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然至今依然记得。自己在家里的地位是很低的。
可能是老来得子, 父亲从来都把目光投在兄长身上。
母亲也不会很关心——不过母亲向来是什么都不大关心的, 这够不成什么落差。
从小到大, 向来是兄长什么都有,她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能得到。
像是容貌,天赋, 甚至于性格。她自认比兄长努力许多,却都没有人会看她一眼。
那就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修炼上吧,她想。上了更高的地方, 或许会更好,因此,她拼命努力,独自捱过了寂寞的时光。终于在三十八岁那年入了内门。
然后,她遇到了春阳。
春阳和她见过的人都不一样,漂亮, 天赋很好, 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在谁都说她是野姑娘的时候,春阳也是毫无保留相信她的。
因此,即使父亲母亲还是没有多看她一眼, 但没关系。她有春阳就好了。
她过的很快乐。
在今年,她的父亲,也就是秋长老, 破天荒的把她叫到了长老殿。
“你哥哥要参加这次的考核, 你帮帮他。”他第一次用了“哥哥”这样亲昵的词, 秋然却只觉得荒唐。
以前不怎么觉得, 但那天,那股失落感完全爆发了出来。
她没有跟父亲吵,而是选择回到自己的房间,很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那时候春阳来了,她在秋然说清楚了缘由之后,春阳跟掌门提出一起去,考察弟子们的品格,顺便探一探,种在森林中间的那颗太岁。
但等到她们暗地里去看了秋安,发现秋安身边一群二流子,估计也不会怎么样。
在她们赶到森林中央的时候,那颗太岁已经被陆云尘给摘下来了。
“这——怎么办?”秋然问春阳。
春阳摇摇头,眼底暗沉沉的,“不知道。”
秋然虽然看起来迟钝,但对于感情方面异常敏锐。她发现到了森林,春阳的态度变得有点奇怪。
她们曾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但现在,春阳似乎隐瞒着什么。
二人各怀心事,救下了满身是血的冬瑕。
秋然一直保护着最小最弱的冬瑕,和春阳的距离越来越远,但她却有点无能为力,
春阳的异样,到了她抖出冬瑕罪行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然后在听到春阳点明冬瑕父亲的时候,秋然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灌满了冰,心凉的感觉甚至都超过了腹部的疼痛。
冬瑕听到春阳的话,居然没立刻变脸,而是喜上眉梢,“太好啦!”
少女歪着带血的脸颊想了想,道“这叫什么……亲上加亲吧?秋秋……”
秋然看着她的笑脸,心底涌起一点一点的,抽痛的感觉。
她不跟冬瑕一样自扭曲中成长,但她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努力的坐了起来,不顾这个举动将让她的血流的更凶。
秋然迎上冬瑕的脸,
虽然虽然她披头散发,手上沾血,但那目光很纯粹。
很,干净。
另一头的几人,虽然没秋然这样略带伤感的感慨,但自觉也有另外的事要做,
“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陆云尘锁着眉,首当其冲的问春阳。
春阳说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就低着头再也不开口了,一动不动,像个好看的人偶一样。
三三默默挪到安陆琛身边,脸色不大好,“你知道她怎么知道的吧?”
安陆琛目光沉沉,站成了个跟春阳很像的人偶。
安陆琛那天没跟上来,后来没再跟在陆云尘身后,而换成了春阳。她想,安陆琛应该知道个大概。
而且,春阳确实有隐情。
有一个很大的疑点,就是和其他姑娘相比,春阳跟有洁癖一样。每天早上都都起的异常早,那层厚厚的刘海明明跟她的发式很违和,但她也从来不改。她从来没撩开过她的刘海。
有没有这样一个可能?
那刘海下面,有个和陆云尘差不多的印记?
——————
离仙在那两人发疯对打的时候,就已经收了那段白练——虽然看起来很轻松,但消耗的灵力其实还蛮大的。不过这都不是事儿,有效果就好。
看那两个人边打边爆料,差不多都快开始拆房子了,离仙才出手。
虽然她灵力消耗多,但毕竟这俩人已经精疲力尽了
在把他们五花大绑之后,离仙还很体贴的堵住了他们的嘴。
毕竟她刚才说出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离仙满意的看到,各位长老的神色多了丝敬意。
毕竟那毫不拖泥带水的举动,给了其余长老们相当大的震慑。
随后她调整了表情,冷冷的道,“行不端,议事殿内私斗,依照沧澜门规,当禁闭半年,俸禄减半。”
秋长老目光狠戾的看着离仙,离仙道,“根据你们刚刚所说的,我想我们应该来算算账了。”
离仙嘴角划过一点冷笑,站在他们面前,身上气息仿佛利刃出鞘,“我是沧澜第三任掌门离仙。”
“我已经观望了很久了,今天,我们就来一一清算吧,各位长老。”
离仙首先,把秋长老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包括用自己的位置给儿子开后门,暗地里拉拢其他长老架空现任掌门,私自提高灵药殿药材的价格,卖出去的却是快要烂掉的那种——娓娓道来,然后又补充了刚才秋夫人所说的各种黑料,最后宣布:
把秋长老逐出沧澜。但首先他还是要禁闭——三十年。
秋夫人么,她可以选择直接走,或者是关上十年再走。
途中并没有给他们申辩的机会,至于原因,离仙相信大伙儿都懂的。
毕竟她当了甩手掌柜这么多年,这群老家伙拉帮结派也该拉完了。
离仙乘胜追击道,“我想,你们暗地里做的那些事,就不需要我一件件说了吧?我就直接宣布结果,怎样?”
