一手不停往盒子里掏饼干塞进嘴里。“我回来了。”沈错疑惑地向卢克走去,靠近了才发现卢克抱着的是下午托尼给的食盒,卢克正在吃的是托尼送的小熊饼干。
“哟,你肥来啦?”卢克转头和沈错打招呼,他嘴里塞满了饼干,说话含含糊糊的。
“嗯。”沈错顿了顿,问,“这盒饼干……”
卢克整个人扭来扭去的:“太好吃了!你老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沈错挤出一个非常难看的笑:“请问,是谁送回来的?”
“赵凯,说是你落在他们那的,他好不容易才从扎克嘴里抢下来。”
“……然后你就拆开吃了?”
卢克抬起头冲沈错眨眨眼:“怎么不是给我吃的吗?”
“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沈错愣愣地看着卢克。
卢克突然脸色一沉,他把食盒放在边上,面朝沈错坐得端端正正却不看他,无辜又委屈地说:“错,你变了,你以前很关心我的,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第一时间和我分享,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我朝夕相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朋友……”
“是给你吃的!趁新鲜您赶紧吃了吧!”知道卢克戏多嘴碎,一进入状态没十五分钟停不下来,沈错立刻摇白旗投降了。
“嘿嘿,你果然是我朝夕相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朋友!”卢克奸/笑着斜了沈错一眼,抱起食盒又吃了起来。
沈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好吃吗?”
“好吃好吃!世界第一的好吃!”卢克捣蒜似的点头。
“谢谢夸奖,我帮你转告托尼。”
卢克捏起一块只剩熊头的碎饼干问沈错:“你吃不吃?”
“你吃吧你吃吧 ,我先去洗澡了。”眼不见为净,沈错无力地转身。
“哎哎哎!等等等等!差点忘了,我有事要问你!”卢克忙喊住沈错。
“作业在我桌上,自己照着画。”沈错连头都懒得回。
“不是!作业我早画完了,我是想问你下周末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沈错不解地转过身。
“有空的话我介绍你一份报酬还算不错的散工。”卢克边吃边说,喷得漫天饼干屑。
“周末啊……”沈错有些为难,“谢谢你的好意,可是周末晚上我要回家……”
“一晚上50英镑。”卢克将熊头丢进嘴里。
“50……50英镑?”沈错惊道,“一晚上50英镑?!你确定?”
“少了我补给你吗?”
“不是干违法乱纪的事吧?”
“有也轮不到你。”
沈错忙问:“那是什么?”
卢克说:“这个月中旬不是恒星歌剧团成立150周年纪念演出嘛,听说舞台排场搞太大,他们道具组的人手不够用了,想找几个临时工帮忙搬搬抬抬钉钉背景板什么的,一晚工作8小时给50英镑,当天结算。社团学长问我有没有兴趣,你也知道我除了吃睡一概不会,怎么样?你去不去?”
“你的意思是,工作地点在恒星大剧院?”
“嗯。”卢克端起食盒,一仰头,把剩下的饼干屑全倒进了嘴里。
“去!”
“ok!就这么定了。”卢克打了个响指,“我和学长说一声……哎?我手机放哪了?”说完他开始翻箱倒柜找手机。
沈错转身,颤抖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他极力控制住想一跃而起大声欢呼的冲动。恒星大剧院又称国立皇家大剧院,代蒙国内历史最悠久的歌剧剧院,沈错路过无数回、驻足遥望过无数回却没有资格进去的神圣殿堂。
后来的一周时间,沈错是在期待和兴奋中度过的,像极了一个对圣诞节礼物翘首以盼的小孩,他从来没有这么幼稚过。当他第一次站在恒星大剧院脚下,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座已有148年历史的宏伟建筑,沈错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负责接应他的是恒星歌剧团道具组的组长凯文,凯文看了目瞪口呆的沈错一眼,说:“难以想象的华丽和壮观吧?这就是代蒙的标志之一,享誉世界的恒星大剧院。”
“太壮观了……”沈错缓缓点了点头,学建筑的职业病犯了,他默默分析着视线所及之处:这是一座典型的、极富宗教色彩的巴洛克建筑,通体乳白色,正门外矗立着12根用来支撑门顶或作为装饰用的科林斯式罗马圆柱,每根柱高大约15米?不不不,可能有18米,镶嵌在外壁内的雕像分别是七大天使……
凯文说:“嗨,伙计,别发呆了,时间紧迫,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好。”沈错回过神来,依依不舍地跟着凯文走了。
工作人员不能从正门进,凯文带着沈错绕到侧门穿过安全通道直达后台。
“天花板的油画颜色太新了,能不能再做旧一点,或者在打光上想想办法。”
“好的。”
“电工呢?5号水晶灯的亮度比其他几盏暗很多,快去看一下是什么问题。”
“稍等,我检查完这条线路就去。”
“返工的壁灯还没送来吗?一排雕像光秃秃地站着像什么样子?”
