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殿陆云尘不是第一次来, 甚至可以说看都看吐了。
印象中除了第一次, 她似乎也没有特别害怕过。不过, 这一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第一次”。
陆云尘对着大门愣了片刻,沉下心推开门。
第一眼她恍惚中看到的是魔界大战后, 沧澜殿的残骸。
然而很快她就冷静了。然后她看到的,就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沧澜殿正殿了。
殿内的陈设和几十年后没什么不同,依旧很大很空旷。似乎连空气中都泛着幽幽冷意。
高台上坐着的人, 也同几十年后的一样。
她那个永远一身白衣的师尊,正挂着她标志性的笑脸,遥遥看着她,“我应该没忘记告诉红衣,让她在日落之前把你带来吧……她人呢?”
看她后来那么害怕的份上……
陆云尘沉默,道, “师姐怕打扰了我休息, 就一直没叫我……我睡到傍晚才起。”
“是这样吗?”离仙若有所思,“你们在考核里遇到的事情,会把人吓成这样吗?”
原来只是询问。
曾被问过很多次的陆云尘松了口气, 答道,“并不是因为可怕,只是……有些疲惫。”
“嗯。”离仙正经道, “叫你来, 是想问问你在考核里的经历, 以及对此次考核的感想。”
“……我觉得你的胆子还是比较大的。”她表情一变, 撑着脸颊笑眯眯道,“讲讲吗?”
陆云尘看她师尊这么个做派几十年,至今也不怎么习惯。
于是她相当认真的,把从遇见尹流光,从安陆琛到太岁,再到秋然冬瑕按时间顺序,讲了一遍。
她的文采不怎么样,基本也属于干巴巴的复述,加一点自己的想法,。
不过她还是有意无意的隐瞒了一些事情,比如黑衣人……
只有她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都让陆云尘觉得这人是不是从来没出现过了。
“嗯,我想来找你的第一波黑衣人,应该不是你说的那位尹流光找的人。”离仙听完后,道,“因为她在整个过程中,都比较被动,如果是她演练过的话,她应该更加游刃有余一些。”
“但那些黑衣人……一群乌合之众,没有领头的,是不会有自己的目标的吧。”陆云尘道。
“那不一定……”离仙敲了两下桌子,一点响动在空旷的殿里飘啊飘,“有时候只是无意间的一句话,也能让他们活跃起来。”
“他们是乌合之众,也就是这么一群人,会祸害掉真正喜欢这件事的人……咳咳,扯远了,我觉得这群人背后另有推手,你可以再思考一下。”离仙道。
这话题转换的方式,也跟以前差不多啊……陆云尘顿时就有了一点亲切感。
“那个太岁看起来挺两面三刀的,对吧。”离仙道。
陆云尘点头。
实不相瞒,她觉得那棵太岁就是师尊派去的卧底,因为……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有些人弄很多弯绕,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真正的目的,你也可以朝这个方向想想。”离仙简单的说了这么一句,就又转了话题,“然后,关于那个安家小子。”
离仙顿了一下,问,“你以前见过他吗?”
陆云尘沉默了片刻,道,“没见过,但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你的意思是,在梦里见过他吗?”离仙笑,“喜欢的话,我可以帮你牵线啊。”
……很久之前,师尊说过差不多的话。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照她说的做了之后,安陆琛反而离她越来越远。
不过……这一世,她不会再追了。
也没什么意思。
陆云尘道,“不用了。”
重来一次,有很多事已经变得不一样了,那干脆就通通不一样下去好了。
“但是……”离仙有点欲言又止。
“不用。”陆云尘认认真真道。
离仙见她挺坚决,也不再逼她,“好吧。”
“那我们来谈谈,我们不约而同略过的某个人吧。”离仙往后靠了靠,动作悠闲地拍了拍手。
沧澜殿最高的座位后面,有个很高的屏风。曾经有很多次,陆云尘都是站在清风后面,听离仙悠悠然念出的判决。然后她们再决定下一个引那条蛇出洞。
陆云尘当初的恶名,其实大部分都是虚张声势,然后师尊推出来的。
那个时候的沧澜,虽然已经拔除了最大一根毒瘤,但还是留下了不少埋藏的祸根。
而她要做的,就是塑造出一个嚣张跋扈,无恶不作的纨绔来,引他们打压,或讨好,陆云尘就负责跟师尊通个气。
然后师尊就会暗地里请他们来谈话,顺便给他们“意思意思”。
最后,尸位素餐。
陆云尘回顾了一下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把目光落到从屏风里走出来的人身上。
一身青衣,皮肤白皙,眉间一点砂。
陆云尘看了两三眼,才认出这个人居然是——
春阳。
她把刘海扎了起来,发式也换了。整个人的气质居然都不一样了。
“重新认识一下吧。”离仙道,“师姐这一层你大概已经知道了,那我就说另一层吧。她是我选的掌门候选之一,春阳。”
一天不见,春阳的气质整个清冷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性格本身就如此。
这让陆云尘有一点惊讶。
她一直觉得这三人组里,一直是秋然主导,也是因为秋然,春阳才会去的,这么一看很可能相反?