“还是说,你们有谁为秋长老说话……或者,自救一下?”
各位长老面面相觑,议事殿很难得的寂静无比。
“不说,那就是没有了?”离仙拍了拍手,“那接下来,我宣布留下的长老名单。”
“当然,其他长老也可以呆在门派里——闭关十年。”
沧澜是有几个元婴,但目前这十几年,已经有青黄不接的情况了。这几个长老基本上都是金丹大圆满,但往上冲风险太大,还有长老的位置能坐,因此基本上都选择安逸。
掌门这意思,是说不用十年的时间冲上元婴,就要把他们逐出沧澜啊。大多已经开始变老的长老冷汗涔涔的想。
掌门十几年来放任秋长老揽权,一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在秋长老自以为已经完全架空他们的同时,雷厉风行的给了他巴掌,又送了他们一套尸位素餐。
这真的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一时间人人自危,都在想自己有没有戳到掌门痛点的地方。然而越想越是心虚,自己把自己都吓得够呛。
离仙打量了一下他们的脸色,深感师尊识人不清。
不过……毒瘤清了一颗,可以找师尊领赏了吧。
————
同样时刻,森林那边。
奇怪了,怎么还没结束?
春阳忍受了半天的自我煎熬以及“同伴们”的目光煎熬,都没有熟悉的被传送感。
明明掌门说。她说出这句话之后,就会结束考核的,为什么没有?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洞府内温度开始升高,再上和忽冷忽热的冬瑕共处一室,真是很让人心焦。
陆云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秋然会带着冬瑕跳崖。
她觉得她应该能救一救,奈不过枯荣不在身边。
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知道了冬瑕是自己的姐姐,秋然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秋然当然有反应。回忆了一下春阳一直以来的反应,又结合她说出的那句话。她突然知道为什么掌门会让她来这里了。
一个想法悄然浮现,隐隐的疼痛,细密蔓延了整个胸口。
在冬瑕再一次念叨着“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呀”的时候,秋然终于给了她一点回应。
“好。”秋然眯着眼喃喃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然后她又撑着身体坐起来,朝冬瑕伸出手。
冬瑕看了一下秋然伸出来的手:她身上的东西都没了诶,只剩下她的小香囊了。
可是这样,就不能表达“爱”了呀。
她苦苦思索了半天,最后没有按照妈妈说的来,第一次空手抱了别人。
随后,腹部传来了熟悉的痛感。
冬瑕愣了一下,绽开欣喜的笑。
她终于得到了,她最喜欢的秋秋的爱。
“我们走吧。”秋然面色苍白的笑了一下,抱住她的肩膀。
冬瑕摁着腹部的伤口,真情实意的笑了,“嗯。”
她们相互扶持着,向外走去。
这么大的动作,当然不会被人无视。
陆云尘难得无视了屡次想要靠近的尹流光,惊叫一声,“等等!”
春阳的动作不可谓不迅速,她几乎只用了片刻就冲到了二人身后,
秋然回头,望了她一眼。
一眼的含义,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很纯粹。全凭自己所想。
春阳似乎看到了,秋然在对她说:别。
春阳愣了一下,就这一下,让陆云尘后来居上。
她伸手想把她们拉回来。
正此时,一阵风突然划过,那些已经熄灭了的火烛飞了过来,化成漫天红色,挡住了她的视线。
虽然没有人教,但秋然在漫长孤寂的时间里,还是学会了她母亲最强的招式。
——花满天。
虽然陆云尘反应也相当迅速:下一秒她就运气驱散了那些“花”,但她还是只堪堪抓住了一片衣角。
她愣在了一片红雨中。
“为什么你不救她?”陆云尘难得失控,她揪着春阳的衣领道,“你明明可以拉住她们的——”
春阳面头上都是色惨白如纸,被陆云尘摇了半天后,突然用袖子捂着嘴。
她咳了半天,最后似乎什么也没咳出来。
三三小短腿跑得慢,跑过来的时候自然是啥都没看见。
她在一片红色的碎屑中呆了好久。最终双手合十,拜了一下,
洞府门开。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一行人迎来了黎明。
太阳从云层里露出了个脸,在云层中显得异常红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