咆哮

第六章 中国外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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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应该能猜出来的,当归。”那男人淡淡地说。

    第二十四章 黑暗游戏(上)[本章字数:2619最新更新时间:2008-12-19 08:53: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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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瀑的暴雨中,有一条黑影踏着积水骤然冲出,挥出了拳头。

    伊万只觉得背心上一闷,跟着就是剧痛,凄厉的惨呼在黑夜里远远传了出去,竟然连呼号大作的风雨声也不能掩盖。从后偷袭的那人一击得手,听到对方庞大的身躯倒在地上,立即抬腿直踢。

    这看似简单的两个动作他已拟想了很久,前是试探,后是杀招。现在一举爆发出来不但快到极点,也拼尽了全力。然而随后的一脚却没有跟预计中那样踢中人体,而是直接撞上了某个比石头更硬的物件,偷袭者就连最起码的错愕也没来得及萌生,整片脚骨就碎成了十七八截。

    原本像根烂木头一样倒着的伊万在这个时候跳了起来,缠上偷袭者的身躯,先是不管不顾地往要害处痛殴了几拳,再狂吼着摸到脑袋一扳,顿时就把颈椎给折断了。

    刷的一道闪电从苍穹深处劈落,惨白色的刹那光辉把天地映得雪亮。就在这一人一尸的身下,赫然横陈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铁轨,刚才伊万正是靠着它们,才挡住了那致命的一腿。

    第三个了。

    伊万从没想到过,能在某一天连着干掉三个实力差不多的对手,正如怎么也预料不到,自己会一下子从天堂掉到了地狱。几天前,他还在星级酒店里按惯例点着伏特加,按惯例找来性感小猫玩乐,按惯例享受着那些奢侈服务。但今天晚上,这片废弃了的货运码头却取代了一切。

    即使全身渗透了水,右脚踝上套着的定位电子锁却显然还在运作,伊万甚至能感觉到它发出的轻颤。这种不过火柴盒大小的高科技玩意被固定在两根合金卡槽上,槽条弯成圆弧形状再牢牢契合上锁,想要拿下来除非是把脚给剁了。觉得没必要自残,又急着逃离这里的拳手不是没有,只不过他们全都已经被冲锋枪扫成了肉块,没有一个例外。

    以前看探索频道的时候,伊万经常能见到一些被科学家放回大自然的动物,会带着微型发射器,好让卫星随时捕捉到它们的信号。对此,他从来都认为,人类会这样去做并非出于什么拯救物种的善心,而根本是在像**那样,满足着自己的主宰欲望。

    如今他也成了被主宰的一员,当然,主宰者还是人类。

    码头很大,铁丝网隔出了若干个工区,地面上到处散落着铁器木材。指挥塔的位置在中央地带,一些巨大的集装箱堆叠在附近,那里同样也没有光。

    伊万不知道自己会怕黑,甚至怕到全身发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像个妖魔,他正在它的肚子里,不知道何时会被消化成一团残渣。

    好不容易摸索到的一片焊工头罩已经被踩扁扳平了,用撕破的衣服胡乱绑在前胸,仿佛中世纪骑士的护心甲。靠着这么个宝贝,伊万勉强捱过了前两个对手的起手攻击,却没挡得住第三个的,要是早知道那杂种会从背后摸上来,他早就该把大铁皮挪个方向。

    风雨的咆哮越来越暴烈了,每一滴扑面而来的雨点,都打得皮肤生痛。这样的环境里,别说是人,就算是头三吨重的犀牛狂奔过来也未必能被及时发现。随着闪电的频率变得密集起来,伊万决定换个地方呆着,尽管这得冒点险,但却要比呆在原地扮稻草人强得多。

    再次摸了摸那片粗陋的“护心甲”,伊万不由得苦笑。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倒宁愿自己现在变成忍者神龟而不是骑士,因为不管怎么样,乌龟至少有两片壳。

    与此同时,门窗全部被暗色油漆涂抹过的码头指挥塔里,某个房间的门被推开,一双光可鉴人的白色鳄鱼皮靴跨了进来。

    “哗”的一声,屋里所有的人都笔直站起,随即被来者用手势阻止,“诸位,请继续工作。”很柔和的男中音,谈不上有什么气势,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慑服力。

    房间很大,摆满了电脑设备和复杂古怪的电子仪器,靠着东面窗户边上,甚至架着台小型雷达。重新坐下的工作人员全都在忙于操作,壁挂式液晶屏幕上显示出的,正是货运码头的平面图,以及一个个闪烁其中的红点。

