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疴

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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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在一个阳光大盛,且是“十一”之前的日子,学校举行了秋季校运会。

    不用上课,刘珂落得轻松,完成工作后,用皮筋扎上头发,在校园里孤身随便走走。

    广播的背景音热热闹闹,学生围坐在观众台上,气球花花绿绿地飘着,有玩手机的,有听歌的,有写作业的……鲜少见有人将注意力放在操场的运动员身上。

    “请各班参加100米男子短跑预赛的运动员来点录处点录……”

    刘珂目光转了圈,顺着班牌找到436班。

    人坐得密密匝匝,叶沉却很容易找。他坐在前排,手腕上挂了个氢气球——大概是哪个女生给他系的——专心致志地看着场内。

    “嘭”的一声,号令枪响了。穿着黑白校服、背后挂着号码的运动员如离弦之箭,叫喊声此起彼伏,跑道内甚至有数个陪跑的。短短十数秒,人已在终点线到齐。日头正盛,他们手挡在额前,淌着汗。笑着,欢呼着。

    人总是分外渴望得不到的东西。健康、家世、成绩、钱财……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就像试图在南海欣赏暴雪,在渤海体验台风,人爱去做徒劳无功的挣扎。

    这个孩子,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呢?他拥有着矫健的身子,在红色塑胶跑道上如风驰电掣的豹一样吗?他的渴望,是不可实现的,只能够在想象中、梦中模拟。

    第一个人冲刺时,刘珂看见叶沉,幅度不大地鼓掌,气球随之摆动。

    “孤掌难鸣”,几乎没人听见他的喝彩。

    刘珂心念一动,忽然很想,去摸摸他的头。

    刘珂想起特殊教育学校里的那个男生,他说“你不懂”。不,她懂的。她模仿过残疾,翻看过心理书,她在剖析他们的同时,也在剖析自我。

    十几岁发现自己“特殊”的想法后,她曾迷茫、懊悔、惶恐、悲痛。

    不记得什么时候,看过一句诗:一个人是自身的迷宫。而刘珂,确确实实在这间“迷宫”里,迷失过很长一段时间。

    在外人眼里,“残疾”意味着可怜,“慕残”则等同于变态。

    “慕残”这两个字深烙下来,仿佛就是古代的黥,叫人一辈子活在阴暗里。

    刘珂没有再待下去,从一旁的楼梯上去了。

    叶沉本是在看比赛,忽然转了头,盯着她离开的地方。那里两个女生占了位,正在自拍,感觉到他的注视,疑惑地看向他。

    叶沉顿了顿,移开目光。

    不知为何,心头沉闷。

    坐久了,便极度无聊,不断有人离开、坐下,声音也跟着停住、远离。

    等检查的老师点过人数之后,叶沉撑着拐杖,跟班长请假说上厕所。他聊得起劲,头也没回,说句“早去早回”就放他走了。

    小路两侧栽满了梧桐树,遮下一片浓重的树荫。传来飞机穿过云霄的隐约的轰隆声。

    头顶晒得发烫,叶沉走去厕所,捧着水,往脸上浇。好歹舒服了些。他抹了水在脖颈上、头发上,水滑落,洇深了衣服颜色。

    有人从校园超市出来,有人钻进教室,有人在路上走着。瞥见他,有意无意,目光多停留两秒,然后再转回,交头接耳地小声说着什么。

    这样背后的议论,也许并无恶意。叶沉想回到教室,写作业,看书,发呆,怎么都行。

    只是不愿意给人注视。

    那让他觉得,如芒在背。

    刘珂离开操场后,并没有走远。她握着一瓶水,站在小卖部门口。她看着孑然的叶沉。

    叶沉停住脚步,踟蹰了下,还是决定打招呼:“刘老师。”

    刘珂“嗯”了声:“不看比赛了?”

    “坐累了。”叶沉低下头,又改口,“班里同学参加的项目比完了,想回教室休息。”

    “这样哦。”刘珂说,“喝水吗?我还没拧开。”

    叶沉没回答,刘珂兀自拧开瓶盖,复又拧回去,将水递给他。

    他犹豫了下,才伸出一只手,接过来,“谢谢刘老师。”他立稳,小小地抿了口水。

    “不再走走?”

    叶沉看她,刘珂不避不退,直迎他的目光。

    那目光像是某种实质,也被这九月末的太阳晒烫了,晒软了。

    “好。”

    叶沉撑久拐杖之后,腋下、手心都有些出汗。但他也没停。

    和刘珂走在一起,他莫名局促不安。

    刘珂不仅是正常人,也是老师。碰上认识她的学生怎么办?叶沉知道自己杞人忧天。他们站在旁观的角度,并不会多想。

    是这样的。自己不够落落大方时,总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意念上。去揣测,他们会不会想偏,会不会误会。其实,不过如同东道主担忧客人是否会嫌恶丰盛的菜肴一样多余。

    刘珂说:“走累了吗?累了就回去吧。”

    叶沉:“回去吧。”

    刘珂乐了:“其实还是得多走走。”

    “一开始,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但他想着,反正缺了一条腿,这另一条腿强不强健,有什么必要吗?

    刘珂忽然问:“为什么不装义肢?”

