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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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祝深第一次见到钟衡笑。

    那也是祝深出国前的那一天,关于钟衡的所有回忆了。

    只是没有想到,他那次受伤居然还是和阿鲁有关的。

    “喂?深深?你还在吗?”李经夏在电话那头唤了两声。

    祝深这才回过神来,低声应了一句:“在。”

    嗓音里带着些哑。

    李经夏踌躇开口:“阿鲁他真的反省过了,他当年不该找人打钟衡的。谁还没有个年少轻狂吗不是?再说了,钟衡不也年轻气盛,还和薄梁动过手——”

    听到这个名字,祝深狠狠地皱了一下眉,“道歉。”

    “什么?”

    “叫阿鲁给钟衡道歉。”

    如果年少做错的事情不加反思,只一味推托于年少轻狂四字,那又有谁能给钟衡的年少一个交代?

    又有谁能心疼心疼年少的钟衡?

    “不至于吧,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再说了,钟衡现在可是——”

    祝深紧握着手机,声音发寒:“我不会再重复第三遍。”

    回想起那个浑身是血是汗,朝他奔跑而来的身影,祝深心脏不由得狠狠地缩了一下。

    李经夏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出,也没想到祝深会有这么大反应。那事都过去多少年了,本以为能借祝深的情面与钟衡说道说道,没有想到祝深的态度却比钟衡还坚决。

    道歉?

    说来好笑,他们这些天之骄子,什么时候真正对人低下头过呢?

    若非钟衡现在得势,碰不得了,他连和他们吃饭的资格也没有。

    之所以找祝深,也不过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从前的过节都说成是年少轻狂。可没想到祝深反应竟如此激烈,一定要为钟衡讨一个说法。

    ——他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恣意张扬又护短的祝深了。

    一瞬间,李经夏突然想到,大概祝深护着的短已经另有其人了,沉思片刻,他道:“好,我会和阿鲁说的。”

    祝深挂了电话,凝望着窗外发呆。

    时隔七年,他都还能回忆起那一个凝着血的拥抱。

    因为太紧了。

    皱着眉,祝深忍不住想,为什么这个人从小就喜欢打破牙齿和血吞,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呢?

    第11章

    钟衡晚上十点半才下班回家。

    方姨见他又忙得这样晚,立刻心疼地嘟哝起钟氏的不是来。方姨护犊子,嘴又碎,唧唧歪歪一番,和说单口相声似的,骂着骂着,见钟衡不语,倒把自己给逗乐了。

    可说归说,方姨知道,钟衡这几年一直都这么忙。

    钟老爷子的身体越来越差,钟衡几乎是钟家唯一的指望了。他底下还有两个妹妹,大的尚未大学毕业,小的才刚上小学。钟衡得替钟氏养着一帮只知道指手划脚地享利的董事会,确实要比别人辛苦许多。

    “吃了吗?”方姨拍拍围裙,正欲去厨房:“要不要我给你准备什么夜宵?” “不用麻烦了。”钟衡叫住方姨:“我在公司随便吃了点。”

    钟衡换好鞋子走进了屋内,眼睛粗略地扫了一遍客厅。

    方姨看见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甜品盒子,便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只见她伸手往上指:“深深在上面哦。”

    说完,她又叹了一口气:“深深晚上也没吃什么,是不是我做菜不好吃啊?”

    钟衡一愣,没想到祝深才来没几天,就已经和帮佣阿姨这样亲近了。

    回想起祝深堂姐今日邮给他的祝深的病例,钟衡皱眉说:“他现在胃很小。”

    “深深胃怎么了?”方姨问。

    钟衡摇摇头,眸光有些冷。

    他都不知道这些年祝深是怎么把自己身体折腾成那个样子的。

    脱下了外套,只见钟衡提着蛋糕上楼,敲开了祝深的门。

    彼时祝深正坐在飘窗上看书,翘着腿,两只脚一晃一晃的,足尖虚虚地在地上轻点着。

    钟衡进来时,他正好在翻页,捧着书抬起了头,正好对上钟衡的视线。祝深的眼角和嘴角含勾,撩人不自知,飘窗边的一束光斜斜地落在了他的脸上,他在光影之中将头抬了起来,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艳丽。

    用艳丽形容一个男人未免有些女气,可祝深的颜色却是敞亮的。

    见钟衡走来将手中的蛋糕放到了小桌上,他扫了一眼包装纸上的印花,随口问:“冯记甜品?你也喜欢吃这个?”