    “进行得怎么样了?”那双名贵皮靴的主人来回踱了几步。他有着一张典型的日耳曼脸孔,眼眸湛蓝,近乎透明的白金短发被发蜡固定得根根向上,五官轮廓仿佛经过罗丹斧凿的诅咒,简直可以用锐利来形容。

    “阿尔梅达先生,算上您亲自挑选的对象和海外招募来的那几批,参与筛选的一共有三百七十七人,我们把定位器的序列号也分成了三百七十七位,所以辨识起来非常方便。”屏幕前的一名干练女子举起了指示棒,分别在屏幕左右方各点了一点,“目前东西区的进度是最慢的,北区最快,淘汰人数已经接近了我们的要求。”

    “嗯,还剩十六个,需要再刷掉一半。”阿尔梅达审视着屏幕上方区域里的红点,“我们要的是结果,他们经历的是过程,只要不代入无谓的怜悯,一切都还是容易把握的。”

    女子本能地一个立正,神情中流露出来的全是刚毅坚强,“我会永远记住您的话。”

    “那个从中国来的年轻人,还活着么?”阿尔梅达点了点头。

    “是的,他的编号是13,您可以看到,目前就在这个位置。”女子指向北区里的一个红点,数字编号随之在旁边显示出来,“到目前为止,他格杀的人数排在首位,超过第二名将近一倍。阿尔梅达先生,有一点很奇怪,外面的可视度几乎为零,但只要在三十米以内,还没有人能不他被发现。”

    阿尔梅达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人类胎儿在四个半月大时,长着野兽一样的尾巴,那是演化的残留物。有时候你得试着去相信,我们在某些方面还保留着原始本能,能够发掘它们的,恰恰是环境。”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一步步走在雨幕中的伊万不断在心里默念着,全身的肌肉都已经紧绷得快要痉挛。

    半分钟前的那道闪电,让他窥见了正前方猫腰蹿过的人影。尽管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一样在玩扮猪吃老虎的把戏,但铁丝网封死的道路注定了只有前进和后退两个选择。

    眼和耳能够起到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伊万甚至在缓慢的行进中不断抽吸着鼻子,奢望能够闻到点什么。

    小时候他曾经玩过一个游戏,闭上眼睛让别人用手指慢慢指向自己眉心中央,在快要接触到那一个瞬间及时喊停,成功了就算胜利。在小孩子当中这算不了什么稀奇的事情,那种切实存在的、带着一点点麻痒的预感,帮助他赢了很多次。

    即使从未弄明白过那种感知能力由何而来,这一刻的伊万还是愿意花任何代价,让它无数倍地释放出来。

    他需要奇迹。

    第二十五章 黑暗游戏(下)[本章字数:3043最新更新时间:2008-12-19 17:4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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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杀还是在又一道闪电劈落的瞬间发生了,毫无征兆可言。俄罗斯人能够想到的神神道道全都没能起到作用,反而是乍现的强光让他霍然看清了一切??那个同样在黑暗中求存的对手,竟鬼使神差地摸到了附近,跟他只不过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怒吼不再是怒吼,而更像面对死亡的恐惧呐喊。两个男人几乎是同时扑向了对方,拳打脚踢肘撞膝顶,用尽一切方法想要给对方造成伤害。血一下子就从人体中喷溅了出来,在雨水的冲刷下消失得更快,但那股生腥气息却始终缭绕在水汽里,回旋于他们的鼻腔当中。

    伊万的左边臂骨在挨上第一腿时就断了,软绵绵地耷拉在身前。电光给视觉带来的帮助甚至还没有一眨眼的时间长,但对他来说,那已经足够了。作为诱饵,一条膀子为他换回了击中对手侧腰的机会,肾脏就在那一块腹腔里面,拳头撞上去的后果会让对手不停地呕吐,等到再也吐不出食物,就会吐血。

    很显然,在这方面的能力,伊万要强过什么狗屁预感。狭路相逢的对手很快就倒下了,倒在冰冷的水洼里,没有一点点多余的挣扎。伊万茫然看了眼黑蒙蒙的前路,用完好的那支手扶上铁丝网,慢慢地向前一步一挨。

    再回头的话,会死。

    他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能力,还能应付得了第五个敌人。指挥塔已经不远了,要是运气好的话,顺利摸进某个集装箱内部,就不用再害怕腹背受敌。等到这场狗咬狗般的自相残杀彻底结束,再出来也不迟。

    如果不是全身都痛得像刚被压路机碾过,伊万简直有点想要偷笑了??放在以前,这样天才的主意就算是杀了头自己也没可能想出来,难道危险也能促进脑细胞进化?