“我现在就打电话催。”
数十个服装统一的工作人员正井然有序地忙碌着,所有人来去匆匆气氛异常紧张,谁也没注意人群中多了沈错这张陌生的面孔。
“穿上,不然你没法自由走动。”凯文递给沈错一件和其他人一样的灰色连体工装。
“谢谢。”沈错接过衣服,试探着问,“我可以去其他地方看看吗?”
凯文说:“不可以,你的自由活动范围仅限后台和舞台,其余地方你哪儿都不能去,这里的安保非常严格。还有,我得事先警告你,不准拍照,这次演出出一点纰漏我们所有人都要完蛋,千万不要给我找麻烦,好吗?”
“好,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真可惜,不能全方位的参观恒星大剧院。失望地踏上舞台,沈错一抬头,顷刻被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震摄得倒吸一口凉气,“凡,凡,凡尔赛宫镜厅?!”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到底是建筑系的学生,一眼就认出来了。”凯文笑得很得意,边往前走边比划着向沈错说明,“没错,这次的舞台设计百分百还原了凡尔赛宫镜厅,从你脚下的地砖到头顶的油画,当然,油画是仿造的。所有的装饰、雕像都和镜厅的一模一样,只是为了舞台效果,我们刷的是油漆,不是真的铜。由于舞台没有镜厅那么长,所以只截取了镜厅的中间段,并且等比例缩小了墙壁上单块镜子的面积以达到视觉上的平衡。”
沈错听得很认真看得更认真,小到地砖上的花纹,大到悬在头顶的10盏巨型波西米亚水晶灯,豪华瑰丽的舞台让他目不暇接,不停抬头低头,低头又抬头,要不是凯文警告过他,他早就拿出手机拍个浑然忘我了。
凯文指指头顶:“舞台高13米,看到这些水晶吊灯了吗?不用我多介绍吧?”
沈错捂着胸口,轻轻呼了口气:“有生之年系列。”
“现在还只是半成品,相信我,等到这里全部完工那天……”凯文沉醉地摇摇头,“我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
这时远处有人喊道:“凯文!过来一下,我需要你的帮助,5号水晶灯好像出了点小问题。”
“马上就来!”凯文对沈错说,“我先去处理点事,你带上我的工具包在这等我一会儿,不要乱跑,ok?”
沈错说:“好,可是你的工具包在哪?”
“在哪啊……”凯文四下张望了一圈,指着右前方说,“看到那位美丽端庄的‘淑女’了吗?就在她身后。”
沈错顺着凯文指的方向望去,舞台尽头的昏暗角落里果然有一个女孩正坐在地上玩手机。凯文拍拍沈错的肩膀:“快去吧,我得走了。”
“好。”沈错漫不经心地应道,然后蹑手蹑脚地向女孩走去。
女孩很瘦弱,一头茶色的微卷长发松散地拢在脑后梳成马尾,说不出的随意好看;侧脸的线条精致纤美,沈错不敢想象她的正面会有多漂亮。怕惊扰到她,沈错更小心了,一小步一小步挪到女孩身后,他低头一看,暗道糟了!工具包的背带被她坐在了屁股底下。
这下该怎么办?
直接抽出来?一定会吓到她。
和她打个招呼?她会不会以为我是个来搭讪的登徒子?
沈错使劲挠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