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大早,宁念与宁慈一起用过早膳之后便出了门。外面纷纷扬扬的下着小雪,宁念畏寒,便加了一件白色的狐裘披风,更衬得他唇红齿白,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撑着一柄水色天青的油纸伞,宁念向太学走去。
宁府在环绕禁城外四街的西街角,离位于燕京东南的太学有好一段距离。
好在永安沐府就在宁府旁边不远。
这不,宁念刚走过半条街,就看见沐城撑着一把素伞,披着墨青色的披风在沐府门口等着他。
宁念遥遥地跟他招手:“意归!”
沐城笑着也虚虚地摆摆手示意。
宁念快步走上前去。“今天有点冷呢。”
沐意归和他并排走着,闻言斜瞥了他一眼,含笑着说:“不是都加了披风么,还觉得冷?”
宁念点头,“每年燕京冬天都冷得不像话,唉....怀念在扬州的日子。”
沐城摇摇头没理他,只是看着街边的小摊,问道:“给你弄一碗热的茶汤?”
宁念眼睛蹭的亮了,咽了咽口水,假装着犹疑道:“不好吧?”
沐城真是没办法了,看着宁念亮晶晶的眼睛非常无语,笑骂道:“得了吧你个小没良心的,上次央着我给你买笛子,你哥竟然来问我我为什么非要送你笛子,真是,那是我非要送啊,你自己非要要的,临到关头就知道出卖我,亏我对你这么好。”
宁念笑嘻嘻的也不恼,一边拉着沐城往茶汤铺子走,一边狡辩道:“那你不是说过吗,什么什么队友都是拿来出卖的。”
沐城扶额,“叫你跟我学这些不好的了啊,真是,鬼机灵。”
宁念没再管他,到了茶汤摊上就要了两份茶汤,示意店主找后边的人要钱。
两人喝完茶汤时天色还未大亮,几大朵暗色的云压在天际,雪又纷纷扬扬地下大了许多。
一路上有说有笑地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太学。沐城向高年级的教舍走去,宁念则转身折进低年级的教舍。
正走着,有人突然叫住了他。
“宁哥!”
宁念转身一看,正是坐他边上的范府三公子范宣,也是他的铁哥们。
“哟,范三,你今儿倒是早。”
范宣挠挠头,憨笑道:“哪能啊,还不是上次开课的时候我晚到了,被夫子狠骂了一顿,今天可不敢放荡了。”
宁念锤他一拳,“瞧你这怂样!”
范宣也不生气,转头就叽叽喳喳的说起自己又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说着说着,范宣一拍脑门,说道:“哎呀我差点忘了,宁哥你知道么,苏二他爹自请出任云南巡抚治理土著叛乱,说什么都得带上苏二说要好好磨磨他的性子,季姨娘为这事儿在苏大人书房前哭昏了几次呢,奈何苏大人铁了心要好好管教苏二,他今日就要整装出发了,怕是上不了学了。”
宁念挑眉,有些诧异:“我对这事儿略有耳闻,倒是不知道苏二竟要跟着他爹去云南?他那风流成性的性格,去了云南估计是要跟娇滴滴的姑娘们无缘。”
范宣嘿嘿笑了,“可不是么,几天前为了这事儿苏二在春蓉楼可是闹了一阵,喝醉了酒搂着小珍珠就说可离不得她这个小心肝呢,胡说着要赎了她带到云南去。”
宁念噗的一声笑出声来,幸灾乐祸的说道:“然后呢?”
范宣也笑了,说:“那小珍珠怎么愿意去那穷山恶水之地,给了苏二两巴掌,央着杨妈妈就把他丢出去了,苏大人也嫌丢脸,干脆任他在外头躺了一夜,也亏苏二身体好,就是轻微发了热就揭过了。”
宁念嘘了一声,算是对这位朋友聊表慰怀之情。
范宣与苏二都是本家就在京城的人,当时宁念刚来京城入太学的时候就是苏二带着他在京城玩,尤其喜欢带他上花楼,只是后来被宁慈说过两顿后宁念就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的上学,后来与范宣做了同桌,与苏二便也没那么熟悉。在宁念的印象里,苏二虽然是个风流人物,人却不坏,知道自己是庶出与嫡兄没什么竞争力,也怕嫡母为难自己生母,便一直放荡着,想着反正一辈子衣食无忧便也从未算计什么。
“倒真是为难他了。”宁念怅然地叹了一口。
“谁说不是呢。”范宣也有些惆怅,毕竟也是一起浪过的朋友,“这家伙也真是,不叫咱们一起吃个散伙饭什么的。”
宁念切了一声,说道:“苏大人存了心要好好正苏二的歪心,会准他跟我们这些狐朋狗友玩?”
范宣挠挠头,说道:“也是。”
到了教舍,宁念收了伞,脱了披风拍了拍,便放进木柜之中。
“宁哥,夫子今日说要考校哪篇课文来着?”范宣突然想起来昨天下学时夫子布了任务。
宁念打了一个哈欠,说道:“唔...不太记得了,好像是《小雅》的几首诗来着。”
范宣整张脸都绿了。“不是吧,又来?还又是《小雅》?”
