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不想马上离开,忽然有种再和欧阳聊一聊的欲望。欧阳似乎也很兴奋。他提出请我一起出去吃宵夜。宵夜这个说法,我只在酒店门口的招牌上见过。对这种夜生活的方式却感到很陌生,一时拿不准是不是该去。欧阳却已经把车开过来,又从里面推开了车门。我只好上去了。
在酒店里吃宵夜的时候,我先是有些拘谨,面对餐桌上那一堆小笼小碟感到很不适应,而且还有几个身穿旗袍的小姐侍立一旁,更让人感到不自在的欧阳似乎看透我的心思,朝那几位小姐打了个手势。小姐们就微笑着离开了。
欧阳说,真没想到,你的扬琴打得这样好。我这时才想起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打扬琴?欧阳说,很简单,那天你一走到扬琴跟前,我从你的眼神里就看出来了。
我笑了,心想,这样的男人在外面肯定讨女人喜欢,心太细了。一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有些不自在了,深更半夜,自己被一个还并不是很熟悉的男人邀到这里,拉开一副关系不明不白的架势吃宵夜,这算是怎么回事?再看附近的几张餐桌,也有几对男女,都是一边呷着饮料吃东西,一边在攒头低声说话。不过那些人大致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俊男靓女,带着浓情蜜意和一定的身份。另一种则是老男少女,多是男的色迷迷,女的娇滴滴,总之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氛。
而像我和欧阳这样两个四十多岁的男女坐在这里,还一对都没有。
我想,那些见多识广的服务小姐肯定也给搞糊涂了,猜不出我们是一种什么关系。
过去除了陈志峰,我还从没与哪个男人单独出来吃过饭。
欧阳忽然问,你爱人,是搞什么工作的?我愣了一下,然后坦然地说,大学教师。欧阳又问,他很忙?
我说,他出国了,刚走一段时间。
欧阳就不再问了。我从他的表隋感觉出来,他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只是不肯说出来。
欧阳又开始谈他的音乐屋,谈沙龙,谈江南丝竹音乐。他的声音不大,聊得也很轻松,使人觉得他的心情很好,而且将别人的心情也感染得好起来。
我说,你的笛子吹得真好。
欧阳笑了笑,说是,我也觉得挺好。
我忽然觉得,他的这种真诚有些可笑,似乎还含有一些自得的成分。
我问,你的笛子,怎么会发出那么奇怪的声音。欧阳眨眨眼说,奇怪吗?
我说,你用的好像不是普通苇膜或肠衣膜。
欧阳说,对。他看看我,又说,我用的不是普通的笛膜。
他忽然朝远处站立的小姐做个手势。立刻就有一扎啤酒端过来。
他端起来,朝我示意了一下。我摇摇头说,我从不喝酒。他就为自己倒了一杯,几口喝下去。
我说,我还在等你解释呢,你究竟用的是什么笛膜?欧阳说,那不是笛膜。
我有些奇怪,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是……人皮。
我一怔,问,人皮?
欧阳说,对,活人的皮。
我只觉浑身一紧,头皮麻酥酥的。我小心地说,你……不是开玩笑吧?欧阳正色说,不开玩笑,真是活人身上的皮。
我问,……谁的?欧阳说,我自己的。于是,在那天晚上,欧阳就对我讲了他关于笛膜的故事。他说得很淡,像在讲述别人的事,但我听了心里却一阵阵地发冷。他说,当年他在农村插队时,吹笛子是他惟一的乐趣。因为他觉得笛子是他的喉咙,可以把心里的一切都通过它唱出来。但是渐渐他就没了兴趣。他觉得吹出的声音是竹子的,是苇膜的,总是离他很远。那时每到夏季都要去田里干农活,脊背就会被太阳晒出很大的水泡,然后再一层一层地脱皮。他先是把皮从身上撕下来,一片一片地夹在书里。一天,他忽发奇想,就把一块皮用水泡了贴在笛子上。那一晚,他吹出的笛声竟像是有了生命!从那以后,他每晚都要爬上山去,独自一个人站在山顶,迎着夜风吹笛子,吹他喜爱的《鹧鸪飞》。有时,不知不觉中一夜就过去了,直把笛孔上的皮吹得洇出血迹。那时候,他觉得这已不再是笛声,而真的是他自己在歌唱,他的歌声在夜空里随风向远处飘去。
欧阳说,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鹧鸪飞》这支曲子吗?我看着他,摇摇头。
他说,因为,它是真正的独奏,一个人的,很孤独的,没有任何伴奏的独奏。
我听着,忽然想起了陈志洋。从一听到这笛声,我就想起陈志洋来了。我觉得这的确是像一个人在歌唱,像陈志洋的声音。
这声音是从另一个世界,穿透时空传过来的。
沙龙聚会每周三次。我从此每次必到。聚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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