    事实证明,进化的天才并不只有伊万。当他十二万分辛苦地进入了指挥塔范围,又二十万分幸运地在如山的集装箱中找到没上锁的一只,却在刚推开箱门时,就被里面探出的手臂一把扼中喉头,直拖了进去。

    “现在我说,你听。要是你敢冒出一点声音,就算是放个屁,我就打脱你的颚骨,伸手到喉咙里去,然后把整个胃像盐水袋那样拉出来。”一个带着欧洲口音的男声在他耳边低语。

    那只大手比台虎钳更有力,动作更是快得匪夷所思。伊万惊恐地发觉,就算不被偷袭自己也绝对没有胜算,只能乖乖点头。

    “呆在这里的人都不想死,我想你也不例外。”那人掩起了集装箱的铁门,声音抖得厉害,听起来反倒像在被威胁,“我们只有一个问题,等一会要是有人冲进来,就一起动手杀了他。听好了,是冲进来,像你这样鬼鬼祟祟的没必要去管。”

    集装箱里至少有六七个不同的呼吸声,伊万很纳闷这些家伙怎么能相安无事地猫在一起,也没听懂那人想要提防的对象到底是谁,但现在无疑不是多嘴的时候。

    那人看他始终没有异常举动,吁了口气,一点点谨慎地松开了手,“我是北区的,那边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有个家伙从一开始就像发了疯一样杀人,我也早就想找个地方躲躲,却听见许多人像推骨牌那样一个接一个在叫......”

    伊万被他越压越低的嗓门弄得打了个寒战,刚犹豫着是不是要开口问问清楚,就听到一声焦雷般的轰然巨响突然迸发,紧接着众人难以承受耳膜压力的惨呼同时拔高。

    仿佛微波炉里关进了一群小白鼠,而炉壁正被人用大铁锤全力撞击。伊万只觉得狂暴的声潮分散成千千万万根尖锐的针,从耳孔蜂拥而入,到了颅内把所有的组织髓体扎得稀烂。这超越想象的痛苦让他不由自主地跪倒、尖叫,鼻血已在压力下涌出。

    之前说话的那人忽然把伊万撞了个跟头,自己冲向集装箱门口,“是他,是那个疯子来了,不杀了他大家都得死!”

    铁门被推开,狂风卷着冰一样的雨水倏地涌进,伊万只听到脚步声一阵纷杂,陆续有人嘶吼着冲出。拳**加时发出的沉闷响动在外面混成了一片,短短片刻后又沉寂下来,只剩下集装箱箱体还在嗡嗡轻颤。

    发昏章十一的伊万没有出去,他不清楚来人用什么制造出了这样恐怖的巨声,更不想送死。

    那隐藏在黑暗中的恶魔还是走进了集装箱,如同长了夜眼一般贴近了他,却迟迟没有动手。在这个过程中,伊万甚至能听见对方踩中死人肢体发出的诡异响动,像一头看不见的生物在大口咀嚼着什么。

    “真是奇怪,伏特加怎么没有害死你。”来人的身上散发着死般浓烈的血腥气息,“你这股酒味,隔开半个哥伦比亚都能闻到。”

    伊万怔了怔,随即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抱住对方的大腿怪叫起来,“火炮?我还以为这一次死定了!”

    黎明时分,雨停了。

    三百多名待选者当中仅存的二十四人,终于从布满泥泞和尸骸的货运码头走出,登上了一部军用货车。指挥塔里的工作人员正在随同周边警卫撤离,指标已经完成,用作强行收割的预备方案自然也就失去了作用。

    幸存者当中几乎每个人都带着伤,流着血,疲惫得仿佛沿着赤道跑了整整一圈。看着腰依旧挺得笔直的中国室友,伊万古怪地叹了口气,低头绑起自己被踢断的那支胳膊。

    “只是折了,没什么的。”火炮冷冷地开口,连眼角也没瞟向他。

    “我知道,总得绑一绑......”伊万费力地把绷带扎紧,吊上脖子,货车开动时的颠簸让他惨白了脸,“说真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放过我。”

    “因为你太弱了,不值得杀。”

    俄罗斯人一时语塞,好在对于这个事实他也算是心知肚明,干笑了几声又悄悄说:“你也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有多疯狂,有时间多给家里打几个电话吧,鬼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命了,再也听不到老婆孩子的声音。”

    “你今天的话很多。”火炮睃了他一眼。

    “觉得欠你的才会这样说,你以为我想多嘴么?”伊万急忙解释。

    “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跟你们不一样,你们纯粹是为了钱。”火炮默然片刻,眼中的坚冰微微融化,“我还没结婚,家里有一个哥哥。”

    “哥哥?他知道你在这里玩命?”

