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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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两人都是很费力的姿势,可没有人觉得累。

    那颗蜜桃糖从祝深的嘴里滑进了钟衡的口中,明明是清凉的甜味,却搅得人心神恍惚。

    身后的落地窗外下着淋漓的雨,水柱沿着玻璃怒冲冲地一道接着一道淌下。

    手上的毛巾落到了地上,啪嗒一声响,分开了四瓣粘合的唇。

    祝深的身上太凉了,钟衡摸着他淌水的发梢,鼻梁轻轻地抵住他的额头,像是予他什么慰藉似的。

    祝深便真安静了下来,趴在钟衡肩头轻轻喘着气。

    半晌,他站了起来,眼眶都是红的。

    他看钟衡的时候眼里如同隔了一层水雾,像是一道落地窗横亘在两人之间,他在窗外,钟衡在窗里。

    钟衡退了两步,又俯身捡起了地上零落着的打断他们交错呼吸的那条毛巾,担忧地看着祝深发白的脸色,“我去放洗澡水。你洗个澡。”

    他的身体太冷了。

    哪知人刚走了两步,手还没有碰到门把手,祝深忽从后面抱住了他。

    “让我抱一会儿。”

    声音微微沾上了些哑意,带着眷恋的疲惫,钟衡迈不开步子。

    或者说,他从没想过要离开。

    被祝深需要,哪怕只是当做一根随手扯来的救命稻草,也好像让自己有了意义。

    从小外婆就对他说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于是他从来不敢贪心,所求的便更少了。

    “嗯。”钟衡直直立在门边,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祝深喜欢他的背影。

    很早就知道了。

    祝深这次倒是没有抗拒,含着一口甜意,在钟衡的监督下洗了一个热水澡才出来。

    出来时,他穿着洁白的睡袍,沾着水的发梢将他围拢的领子稍微打湿了些。钟衡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伸手从搭架上取出两块干净的毛巾,一块搭在他肩头,一块搭在了他头上。

    柔软的毛巾甫一盖在祝深的头上,祝深就偏头看向钟衡了,可还没等他问,就见钟衡将他推至镜子前坐下,自顾自地给他擦起了头发来。

    于是又是他坐着,钟衡站着。刚刚擦头发时两人交换了一个蜜味的吻,祝深低着头,脸颊有些发烫。

    镜中的钟衡仍是没带什么表情的,抿着唇,刀削般的下颌线看上去锋利无比。

    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这样的钟衡却已经让他觉得十分安心温柔。

    钟衡不是一把剑,而像是一只盾,他的沉冷不带锋芒,也不具攻击性,非要说,倒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似的。

    祝深凝望着镜子里的钟衡,不禁出了神。

    头发被擦至半干时,钟衡还想找一个吹风机给他吹头,却被祝深拒绝了。

    “我不喜欢吹干。”他说。

    钟衡只好依他,带着他走去沙发坐下,又端来一杯煮沸的青芽茶,然后坐在了他身旁。

    半湿不干的头发耷在祝深的头上显得更长了,也将他的脸衬得更小。祝深屈腿坐在沙发上,盯着茶盏里的浮沫看了一会儿,将杯子放下,顿了顿,终于开了口:“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来霓城么?”

    “你想说吗?”钟衡问他。

    “我愿意。”祝深望着他,“愿意讲给你听。”

    钟衡静静地看着他。

    祝深本以为将深藏多年的那些秘密说出来会很艰难,没想到真正说出来时,却比他想象得还要容易。

    “你该知道的,如意山上的人结婚总喜欢求个门当户对。我爸和我妈是商业联姻,然后有的我。”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干涩,于是又喝了一口茶:“我妈之前有一个喜欢的人,是她学画的师兄,那个人没和她一起反抗到底,于是她一辈子陷在了祝家。”

    “我妈本来是不愿意看见我的,但我小的时候她发现我对色彩感知很敏锐,于是就带着我学画了。后来我临摹过她喜欢的人的一幅画,很像,几乎可以以假乱真。”顿了顿,祝深闭上了眼睛道:“那是我噩梦的开始。”