他可不会忘记上次夫子考校《小雅》时就他没背上来,夫子气得罚他整整抄了整整30篇《小雅》里面的诗。
宁念看他一眼,故作不知慢悠悠的说道:“你上次抄了那么多,这回应该能背出来了吧?”
范宣脸更绿了。
宁念一锤手,假装才想起来地说道:“哦,我忽然忘了,上回你是在我这买的抄写来着!”
范宣默默别过头,走到自己桌前,坐下后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并不想理他。
宁念笑吟吟地在他身旁的座位上坐定,拍拍范宣的肩说道:“没关系吗,这次要再没默背出来你还可以在我这买抄写嘛,我给你少点银子?一两10张?”
范宣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你咋不直接去抢呢。”
宁念笑眯眯地说道:“我可是好人,大好人。”
范宣无语,把头转了一边眼不见为净。
而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一个白袍少年也进了教舍。
宁念眯眼一看,嚯,这不就是他的死对头蓝晚么。
反正如今教舍里人也少,他懒得装模作样,也没和蓝晚打招呼。
蓝晚显然是发现了他,也没理他,径直走向第一排的座位,在最左边的位置坐定,径直拿了书本就开始温习。
宁念看了看趴着的范宣,又看了看前面的蓝晚,顿觉无趣,随手就拿了本书翻起来。
陆陆续续的,生员都来齐了,宁念抬头一看,瞥见蓝晚身边的座位是空着的,正有些疑惑,突然想起来蓝晚旁边坐的是苏二,今天就要去云南,没来上课。
宁念摇了摇头,没理会这件事儿,拿手拍了拍范宣的肩:“范三起来了,夫子马上就要来了,小心他训你礼数有缺。”
范宣不情不愿的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拿了一本书也开始看起来。
夫子来了之后,把课本一翻就开始点人背诗,宁念余光瞥见范宣绷得紧紧的身子,不觉有些好笑。
好在今日两人运势都不错,夫子点的是另一个学员。范宣呼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感谢了下自家祖宗,就又撑着头睡觉去了。
宁念也好脾气地往他那边靠了靠,给他挡了挡视线。
那厢夫子正在讲论语,念着:“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
宁念头都在嗡嗡直叫,夫子讲课真是无聊透顶,他也打了个哈欠,却没想到被夫子发现了。
“宁念!!!”
宁念反射性的起身,范宣吓了一跳。
“是!”
“你为什么打哈欠!是我讲课讲得不好吗?!!”
“不是的夫子,我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
“那是为什么没有休息好?”
“报告夫子,我昨晚温书忘了时间。”
“哦?”夫子放缓了语气,“那你温的是什么书啊。”
“是...呃,《论语》。”
“温了论语?可以可以,孺子可教,那你解释一下我刚才说的话什么意思。”
宁念愣了一下,说道:”呃...报告夫子,学生驽钝,还是没明白什么意思。“
夫子眯着一双眼,抚着他那花白的山羊胡子,慢悠悠地说道:”你有这份心就很不错,好好听讲吧。“
“我会的夫子。”宁念答了一声后坐下,旁边范宣给他比了个大拇指,挑了挑眉「可以啊哥们儿,这套路杠杠的。」
宁念也一挑眉,眼睛弯弯的「那当然,身经百战的经验呢都是。」
不过那厢,夫子在宁念坐下后却盯上了蓝晚。
“蓝晚,你旁边的是苏毅?”
蓝晚打了一声是。
夫子又抚了抚山羊胡子,眼睛眯着在班上巡视着,被他看着的学员都低着头,宁念也低着头。
不过有时,低头杀也不管用。
“这样吧,下课之后宁念你收拾收拾坐到苏毅位置上去,和蓝晚好好学习学习。”
宁念一惊,瞪圆了眼,蓝晚也僵住了。
“不是,夫子,这...不好吧?”宁念支支吾吾地举手反驳。
“怎么,你有意见?”夫子眼神一眯,杀气外露。
“不不不...不敢。”宁念怂了,只盼着蓝二能坚守底线,坚决不同意这件事。
“那,蓝晚可有意见?”
“......学生没有。”蓝晚梆硬地回了一句,任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满满的迫不得已。
“那就得了。”夫子一锤定音,继续讲课。
而宁念,整个人就似霜打的茄子一般,耷拉了下来。
范宣收敛了点眼睛里幸灾乐祸的光芒,咳了一声,戳了戳宁念:“诶,宁哥节哀顺变节哀顺变。”
“滚滚滚。”宁念烦躁地把他推远了,把书翻来翻去地根本无心再听课。
宁念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眨眼间,上午一堂课就已经结束了。他满满吞吞地收拾着东西,赖在位子上不想走。
旁边一个生员看好戏地说:“诶,宁二你别是怕了吧,这么磨磨蹭蹭的?”
宁念冷眼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默默加快了手中的动作,然后就向蓝晚那桌走去。他没有哪个时候希望这回蓝晚能严词拒绝他坐同桌。
不然他大概可以想象今后艰苦尴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