    “如果他知道,会来陪我一起玩。”火炮的语气很平静,“我有很长时间没打过电话回家了,等这一次的事情完了,会回去跟他磕头认错,再买个房子,两个人永远呆在一起。”

    伊万被他言语中所流露出来的复杂情绪弄得瞠目结舌,怔了半天,才喃喃地说:“要是真能活下来,你就算买下你们家乡的一条街,也绝对没问题的。”

    火炮低下头,看着伤痕累累的双手,“能不能活,自己说了算。”

    第一抹曙光已经穿透厚重的云层,轻洒在了那片码头上。负责清场的武装人员正在一具具搬运着尸体,其中几个却愣在那只曾被人当成掩体的集装箱边,一脸白痴表情。

    他们的视线聚焦处,集装箱一侧的钢板厚壁上,倒模般深嵌着一只拳印。

    “当归到底是什么?”同一时刻,三十二公里以外,这座城市的国际机场里,刚走出旅客通道的老布在问。

    林震南拉了拉背包的肩带,回了个洒脱笑容,“是个狗屁。”

    机场外的天空万顷无云,像是被洗过一般坦呈着黑蓝色的底幕,启明星亮得有些孤独。站在出租车门边,林震南默默看了它很久,满是风尘之色的脸庞上隐约露出一丝异样。

    很多年以前,有天清晨,启明星也是这般的耀眼。

    它如同历经了漫长轮回的航标,到了今天,又以同样的清冷璀璨出现在视野当中,引领他重归......

    那个尘封年代。

    第二十六章 追忆(上)[本章字数:6441最新更新时间:2008-12-20 08:20: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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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到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

    “大雁要是来了,老子就用弹弓打下来。”走出学校破铁门的林定北把皱巴巴的课本揣回书包,擦了把鼻涕,咬牙切齿地想。

    七岁大的男娃还穿着开裆裤的,在学校里找不出第二个来。尽管他的裤裆里缝着布片,小鸡鸡小屁股全都被遮得密不透风,但那圈过于明显的针脚,还是像个耻辱的伤疤。

    “鼻涕王,鼻涕王,家里有个疯子娘;鼻涕王,鼻涕王,早晚腚沟露光光!”远远传来了一段顺口溜,原来是十几个同班的孩子在拍手大叫。

    林定北用力吸了吸鼻子,低下头,走过去两步,那帮孩子立即哄笑着逃开。

    湛阳小学属于地方煤矿自办的子弟学校,矿工的孩子性野,从来就少不了对掐干架。在班级里面,举家从外地搬来的林定北不管哪门课都是倒数,论斗狠,却能排上第一。

    老师们都不喜欢他,他也从不在乎。

    从学校到住地的土路上,常常能看见许多手扶拖拉机穿梭来往,这些喷着黑烟的笨家伙即使在空载时都开不了多快,装满煤后更像是乌龟。

    它们成了许多小鬼最好的代步工具,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林定北。那些满脸煤灰的驾驶员都来自附近农村,大大咧咧惯了,有时候发现他麻溜地扒上后厢,也只不过吆喝一句:“拉稳喽,别摔死你个小狗日的。”

    对于林定北来说,几个大井口附近的露天煤场总有着莫大的吸引力。那儿除了山一样堆起的原煤以外,还矗着一排排铁皮和石棉瓦搭成的简陋工棚,里面经常能找到些废铜烂铁。

    今天他又跟往常一样,扒着拖拉机到了井口附近,打算把书包塞满再回家??米缸里的米快见底了,想要不饿死,就得多找法子。

    绕开那些换班的矿工,林定北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工棚后面。那些破铁皮已经锈得不能再锈了,到处都是孔洞,开个进去的小门不算难事。