    室内很暖和,钟衡抬头松了松领带,解了两粒扣子,只道:“助理随手买的。”

    “你助理还挺合我口味。”祝深笑说:“我高中还挺喜欢吃校门口那家冯记的芝士蛋糕的。”

    钟衡忽然问他:“现在不喜欢了么?”

    “现在不吃甜了。”说着,祝深合上了书,看着他,一双腿还在不沾地地晃啊晃:“你知道我去n国待过半年吗?”

    钟衡知道。

    岂止钟衡,几乎全世界油画界的都知道。

    十七岁的时候,祝深的母亲自杀去世,他意志消沉地逃避了祝家给他的安排,独自出国散心。各国辗转了约有一年之久,然后停在了n国的某个小镇。那一年多,谁都找不到他,祝深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

    但他所在的小镇不幸发生了炮火袭击,小镇被夷为平地。当时他看到的一个红衣小女孩坐在废墟之上轻声哄着还在哭的弟弟,十分动容,得救后祝深把深刻于脑海中的那个场面给画了下来。

    那幅画不是他原来的风格,也没有过多炫技,仅是灰黑与红的鲜明对比,让他上了一个艺术巅峰,举世瞩目。

    那幅画叫做《废墟》。

    那一年,祝深十九岁还不到。

    “n国的人不喜欢吃甜食,他们迷信的神灵告诉他们,如果嘴巴能吃苦,那么生活就不会那么苦了。”

    钟衡沉默地将祝深看着,看见祝深在昏黄的灯光下笑得有些寡凉。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钟衡一语不发地拆了蛋糕盒,他的动作太过慢条斯理,祝深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指端,却不愿再看那蛋糕盒一眼。

    曾经有人也总爱给他送他喜欢吃的蛋糕,往事总是不可追。

    “钟衡。”祝深突然叫住了他,问道:“你和阿鲁发生过什么事?”

    钟衡的手一顿:“没什么。”

    许是看到祝深投来的目光里写满了怀疑,钟衡又说:“一点误会罢了。”

    “只是误会?”

    “嗯。”

    祝深低下了头说:“谢谢你。”

    钟衡一怔,“为什么谢我?”

    “已经过去很久了,也许你都已经忘记了。但我一直都没有和你道谢,谢谢你之前去机场送我,我很高兴。”

    “我没有忘——”钟衡扬高了声音,握紧了手指,却又放松开来,压低声音说:“那没有什么。”

    良久,又听钟衡轻声问:“我送给你的盒子你打开过吗?”

    经他一说,祝深这才想起来,当时他出国前,钟衡还送了一只盒子给他。不过他连拆都没有拆开,就随着自己的行李一同寄回祝宅了,而自己也改签了别国的机票,辗转各地去流浪,似要彻底与过去割裂。

    “没有……”祝深侧过了头,有些不好意思:“里面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钟衡敛眸,声音又回到了平日的冷淡:“没有,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

    祝深的腿终不再晃了,踩在了地面上,人也随着站了起来。他身高腿长,摸摸自己因垂头看书而僵硬的脖颈,然后十分苦恼地回忆着那些东西后来究竟辗转到了何处。

    钟衡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手指点了点桌面:“记得吃。”

    还没等他回答,钟衡便离开了他的房间。

    祝深看着他的背影出了神,总觉得似曾相识。心里甚至于还无端端地生出了一丝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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