    她看得出来,叶沉家里条件并不是很好,而据她所知,义肢价格并不高昂。

    叶沉低下头:“不想装。”

    刘珂恍惚了一下,那个男生拼死拼活地,也是不想装。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刘珂觉得这句话太过冒犯,于是补了句,“有个比你小的男孩子,像你一样,不肯装,我想了解一下情况,仅此而已。如果你不想说,就当我没提。”

    广播的《运动员进行曲》始终没停,距离远,声音倒是小了些。这么反反复复的,叶沉也听烦了。

    两人走到长廊附近,刘珂说:“先坐坐吧。”

    那儿太阳被遮挡了一部分,地面上投出数道斜的长方形的阴影,一排排的,延伸到长廊尽头——那是廊柱的影子。

    拐杖靠着廊柱放下,叶沉坐在刘珂身边,中间有两个拳头宽的距离。

    刘珂也不急,耐心地等着叶沉开口。

    不远的乒乓球台,有几个男生打乒乓球,女生坐在长椅上,说一阵笑一阵,像在议论某个出糗的女生。他们的快乐是庸俗的,也是易得的。

    叶沉开口,问:“那个男生,像我一样?”

    刘珂愣了下,说:“是。”她比划了下,“就是这条腿。不过他在残疾人学校。你知道吗?在临近城郊的地方。”

    知道,怎么会不知道。最痛苦的那段时间,他也不是没想过去那儿。就想寻人作伴、得到心里的安慰:这世上,遭遇不幸的,不是只有他一个。

    到底是没去。原因更简单:不想放弃和常人一同考大学。

    叶沉说:“老师你应该不知道。天气热,终归要穿中裤的,而且,中裤遮得也不严实,同学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天天看见,他们不可能发现不了。”

    他说得很慢。

    刘珂懂了。

    他认为,与其让他们发现他的假肢,再流出同情、鄙夷的目光,倒不如让他们提前知道。再表现得怎样成熟,到底只是孩子。

    可是——

    “装上,走路会更方便啊。”

    “不是的。”叶沉解释说,“完美地适应假肢需要不短的时间,而且普通的义肢同样不能剧烈运动,戴久了,也会不舒服……”

    早上七点过来,晚上十点回去。在学校里待那么久,不方便取下来,索性不戴。

    叶沉声音渐小。

    他从来没想过,会与外人说起这些事。

    他感到难堪,难言的难堪。好在刘珂不介意他的突然沉默。

    休息的够了,刘珂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教室。”

    下午的阳光不是直射,将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叶沉看见脚下的两人的影子,她的那样完整,纤细,加上拐杖,自己的上半部分则要宽上许多,下方却残缺了一大块……

    刘珂心情很好。她是知道自己的,心情阴晴不定。可每次与叶沉并肩走过,心情就会愉悦。

    她像是把他当做了一种兴奋剂。只对自己有效的、药效短暂的兴奋剂。

    离开教学楼,她看见张黎和曲乔并肩从行政楼走过来。

    说起来,他们教同一个班,一文一理,年纪相仿,又相貌登对,据说还是大学校友,其他老师老撮合他俩,没想到是张黎先有了对象。照她说,再过一阵,就该办婚礼了。张黎未婚夫刘珂也见过,说实在话,曲乔更适合她。不过爱情这事,强求不来,不是适合,就是登对的,就会有结果的。

    张黎见她很兴奋,拉曲乔快步跟上她,说:“刘珂,你陪曲老师聊会儿,我有事先走了啊。”

    拙劣的借口。刘珂也没揭穿她,笑着点头。

    “今天心情不错?”曲乔说,“也是,看着他们,我也想起来了读高中的时候。”

    刘珂打趣说:“曲老师那个时候,追你的女生都得从教室排到大门口了吧。”在学校里传的关于曲乔的“风流韵事”可不少,多是没根据的,以讹传讹的,传去学生耳里,反倒令他更易接近。

    曲乔谦虚道:“哪里,夸张了。”

    “下午有事吗?”曲乔问。

    “没有。”刘珂隐约明白他的用意,也不回避,“不过要打卡。”

    “诚意邀请下刘老师,在下有两张新上映的电影票,打完卡去看?”

    刘珂转过身,对他笑:“曲老师,你是要追求我吗?”

    曲乔愣了下,挠了挠耳后,也笑,“这么明显吗?那,”他凑近她,气息相挨,“你同意吗?”

    “行啊,”刘珂后退一步,“有免费的电影干嘛不看?”

    曲乔笑了笑,她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不过无所谓,能答应就好。即使她只跨这一步,总比她杵在原地,冷眼旁观他小丑耍戏似的要好。

    打过卡后,两人步行去电影院。

    路上,曲乔给刘珂买了零食、奶茶。时间稍早了些,他们在侯影厅等。刘珂拆了包蜜饯,拈了颗扔嘴里嚼:“曲老师,尝一下吗?”

    “太客气了,叫我曲乔就行。”

    “行。”刘珂把袋子往前伸了伸,示意他拿。

    曲乔伸手去拿,碰到她未收回的手,顿了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拈了蜜饯吃。

    不是节假日,影院人不多。爱情片,曲乔看得有点意兴阑珊。

    刘珂的手放在座椅的扶手上,回忆起不久前的触感让他心猿意马。就那么鬼使神差地,在电影进入夜景,大屏幕暗下来后,曲乔碰了碰她的手。

    刘珂转头看他,瞳孔中那一点,亮的可怕。

    曲乔下意识收回了手,“没事。”

    将近两个小时电影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没有浪漫,没有暧昧,没有擦枪走火,就如久别重逢的故友,看了一场最普通的电影。

    走出影院,所有的隐秘袒露在阳光底下,变得无处可躲,又那样不堪一击。

    所有的所有,都有阳光替你粉饰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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