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学殿就走进来一个人,来人一身藏青色长跑,身形削瘦,花白的头发用一方白色方巾束起,蓄有白须,一张脸写满了风霜与沧桑,褶皱不少,相貌平平,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宛如婴儿般纯净,却又似星空一样深邃。
坐下的五人连忙起身鞠躬道:“许先生好。”许攸摆了摆手,走向自己的坐榻道:“不必多礼,坐下吧,老夫闲散惯了,不在意礼数,你们也不必拘谨着。”几人连声应下,却是在许攸坐下后才坐了下去。
整了整衣袍,许攸抬起眼看了看面前的五人,视线落在林慕潇这里许攸不禁一怔,随即收回了视线,清了清嗓子道:“我呢,不教你们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兵法谋略我更是一窍不通,能教你们的无非两个字:做人,我没有课本给你们,我们在此处不是上课,说白了,我只负责带你们闲扯,我不会给你们留课业,但你们每人每日要交给我一篇文章,题材随意,可以是随笔,也可以是对某些事件、人物的看法,我会在第二日就着这些与你们...闲扯,你们也可以拿一些自己不懂的东西来问我,任何方面都可以,我不保证给你们满意的解释,但会尽我所能帮你们,若觉得我荒唐,就请自便。”
“谢谢老师给与我等向您学习的机会。”杨子墨首先反应过来开口道,几人赶忙应和,许攸微微笑了笑道:“我这里还有一个规矩,就是不要在我面前讲那些礼数什么的,看着就烦,都随意一些。”萧念琳嘿嘿一笑,改了跪坐的姿势盘腿坐下了,嘴上甜兮兮的说道:“老师真好~”其余几人不禁莞尔,也都放松下来,许攸笑意甚浓,道:“如今我对你们都不了解,估计你们也放不开,不如先谈你们谈自己的人生追求,也好让我了解你们一下。”
静默了一瞬,萧念琳咂咂嘴道:“我没什么追求,就是有父皇、有哥哥、有小哥哥、有温姨在,能溜出宫玩,有好吃的就够了。”说完突然迎上萧晟玩味的目光,一下捂住了嘴,糟了,自己是不是说漏了什么...
林慕潇扶额,小祖宗欸你能不能把一些不方便说的省略了?
萧晟轻笑道:“我自然是想不负父皇和母后的期望做一个好帝王,顺便...看着妹妹以防她溜出宫。”众人不禁笑了起来,萧念琳瘪着嘴不看他,哼讨厌死了,臭哥哥!
周玄朗笑个不停,杨子墨满脸无奈和嫌弃地看着他,笑点和智商成正比的吗...林慕潇见两人没有时间接话,想了想道:“其实我也没什么追求,无非是希望我能当个闲散的小人物游遍世间,觉得哪里好就在哪里久待,呆腻了再启程出发另寻他处。”萧念琳看着林慕潇有些不开心,哼,竟然没提到我!
林慕潇刚刚迎上萧念琳略带委屈的视线,就被出声的周玄朗引了过去“我么...就想着把我这辛辛苦苦学来的本领用到地方就好了。”
杨子墨顿了顿道:“若得天下太平,我便助君王守住这天下百姓的安乐,若天下动荡,我便替这身后万年的苍生讨一个安定。”
许攸听完笑了笑道:“人各有志,你们的追求都很不错,只是实现起来还要靠自己,活的越久就会发现守住自己的追求越难,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要怕,更不容悔...”
林慕潇点了点头,陷入沉思,却是没注意许攸接着往下说了什么。
而朝堂之上也有一人陷入沉思,那就是楚皇萧烨,北疆突然传来捷报,金相刘离突然身患重病回都修养,偏将军林慕云带领奇兵配合大军大败金军,将金军连连打退,金军伤亡惨重退守黑风关闭城不出。此刻萧烨手里拿着的正是林慕云上的奏折,上面写着请求朝廷增兵二十万,保证五年之内灭了金国。
底下的大臣们已经炸开了锅,丞相杨文清一直不曾表态,户部尚书和几个文臣一直在强调国库紧张,而且西侧秦国尚未表态,反对继续用兵,几个武将却说机不可失,完颜旻手段狠厉,心思狡诈,若此次不用兵灭金恐怕再难除去。
“丞相,你有什么看法?”萧烨看向杨文清,杨文清出列施礼道:“臣以为,两方说的都在理,若我们不趁此机会好好打击一下金国属实是可惜,可若是大张旗鼓表示出要灭金,秦国不可能坐视不管,若金国灭了,秦国可就唇亡齿寒了,届时秦国定然出兵攻打我国,万一两国联手...原本两年战事国库就空虚,如此一来,大楚危矣,不如增精兵五万给北疆,拿下黑风关,如此一来金国失去天险保障,再往北就是平原,日后我们进可攻退可守,除非金国有多于我国两倍在黑风关的军队,且历经数日苦战才可能构成威胁,得了黑风关,灭金是迟早的事。”萧烨点了点头道:“就如爱卿所言,另重赏北疆战士,且偏将军林慕潇战绩卓著,封为镇北将军,周超元帅的副帅。”“皇上圣明!”朝臣跪倒了一片,萧烨眼神微闪,不知在想什么。
