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的路上,孟哲没再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只是低着头发愣,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把孟哲送回他自己的书店,刚好听到了校内下课铃响,魏权看看表,分秒不差的把两节连排跳了过去,他之前和马连打了招呼换成了两节历史,都还算有条有序,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教室里缺了个雷最。
一不做二不休,缺都缺了,不如借着接下来的自习彻底把他的事画上个句号。
刚下课,一群学生刚扑棱着从教室里飞出来,操场上跟煮开了水一样,有的还抱着篮球,见缝插针连十分钟也不放过,热情值得嘉奖,成绩另当别论。
魏权穿梭在放飞自我的学生中间,不慌不忙的压着跑道,一句话也不提让雷最回班,雷最隔了一段距离一直低着头跟着,惴惴不安像领到分数条前一秒一样,想开口回班,犹豫了犹豫,继续跟着魏权走了。
魏权溜了大半圈,溜到投了十分钟篮的同学都拿出五十米跑的速度重回教学楼时,他才在摞着一摞砖的操场墙边停下,招雷最过来。
“翻墙的是你吧?”
沉默。
“你也知道晕车药自杀是不可能的吧?”
沉默。
魏权预感到今天大概要无功而返了,干脆也不问他和孟哲说了什么了,这小孩好像不管什么问题能不答的就不答,他还挺好奇他的笔录是什么样的。
于是他换了个必须答的:“那鸿鹄那边,你怎么办?我沟通过,他妈妈就要求你当面道歉,外加医疗费。”
雷最抿抿嘴:“……他们要多少?”
“那阿姨虽然……强势了点,”魏权勉强找到一个中性词,“但也没怎么抬价,说也没什么大伤,赔个三百就了事。”
三百。
雷最一时沉默下来,低头看着脚边的砖块,露出少年人不该有的艰涩。
“……”魏权啧了一声,忽然悄声问:“诶,雷最,你数学挺好的是吧?”
“……”
“这样,我先给你垫着这三百,等你考完试,过来帮我个忙,给亲戚家的小孩教个数学咋样?”
魏权说的漫不经心,仿佛真的只是和他交换了下需求。
雷最鼻子一酸,两滴豆大的泪珠直接滴在灰扑扑的石砖上,倾斜的阳光趋开层层雾霾侧入操场,斜出墙的枝丫上几只鸟儿探头探脑的看着墙边的两人,啾啾的叫唤两声。
正是喝下午茶的时间,整个世界都带着惬意的温和,像是咖啡杯中徐徐腾起的烟,熏得雷最半边身子都是像是泡进了温泉。
就如曾经,每次和清秋约在小池塘边的一天又一天,可以无所事事,可以互诉衷肠,每次一抬眼,总会有一个人看着自己,眉眼弯弯,清新明丽。
他喜欢的人已经与世诀别,长眠不醒。
但也许,他还是有人可以相信的。
他低着头,闷闷的恩了一声。
……
“……他既然了解过晕车药的作用,就不会漏掉与安眠药不同的这点。”孟哲抬抬手,换了个接听姿势,把脑袋压在手机上,“他一开始就没想自杀,他只是想求助而已,就跟新闻上一些抱着桥柱子威胁民警帮自己联系自己对象的差不多,死不是目的,被发现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了个白眼,引得老板椅上的苏荨紧张的看过来。
他实在不明白,苏同志为什么一面反对他继续自杀热线,一面又对每一起求助都充满旺盛的好奇心。
“目的?那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急什么,我自杀热线又不是心理咨询,不过反正逃不脱想引起关注后找人倾诉,或是想让人帮着调查自己心上人的事儿。”
“不信?”孟哲不知该感叹苏趣是真了解自己还是该反省自己的演技,只能让自己显得加倍诚恳,“反正我只能说到这儿了,人都有点小秘密吧?”
苏趣顿了顿,还是绕开了话题,絮絮叨叨的又念了十几分钟才意犹未尽的让孟哲忙自己的。
接受到结束的信号,孟哲着实是松了口气,挂断关机扔手机宛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比他瞎扯淡还流畅自然。
接着他抽出自己的黑皮本,把“95”拉去,另起一行,写下三个字“晋琪月”。
对面学校又下课了,十几岁的小少年们青春活力的叫喊一条马路根本挡不住,已经不作少年许多年的孟哲坐在柜台后看着本月的销售记录,有些发愁。
临近中招,押题卷猜题卷层出不穷,而且价格层层攀升,但无论攀的多高也总有人想碰碰运气,而且学校一般也会集体买上十几套,给学生复印,一天还是能进账不少的。
但因为他这几天怠工,让苏荨一个人招呼着又不大让人放心,所以这几天他不在店的时候,就让苏荨关门歇业,少卖了不少。还好店是苏趣当年和苏荨捆绑着一块儿卖给他的,不用交房租。
孟哲之前自然也有这种时候。但他一直过得马马虎虎,十分的不修边幅,得过且过。像是完全没有欲望的世外高人,吃顿饭都只是在获取葡萄糖,底线低到自己饿不死、苏荨吃得好就行。
最重要的是,想方法补救很麻烦。
反正想出来的也无非是在外头贴张广告、放个大喇叭之类吃力不讨好的事,省得麻烦。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一个很轻松就能赚回本的途径,只要拿出工作手机,拨到通讯录的【圣父魏老师】,他很确定,即使他们班学生不用,魏权自己也会买一两套,慰藉自己被出柜后“受伤”的小心灵。
孟哲向后靠在墙上,硬生生的混凝土墙硌的他脑壳疼。
真该买两把老板椅的。
孟哲偏头,看到苏荨像小孩一样盘腿坐在椅子上,用手指在皮椅背的纹路上细细描绘着,专注的一半身子都探出了扶手。
孟哲叹口气,起身轻轻把苏荨扶正,免得她栽下去,顺便走到名著专区,又拿了一本鲁迅的散文,就地站着看了起来,底下的书脊上白底黑墨的印着方正的楷体——
《论‘他妈的’》。
……
魏权正坐在办公室里和马连谈天打屁,顺便说下打架事件的处理结果,突然连打了三个喷嚏。
“嘿嘿,权哥,怎么了这是,是哪个小男生偷偷想你了?”
“屁。”魏权呲着牙揉揉鼻子,“我大概知道是谁在骂我。”
孟哲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他不会没发现。
“哎呀,权哥,有新情况呀!”
看一个接近一百六的胖子挤眉弄眼、暗送秋波、还不断往脸上凑实在有些辣眼睛,魏权痛苦的推开:“兄弟,知道二十一世纪最缺什么吗?”
“……人才?”
魏权语重心长,拍拍马连:“是自知之明。”
“……”马连神情凝重,静在那考虑了好几秒,然后一脸“受教了”的表情抬头,“所以,权哥,新情况看上的是您的自知之明……?”
然后他一脸钦佩:“那这一定是真爱了。”
魏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