    不过这一次的冒险,多了段出乎意料的插曲。他发现不远处的背风角落里躺着个醉汉,大冷的天居然光着个膀子,打着鼾,一股臭烘烘的酒味隔开几条街都能闻到。

    短短片刻的犹豫后,林定北不再去管那人,从书包里拿出老虎钳,正式开工。除了管材料的那个王歪嘴,这会儿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怕。

    大概是由于饿狠了的关系,这个面黄肌瘦的男孩好不容易才扳开了一个足够让最胖的猫爬过的洞,手还不小心给刮翻了块皮。其实跟冷比起来,饿还算比较好捱,那些似乎永远也擤不完的鼻涕全都是被冻出来的,他身上的单衣单裤薄得像纸。

    最难的一步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要好弄得多了。自从知道了什么是吸铁石,并顺利从同学手里抢来那块黑黝黝的小玩意以后,林定北就每天把它带在身边,专门在这种时候派用场。

    有些废弃的工件刷过油漆,光用眼睛可分辨不出材料,而无论在哪个收破烂的哪里,铜都要比铁贵。

    他并不傻,傻只是老师们得出的结论。

    几根断裂的铜管和五个大号螺帽并不能证明今天就是一个幸运日,在爬出工棚的时候,林定北被人一把揪住头发,直拖了出去。

    “又是你这个小杂种,我家老头被扣工资,还真得谢谢你了。”抓他的是王歪嘴在读初三的大儿子狗蛋,身边站着几个斜叼平头烟的同学。

    年龄和个头上的差距,让围殴变得轻而易举。几个大孩子不但动手,而且动脚,绝对的压倒性优势让他们乐到快要抽搐,这可要比把猫装在蛇皮袋里扔下河好玩多了。

    工棚后的醉汉从好梦中惊醒,懵懂地望向这边。

    等到林定北满脸是血地爬出圈子,身上的鞋印已经数也数不过来了,书包早就被扯脱了底,铅笔本子散了满地。他居然不哭,瞪着足足高出两头多的狗蛋,随后扎了个马步,伸拳往对方腹部一杵。

    “还会功夫啊?妈的,想打死人是怎么着。”狗蛋全当是挠痒痒,冷笑着抬脚往他脸上踢去,顿时就把眼角踢豁了个口子。

    自古以来,就有“北沧州,南湛阳”这么一说。能与最负盛名的武术之乡齐名,湛阳民间自然是卧虎藏龙,孩子们耳濡目染惯了,平常干架摆招式的历来不少。那醉汉看着林定北这么屁大个娃娃也有样学样,不由得低声怪笑。

    “有本事,你就在这里等着。”林定北捂住了眼睛,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老子等着你,要是叫不到人,你就是我养的。”大概是有点被对方的硬气镇住,狗蛋没有再动手。

    半个小时后,几个坐在井口边打斗鸡的初中生看到鼻青脸肿的林定北又走了回来,身边跟着他的哥哥。由于母亲患了精神病的关系,林家兄弟俩在矿上还是很出名的。哥哥林震南要大三四岁的样子,长手大脚,一般的瘦骨嶙峋。

    “就是他们打的我。”林定北抬起小手,往这边指了一指。

    “打你还算客气的......”狗蛋只说了半句话,就忽然发出一声怪叫,转身撒开了脚丫子。

    红着眼的林震南已经抽出袖筒里揣的家什,闷声不响直扑了过来。狗蛋的几个同学显然没能及时反应,直到那柄被扳直并且磨得雪亮的炉钩戳翻了一人,剩下的才一哄而散。

    尽管林震南要比他们小得多,但这股狠劲却让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心惊胆颤。等到王歪嘴气喘吁吁地赶来,林震南早就撵上了他儿子,捅向后心的一炉钩好在有矿工拉架才偏了准头,刺得肩胛上鲜血长流。

    “反了反了,不扒了你们两个小崽子的皮,我就不姓王!”王歪嘴据说是喝酒中风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虽然整张脸都是斜的,走路一瘸一拐,但却壮得像头牛。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那醉汉也夹在当中,抄着手看他大发神威。

    “贼骨头,贱胚子......”王歪嘴一边叫骂,一边夺过了林震南手里的炉钩,“什么样的草狗落什么样的娃,一窝畜生整天在矿上搞事,老子今天要为民除害!”

