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胸前衣襟上酒水淋漓,他也不拂拭,只望着段正淳变幻莫测的桃花眼,一瞬间神驰天外。片刻又猛的惊醒过来,茫然环顾,颓然苦笑道:“见着尊兄,便似见着十余年前的咱家一般……罢,罢,白玉堂行侠仗义半生,谁知落到这般田地,也不足为外人道了!”
虽云“不足为外人道”,可那双侥幸避开利刃、清冷疲惫的眼眸里,分明藏了蠢蠢欲动的千言万语。
落到这般田地……段正淳出手如风,立时扣住了白玉堂的腕脉,果不其然,白玉堂经脉俱断,武功全失……段正淳小心问道:“是冲霄楼铜网阵害的?”
白玉堂默默抽回右手,散乱的长发垂将下来,将那满是疤痕、看不出原状的面孔隐匿起来,不言不语,唯长叹而已。
那庄客在身后催促道:“请段公子示下,这人不过是个混饭的,马老板瞧他可怜,才叫他抄抄文书誊誊账目,他倒好,也不感恩戴德,每每拿了钱就换酒喝,喝得酩酊大醉,这十来年竟没醉死在酒缸里,倒是奇事一桩。还请客官回房,马老板想必已等的心焦了。”
段正淳乜斜着眼,似笑非笑的看那庄客,道:“是我说话还是你说话?”
灯笼的昏黄光芒下,段正淳眼波如水,可看在庄客眼里却似索命厉鬼一般,他浑身一哆嗦,忙不迭缩在一旁,连吱也不敢吱一声。
段正淳仍笑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回去跟马老板说一声,叫他们先喝他们的,不必着急。”说罢将灯笼塞进他手里,那庄客犹如被烧火棍烫了一般,告了声罪,连滚带爬跑回后堂了。
东廊上灯烛昏暗,唯有满天星斗,浑不吝啬的挥洒着白亮的清辉。
两人正对视的难解难分,只见三四盏灯笼飞也似来,马五德和萧峰亲身赶到,说:“不见了段兄弟/义父,原来在这里争执?”
段正淳附身过去,在二人耳边略略说了两句,几人便点头回去了。须臾送上好酒,还有几个精致的下酒菜,段正淳也不管地上如何,将脚下的碎坛子踢到一旁,席地而坐道:“空饮无趣,我二人既有缘分,何不吃上几盅,畅怀一叙?”
白玉堂倏地抬起头来,眼里有如流星划过,须臾功夫便照亮了那张端正瘦削的脸,叫段正淳惊艳了好一会儿。
一杯下肚,白玉堂惊道:“却是女贞陈绍!”又见碟子里还有一条七八斤的金色鲤鱼,切脍下酒,俱是自己平素最爱之物,一时间感慨不知所言。
又饮了十来杯,二人的话也渐多起来。
原来,那日白玉堂三探冲霄楼,落入铜网阵,众人见铜网之内血渍淋漓,慢说面目,连四肢俱各不分了,只道他死了,便用坛子盛了尸首,送到军山交给钟雄掩埋看守。
且巧马五德在此贩茶,久闻白玉堂英雄之名,便重金买通了看守,将尸首偷运出来好生埋葬。谁知一摸之下,那血团尚有呼吸,马五德这一惊是惊心动魄,这一喜也是非同小可,忙延医问药,颇费了不知多少金银,拿人参熊胆给白玉堂吊着命,终究是把他从阎罗殿上拉了回来。命是保住了,这面目和武功却是再回转不来了……
如此年少气盛要面子的一个美英雄,只因败给北侠欧阳春便而要上吊自尽……冲霄楼一役的大挫折,令他经脉俱断,容颜损毁,再也不能路见不平行侠仗义……
白玉堂惨然道:“白玉堂有何颜面见亲朋好友?有何面目苟且偷生于天地间?只因马恩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才随之移居大理,留着最后一口气罢了。”
于是便隐姓埋名十余年,少年心气半消磨……
段正淳凝视他半晌,低声道:“白五哥,你年少英雄时,绝无可能想到今日罢?”
白玉堂又饮了一盅,将酒杯往地上一掷,傲然道:“白玉堂一生杀戮甚重,虽说杀的都是该杀之人,绝无悔意,毕竟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白某人早知此生必不得善终。”声音又沉下来道:“本以为能死得痛快淋漓像条好汉,谁知竟不能了,多半是醉死在酒缸里,二十年后再做好汉罢!”
段正淳凝神思索,忽笑道:“白兄此言差了。这分明是老天给与的脱胎换骨之良机,白五哥当欣悦才是!”
白玉堂冷哼一声,似是翻了个白眼,不屑一顾。
段正淳不以为忤,仍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道:“白五哥,你可知你是谁?”
白玉堂愈发糊涂了,只不做声,等着瞧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果然,段正淳也不卖关子,笑容愈来愈淡,神色越来越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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