    祝深十岁生日的时候,临摹了那幅傅云织挂在床头的水墨画,送给她当做礼物。傅云织看到以后,深受刺激,发了疯似的大喊大叫,拽着他去天堂湖,险些将他溺死在冰凉的湖水里。

    许多年后,祝深才知道,原来,他临摹的那幅画是游笙画的。

    那是她最看重的宝贝,谁都不能玷污半分。

    “她好像没有把我当成是她的孩子,她只是想让我当一个绘画工具。可我也知道,只有我画画的时候,她才会注视我,所以我就顺着她的意思开始画画了。”祝深耸了耸肩:“画得好,她顶多笑一下。画不好,她会说很多伤人的话,她憎恶祝家的每一个人,我不允许自己不好。”

    钟衡伸手揽住祝深的肩,沉声说:“你很好。”

    祝深轻轻地笑了,没当一回事。

    钟衡却认真无比地加重了语气对他说:“你真的很好。”

    祝深止住了笑,懵懵懂懂地看向钟衡,垂下了眸子,无限黯淡:“后来算是好了吧。”

    因为他想要傅云织开心。

    打从他记事起,傅云织就致力于了结自己的性命,大大小小自杀了无数次。

    最后那次,是在一个雷雨夜,终于吞服安眠药自杀成功。

    傅云织留在l国的日记本里说她和她的师兄曾约好一起私奔的,那天滟城下着几十年难得一见的暴雨,交通系统都瘫痪了,恰是天助他们。

    她在约好的地方等啊等,等到最后,她的师兄都没有出现。

    是祝深的爸爸,也就是她当时的未婚夫接她回去的。

    她不死心,想要去找他,可他住的地方早已人去楼空。那人只给她留了一封信,说已经想通要了断这段缘,叫她别做无谓纠缠,劝她珍惜未婚夫。

    她像是一个商品一样被傅家和祝家摆到明面上交易,可她却无能为力。

    “即便是这样,她给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求火化她,做成一条项链,她想去她喜欢的人的身边。”放下了茶杯,祝深从一旁拿出了一个绒布小盒,是宝蓝色的绸面,恰是她生前最喜欢的。祝深望着盒子发愣:“可是她等的人已经记不住她了,他和别人有小孩了。”

    钟衡摩挲着他的肩头,语气温柔:“在替妈妈难过吗?”

    “我不难过。”祝深仰起了头,倔强地不让眼眶落泪:“她求仁得仁,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钟衡带着他轻轻靠在了自己的怀中,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手臂:“如果她希望世界上有人替她难过不平呢?”

    祝深怔住了,喃喃道:“可她……明明一副很想解脱,很想去那个人身边的样子。”

    钟衡轻轻地拍着他的肩。

    祝深又陷入了回忆。

    其实傅云织偶尔也会有很温柔的时候,在祝深受了伤的时候,还会轻轻给他擦药。尽管语气生冷,说是不希望他因为一点小伤而耽误明天的画画,可祝深坚定地认为那是她在关心自己。

    偶尔下雨的时候,他看见傅云织站在窗帘边凝望着窗户上的雨帘很掩抑地哭泣。只是那时他还不懂,不明白傅云织为什么要哭,直到后来,他才懂了。

    在许多年前的一个雨天,她没有等到自己的爱人,也永远被禁锢在了笼里。

    两人就这么一直聊到了晚上,祝深吐露了这十几年的心事,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用过晚饭以后,祝深小声问钟衡:“明天……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钟衡点了点头。

    祝深捏着那盒子道:“她总在梦里催我送她回家,我不知道强行扣她这么多年,是不是做错了。”

    钟衡低声安慰他:“你没有错。”

    “我好像知道那种很想见一个人,却见不到的感觉了,很难过,原来这么多年,她都这么煎熬。”

    一瞬间,钟衡眼里的光像全都熄灭了,却犹自强忍着,带着祝深回到房间:“睡觉吧,明天我陪你去。”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没完没了,整座城市像蒸在了黑暗的水汽之中。

    偶有光亮撕破寂静的黑暗,不过也只是一瞬,那利箭一样的闪电,是响雷的信使,只消片刻,噼里啪啦的雷声便从高空传到了耳膜。

    祝深冒着冷汗,翻来覆去。

    他害怕。

    却难以启齿。

    忽然,房门被打开一角,有人轻而缓地提着脚步走了进来。

    祝深没有睁眼,但轻嗅一口,闻见来人身上沉沉的木香,这便已经足够让他判断他是谁了。

    钟衡站定在他的床前,看了他好长一段时间。祝深屏息相对,听着窗外的惊雷,终于不再害怕了。

    钟衡正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衣角忽然被扯住了。

    “别走。”祝深突然睁开了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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