    成年男人的蛮力毕竟是孩子无法抗衡的,林震南很快被打倒。劈头盖脸的一顿猛抽后,王歪嘴看了看坐在地上嚎啕不已的儿子,邪火更盛,掉转炉钩就往林震南的膝盖砸下,手底再也不留分寸。

    “别打我哥,老子日你妈!”林定北大叫,奋力抱住王歪嘴的腿弯,张口咬下。

    促不及防的王歪嘴一个趔趄,本来就不利索的腿脚绊成了麻花,仰天一跤跌倒。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大笑,等到林震南爬起身沉腰扎马,摆出迎战架势,嘘声更是四起,不少人都在起哄让老王扔了家伙上去单挑。

    和之前林定北去打狗蛋的那一拳不同,林震南挥臂的速度力道都颇具凌厉,王歪嘴刚扑来就硬吃了一记,腾腾腾连退了几步。

    矿工里面不乏练家子,见林震南这么个干干瘦瘦的半大毛孩,出拳走的居然是刚猛路子,尽管火候没到,但起手势一亮就有如恶豹噬人,顿时起了个满堂彩。

    王歪嘴臊得满脸紫涨,双手直上直下地蛮打了过去,等冲到对方身前,正要去扼头颈时,却看到一只拳头径直击来,正中自己肚腹。

    扶弱心态人皆有之,再加上老王在矿上向来人缘平平,这边林震南接连三拳将王歪嘴硬生生放倒,另一边围观人群就是三个连环大彩,竟没半个例外。

    “打死人啦,疯婆娘的崽子打死人啦!”随着凄厉的尖叫,王歪嘴那两百多斤的老婆冲进圈子,一把扑倒林震南,长长的指甲往脸上挠个不休。

    得空爬起的老王摸到炉钩,扭曲着脸再次挥下,这一回他似乎已经丧失理智,把准头对向了林震南的脑袋。

    “哎哟!”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冲来,跟王歪嘴来了个亲密拥抱,两人滚成一堆。

    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正是那不知名的醉汉,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口,他一下子跳了起来,乜着眼大骂:“看热闹归看热闹,哪个王八蛋不安好心,推老子出来的?”哄堂大笑声中,他又回过头看着一炉钩砸在地上的王歪嘴,边后退边陪笑,“你继续,你继续......”

    也顾不上骂娘,王歪嘴趁着老婆死死拽住了那小鬼的胳膊,上去就是恶狠狠的几拳,“有人养没有教的东西,老子闲着也是闲着,今天就打到你服为止!”

    林震南年纪不大,却倔强得让人吃惊。之后的几分钟里,王歪嘴每打一个耳光就问一句“服不服”,他始终咬着牙半声不作,任由脸颊肿起破裂。

    从一开始的幸灾乐祸,到默然观望,最终变成不忍,很多矿工都已经看不下去,更有人大声说:“算喽算喽,杀人不过头点地,跟个娃娃较什么劲嘛!”王歪嘴听在耳里,却更下不来台,转眼瞥见林定北摸到身后又想咬自己,就掉头去拎起了他,重重一拳捶在头上。

    “服不服?”他抓着弟弟,眼睛却始终瞪住哥哥。

    “我服了,你别打他。”林震南咬着牙。

    王歪嘴冷笑,又是两巴掌扇在小的脸上,“你不是很牛?吗?怎么就这么服了?”

    “你打我吧,他还小,还没长好,求求你。”林震南连声音都哑了,脸上的血一滴滴顺着下巴滚落。

    “这事还不算完。”王歪嘴恶狠狠地宣布,松脱了手。

    “到底是沧州来的小子,一把硬骨头......”看着兄弟俩一步一挪地走远,有人低声评价,那醉汉听见后阴阳怪气地笑笑,趿拉着连脚趾都露在外面的解放鞋随众散去。

    “哥,我不怕打,你求他个**?!”到了半路上,林定北还梗着脖子叫。

    林震南用衣袖细细擦了一遍弟弟脸上的血污,又替他擤了鼻涕,才说:“算了,他拳头大,咱们过几年再来讨这个帐。你现在回家去,煤窑快放饭了,我吃过了再回。”

    林定北“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哥,今天咱家烧干的还是烧稀的?”

    “没米了,烧稀的吧。”林震南看他被扯破的衣服间根根肋骨凸出,两只脏兮兮的小手一直在用力勒裤带,嗓音忽然一哽,“你过来,哥哥待会儿再去煤窑,先背你走一段。”

    “......好吃佬,背稻草,背到河里洗个澡,蟹子夹夹鸟。”趴在哥哥的背上,林定北一边跟着念前者胡乱编出来的儿歌,一边咯咯直乐。

    “你笑什么?”林震南反手拍拍他屁股。

    “哥,那蟹子夹它干啥?小鸟也能吃啊?”