金国皇宫,完颜旻正坐在御书房内,脸色阴沉的看着战报,“废物!”说着一怒而起将案上的奏折连着茶杯一并拂到了地上,伺候在一旁的小太监吓得赶紧跪下,最近几天皇上的心情一直不好,他可不想被皇上一怒之下砍了脑袋。跌坐在龙椅上,完颜旻怔怔出神,前几日边关传来消息,丞相刘离消失不见,给他留了一个纸条,打开一看只有寥寥数字:多谢陛下助慕容离报仇,如今大仇已报,陛下与离各得所需,离不告而别还望见谅。
各得所需么,慕容离,你好狠的心,连当面道别都不肯么...完颜旻自幼便不受宠,母妃又早早离去,他在皇宫整日提心吊胆的活着,没有人可以依靠,也没有人愿意让他依靠,后来他十三岁那年,刘离被皇帝任命进宫教授皇子们学识,刘离对他格外照顾,帮他解围,时不时提点一下他该如何收敛锋芒,该如何在兄弟之间立足,该如何讨得父皇欢喜保命,甚至该如何笼络自己的势力来让自己不任人拿捏...虽然刘离只进宫授课一年多,但是他和刘离一直来往不断,一直到他十七岁那年,刘离前往边疆才断了联系。刘离授课时温润的样子,站在他身边手执一杯香茗淡然的样子,坐在山野之间饮酒大笑的样子他一点一滴都视作珍宝不敢忘记。
刘离当然不知道自己因不忍见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就这样战战兢兢过活甚至随时可能死去而无心插柳,也不会知道他对完颜旻的以礼相待在完颜旻看来是什么,更不会知道这些使得完颜旻对他产生了多么深的依赖和眷恋,还有当完颜旻看到那纸条时有多么绝望。
突然,面前出现了一身紫衣的男子,完颜旻缓过神来,“你们下去。”完颜旻盯着这张与刘离六分相似的脸对伺候在殿内的太监宫女们命令道,等他们都下去后,刘离眉头微皱,看着这个当初自己意欲收买父皇内侍未果后不久突然拎着那内侍的头来找自己,邪笑着对自己说:“我帮你得到你想要的皇位,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就好。”;后来以了解合作伙伴为由不停的出现在自己的寝宫,在他吃饭时,在他睡觉时,在他更衣时,甚至在他沐浴时的金国皇室暗卫统领-无意。虽然完颜旻现在是皇帝,但是手里的暗卫并不听他的,而是听命于无意,之所以暗卫会在他不是皇帝时就帮他夺位,按照无意的话来说就是:既然你都是我的人了那我的手下自然就是你的手下~想到这,完颜旻神色复杂起来,那是刘离的生辰那天,他一人喝得大醉,原本想好好沐浴一番睡一觉,结果无意第四次在他沐浴的时候出现了,完颜旻当时就说了一句让他后悔一辈子的话:“你这么想要了解我不如我以身相许让你好好了解好了!”无意当时认真的想了想说:“好!”然后...
“混蛋你放我下来!我是个男子!”
“放开你的手往哪摸呢!”
“你、你把穴道给我解开你要干什么!”
“你穿上衣服...唔...啊啊啊啊!混蛋你给我出来!啊...嗯...混...蛋...”
“唔唔唔唔...你...唔唔”
轻咳了一声,完颜旻赶紧将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你来干什么?”
无意瞥了一眼那微红的耳尖,邪笑道:“怕你想我。”
完颜旻黑了脸往外走,无意慵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要不要我帮你去找他?”
完颜旻停了脚步,良久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不必了,他喜欢就随他去吧。”
无意捏了捏手指,闪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扛起,随手一挥殿内门窗关闭,“既如此,那我帮你忘记他!”“混蛋你放朕下来!”..............
几个时辰后,无意看着身边睡梦中眉头微皱的完颜旻,眼神复杂,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说话都奶声奶气的小孩子,当年自己刚刚被上一任暗卫统领收为弟子,他不知是迷路了还是贪玩乱跑就进了他练功之处-皇宫的一处不起眼的偏僻小院,当时啊,他还没到自己的胸口高,看到自己在烈日下每手拎着一块石头摇摇欲坠,跑过来挡在自己前面对着师父大喊:“不许你欺负这个哥哥!”自己记住了他眉脚的痣。后来自己被派到他身边保护他,权当历练,自己认出了他眉脚的那颗痣,他却不认得自己了。当时他失了母亲,过得很辛苦,但对于身边唯一一个仅剩的侍从却十分的好,他会夜里梦到母妃趴在自己怀里哭,会在受了委屈之后找自己诉苦,会把本就克扣不少的吃食分自己一半,只是自己帮不了他,后来没多久,自己调走了,当自己千辛万苦接任暗卫统领回来时,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他了,可依旧是自己要保护的那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