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们不要再提这些了行不行?
我的心里开始烦躁起来。我不想把这次谈话搞成是陈志峰向我的道歉,那样就又意味着新一轮的开始。我不想再有下一轮了,只想把这次作为终点,一个真正的干净利落的终点。我竭力耐下性子,对他说,你睁开眼好好看一看,我已经老了,眼角都有鱼尾纹了,我不是那种有魅力的女人年龄了,可你作为男人还年轻,你还能选择更好的女人,比我年轻得多得多的女人,你为什么非要抓住我不放呢?今天就算我求你了,你就放我一条生路吧。我说着心里一阵发酸。我觉得,自己真是在求他了。
陈志峰突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问,你又有别的男人了?
我险些被他气笑了。我觉得,这个问题都没有必要回答。
陆志峰;我看来了那个欧阳对你有意.对。他比我有钱,他还有一辆切诺基,有那么一个酒吧不酒吧饭馆不饭馆的音乐屋。
我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志峰冷笑一声说,我的意思还不明白吗,做人不是这样做法,不能见利忘义。
我只觉心里轰的一下。我说,什么叫见利忘义?如果你这样说,那咱们今天就说一说,我见你什么利了?见你家什么利了?这么多年了我在你家是个什么身份,干女jl?小保姆?儿媳妇?跟你在一起这些年我偷偷为你堕过几次胎你知道吗?四次!一个没结婚的女人四次去堕胎,你知道都意味着什么吗?就这样我也认了,可你知道你妈妈临咽气时对我说了些什么吗?我究竟欠了你家什么?欠了你陈志峰什么?你到底还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一辈子吗?!我说到这里,已经泪如雨下了。
我转身朝门外跑去。
那天晚上,我从家里跑出来时,外面下起了雨。
冰凉清爽的雨滴打在我脸上,使我感觉舒服了许多。陈志峰还在我的家里。我已不想再面对他,一刻都不想了。此时我突然感觉到,就连再看他一眼都是件极其痛苦的事情,就如同再回过头去看过去。陈志峰的父亲曾打来电话,说,哪天有时间让我过去一下,一起去把陈志洋和她母亲的骨灰取回来。
他父亲在电话里说,以后就让她们母女俩在家里吧,守着我,我也守着她们。
他的声音像从坟墓里发出来的。我想,以后这老人狸目在家里,整天孤零零地守着两盒骨灰,那两间房子真像极了一座坟墓。
雨越下越大了。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像是抹去了脸上的一层皮。我猛地有了一种焕然的感觉。似乎两只脚都轻快起来,全身也轻松了,整个身心一下子又都年轻了。是的,我想,本来就还年轻。谁说四十多岁的女人就人老珠黄了?谁说四十多岁的女人就是明日黄花了?欧洲人说,四十岁,才是人生的真正开始。那么我才只有几岁,我的真正人生还在孕育之中。我觉得自己是个成熟期非常漫长的女人。作为一个女人,我用了四十多年才刚刚长成起来。后面还有新的工作,新的生活,新的恋爱,新的一切。
我面对眼前这突然宽广起来的世界,一下有些茫然,如同一个贫困者突然拥有了无尽的财富。我想着,就像个小姑娘似的投身到细雨的深处……
我被华校长所讲述的故事深深吸引住了。直到她停住口,仍在出神地望着她。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拢了一下头发说,其实,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容易,都觉得自己的经历是最独特的,你们作家见多识广,也许并不感到新鲜。
我没有说话,情绪仍然停留在她的故事里。
已是上午十点多钟,后乐园里有了一些游人。但人声很远,四周仍很安静。
她忽然问我,你……成家了吗?
我笑着点点头,我说,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她听了,欣慰地笑着点点头。
我说,听得出来,您对欧阳先生,感情很深。
她略微想了一下,说,有一种很大的牵牛花,每天早晨开放,可是只能带着露水,太阳一出来就凋谢了,还有一种昙花,虽然是傍晚才开,却非常艳丽,而且,可以有一夜的花期。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微微一红,绽放越晚,也许,爱意更浓……
我冲着她点点头,如花绽放,哦,她打了一个多么好的比喻。但我想到的,还不仅仅是爱……
2003年1月17日初稿于北京鲁迅文学院
2003年3月12日改毕于天津木华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