    林震南一时语塞,又背了老长一段路,放下了胞弟,“去吧,小鸟不能吃,哥哥一会给你带好吃的。”

    “你快点回来,我去把炉子通好,然后烧饭。”林定北挽起裤腿,摸出一根插在袜子里没被搜走的铜管,在手上晃了晃,冲哥哥扮个鬼脸,一瘸一拐地去了。

    九十年代初期,私人煤窑多如雨后春笋,遇到地方上执法不严的,工头就把大大小小各路神仙全都拜过,再堂而皇之地探矿掘井。湛阳这一块儿天高皇帝远,几个小煤窑干脆就把井口开在了国有矿脉边上,有时候外包工短了人手,就请来一些本地乡民来帮忙。

    林震南几乎把所有的逃课时间都用在了这样的小煤窑里,干些零碎活计,虽然每天只是为矿工烧烧大锅饭,扎一些支撑矿道用的原木,但总算还有一点工钱可拿。跟弟弟分手后,他小跑着回了窑口,怕人问起脸上的伤,一路低垂了脑袋。包工头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厨房的烟囱却始终没有动静,正在叉着腰用安庆方言破口大骂,见这不称职的厨子回来也不罗嗦,飞起一脚踢中他的屁股。

    好不容易等烧完了饭,把工人们换下的矿灯灌好硫酸充上电,林震南刚走回厨房掀开锅盖,就听到吃饱喝足的工头坐在门口唱起了黄梅戏,“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

    林震南知道,这唱戏是假的,防贼才是真的。他看惯了大人虚伪的把戏,也不说话,默默包了几块锅巴,夹上一点肥肉咸菜转身就走。包工头乜着眼唱了几句,忽然扔了嘴里的牙签,望着他的背影啧啧叹息,“妈妈的,自己不吃饭也要省给家里人吃,老子看你总有一天要饿死在灶台上!”

    天已经黑得透了,煤窑出来是一条小路,旁边盘着大山,山脚下密密麻麻不知道堆了多少野坟。

    湛阳分成中西两矿,林震南一家从沧州搬来后就一直住在西矿的职工宿舍,说起来还是靠着亲戚的帮忙。出了山沟,还没到家门口,他远远就听到自己母亲的哭喊,不由得心头一紧,三步并成两步奔去。

    “婊子儿子,没好死的现世报!”宿舍门外已经围满了人,一个男子在屋里大骂,不断有锅碗瓢盆等杂物被扔出,地上淌了一滩地瓜粥。

    林震南听骂得恶毒,进了房,先看了母亲和弟弟一眼,再望向了那人,“二叔,你干什么?”

    “干什么?还不是你们这家子做的好事!”那男人满脸通红,似乎是喝了不少酒,砰的一声踢爆了热水瓶, 横眉竖目地直冲了过来,“别他妈叫我二叔,本来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这样称呼老子可是不敢当!算我求你们,发发慈悲,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吧,这里的房子我是不担保了,今天晚上就滚蛋!”

    林震南怔了怔,走到缩在墙角的母亲身边,见她痴痴傻傻地抱着几件衣服,眼神涣散,跟往常一模一样。倒是林定北瘪着一张嘴,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瘦小的身体不停发着抖。

    “小北,怎么回事?”林震南知道他从小就极其硬气,像这样的情形几乎是从未有过。

    “他们冤枉我,他们冤枉我!”林定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冤枉?保卫科的人带着我过来,在你们家一搜就搜到了这个。”那远房二叔沉着脸摊开大手,掌心里赫然一截剥开皮的电缆线,“要真的冤枉,它是从哪里来的?”

    湛阳矿上因为盗窃电缆而被判刑的例子有不少,林震南少年老成,平时就一再叮嘱弟弟,这些包着胶皮的铜丝虽然值钱,但是碰不得。现在看到自家亲戚满脸鄙夷,俨然是抓到了现行的逼人腔调,他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反问:“就找到这么一根东西?”

    “其他的还不是都被你们卖了!保卫科老罗说,这叫......叫什么蛛丝马迹,想遮掩也没那么容易遮掩得了的。”那远房二叔哼了一声,为自己能够转述出整句成语有点得意,随即又把脸沉下,“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件事情人家也不追究了,你们也别留在矿上祸害老子名声,现在就滚吧!”