“说起来,你知道你头上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说是重新认识,离仙却没给两人说话的机会,自顾自这么说道。
陆云尘犹在惊讶春阳的身份,对于离仙的话只听了个大概。她下意识的想着我当然知道啊,但没有说出口。
果然,那个人什么都没告诉她。离仙顿了顿,看了一眼春阳。
春阳了然,道,“这个印记,是沧澜的掌门印信。”
“沧澜的历任掌门,都可以对沧澜弟子留下这个印记。”她补充道,“但是,每个人点的不尽相同。”
春阳这么说着,目光有点复杂的看向陆云尘。
她这一眼的意思,难道……陆云尘下意识摸了摸额头。
这时候去摸,当然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铜镜从来模糊,她也只是知道她头上有这么个东西,但没想到和别人的还不大一样。
……她在家里的时候师尊肯定是不知道她的。难道老古板是前任掌门?
那为什么老古板会很师尊长一样啊……
“嘛,她选谁无所谓。”离仙一脸淡定,“不过既然她选了你,那你就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陆云尘从疑问中抽离,感觉气氛……不太妙。
“掌门手下有包括我在内,五位拥有掌门印信的弟子。而前任掌门,只选了你一个。”春阳不疾不徐的补充,“那么,陆师妹大概就要跟我们来争夺掌门之位了。”
陆云尘来这里的目的只是找师尊,用她精湛的结界术,把她家护起来而已……一点都不想争夺什么掌门之位。
老古板自己走的潇洒,给她留下这么个大麻烦。
陆云尘在心里咬牙切齿,余光突然瞟到春阳,当下心神一凛,道,“掌门。”
“我想问一问,关于这次考核,春阳,不,春师姐在其中是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啊,这个问题啊。”离仙合了合手,道,“你自己来吧,我不插嘴。”
“我只是监考人员。”春阳道。
“那……秋师姐不是监考人员吗。”陆云尘已经冷静了一些。但还是不能忍受她此刻的淡漠,“你认识她的时间比我认识她的时间长吧,你就让她那么白白——”送死吗?
她咬着唇,没有说下去。
春阳的表情仿佛被封住了一样没有一点松动。
良久,她低低的说了一句,“我尊重她的意愿。”
“尊重……她的意愿,比她的命重要吗?”陆云尘知道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但她忍不住。
有什么事情,能比活生生的人,更加重要?
“可是你迟早会知道……”春阳说了一半,眼睛一闪,没有再说下去。
你迟早会知道,我比谁,都不愿意她死。
但你也会知道,她死……才是最好的。
春阳捏着袖子转过头,有点不想说话了。
“但其实,她死了全凭她的意愿吧,外人是没权利干预的。”离仙突然道,“陆姑娘又为什么觉得,春阳必须要救呢?”
陆云尘愣了一下,随即哑然。
为什么呢?
因为死,是一件很沉重,很痛苦的事情。
她经历过一次,更能明白活着的可贵。
但这话说出来,肯定是没人信的。
她只能道,“但是……”
“你想想,她身边可是有个杀了很多人,但是很爱她的魔头啊。”离仙意味深长道,“假如是你的话,身边有个这样的人,你也会觉得同归于尽是个好死法的。”
明明离仙的声音不大,她们也离得很远,但是她的话还是清楚的,穿进了陆云尘耳中。
“不是的……”
“那你总要给个理由吧。”离仙道,“这么大的人了,不能不讲道理啊。”
总之,不是的。
但是这又能怎样……论诡辩,她向来是敌不过她师尊的。
陆云尘感觉有点头晕目眩,最后只能低声道。“如果您……遇到这样的状况,您也会看着喜欢的人去死吗?”
……
这句话使沧澜殿陷入了一片寂静。
“……或许吧。”
良久,离仙才缓缓道出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