    “我弟弟不会撒谎,他说没有偷,就是没有偷。二叔,我妈的病是好不了了,家里也没钱,现在就指着你在矿上卫生所开的那些药救命,求你发发慈悲,别赶我们走。”林震南拉开抽屉,捧出一把处方笺,在手里翻了翻,“你对我们的好,我都记着呢,这些是药单子,等过几年我有力气去背煤,就一定挣钱还你。”

    门外人群“嗡”的一声,发出低低感叹。在这个时代的湛阳,煤矿正式职工看病开药,需要自费的部分历来少得可以忽略不计,林震南一家从沧州搬来,远房亲戚也就只是在这方面着力多些,平时连碗白面也没接济过。

    林震南小小年纪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难得的气量胸襟了。但那位二叔却只当是耳边风,催了几句,竟然伸手来赶他们母子,多少有点急不可耐的意思。

    林家兄弟不是第一天才懂得人情冷暖,自家亲戚为了这么件事情翻脸不认人,却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眼看着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拉住了母亲衣襟,就要把她往外拖,林震南只觉得胸口热腾腾的血气直冲上来,顿时额头青筋暴起。

    “我们这就走,不麻烦你送了。”林震南上前拉开那远房二叔,嘴上仍保持着客气,眼里却凶芒大盛。

    “谢天谢地,今天祖坟上冒青烟了......”那二叔大声嗤笑,无意间瞥见林震南的神态,立即吓得脚下一软,往后连退了几步,“怎么,凶霸霸的要打人吗?来来来,老子还怕你?”

    林震南像是没听见他说话,扶起了母亲,叫弟弟搀好,自己则用床单打了个包袱,把少得可怜的衣物毛巾装了进去,又拿麻绳扎起两条薄被背在身后。

    来到湛阳时,他们母子三人就带着这么点家当。如今,还是一点没变。

    ??????????????????

    下午去北京,两并一章。

    第二十七章 追忆(下)[本章字数:6206最新更新时间:2008-12-21 11:21: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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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房门,围观的左邻右舍分出一条路来。好些不忍心的婆姨都在出声相劝,林震南却只是闷头向前走,对旁人一眼不看。几十个看热闹的人当中,有那么几句对话深深钻进了他的耳朵,像针一样刺得心头滴血。

    “这算是哪一出啊?平时也没见老林跟谁说过半句重话,怎么对家里亲戚狠成这个样子?”

    “你不懂了吧,其实拆穿了就是个屁大的事情。两个小鬼下午到王歪嘴头上拔毛,人家保卫科老罗是王歪嘴的姐夫,能不管么?晚上就急急忙忙挎着家伙,过来找场子啦!这个老林想把儿子弄进保卫科不是一天两天了,当然不敢罗嗦。”

    “唉,就算伢子偷了东西,让老林脸面上过不去,他这么做是不是也太绝了一点?”

    “老罗指到谁,不是贼,也是贼了。再说,你以为姓林的拿这门亲戚当回事?恐怕早就在等机会,弄走这家讨债鬼了......”

    讨债鬼。

    直到带着母亲和弟弟走出矿区,来到荒废的水泵房里升了火堆,暂时扎了窝,林震南还在想这三个字。

    自己这一家,究竟讨了谁的债?那个的确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二叔,要不是贪了家里的一点薄产,会巴巴地从湛阳赶到沧州去,劝母亲卖牛卖田?

    “你们都冤枉老子,老子没偷......”林定北直到睡着了还在叫唤,咬牙切齿个不停。

    林震南脸色木然,帮他掖好了被子,抖开了另一床破破烂烂的棉被,又走到母亲身边,“姆妈,你困了么?我铺床给你睡好不好?”

    “小南,你阿爸要回家了,去烧点水吧,他不能泡茶又要骂人的。”妇人抬起一双鸡爪般古怪蜷曲的手掌,用脸庞去挨擦一直没有撒过手的几件男人衣服,神态中透着爱怜,“阿爸脾气不好,你乖乖的听话。”

    “阿爸死了,你别再多想了。”林震南在跟王歪嘴、远房二叔等人说话时都是平平淡淡,这一刻对着生母,语气却大显森厉。

    “囡囡,你傻了么?你爸爸马上就要回来,小心被他听到。”妇人抬起头来,火光下只看到满脸皱纹,满脸愕然。

    林震南僵了很久,看到母亲的鬓角白发又多了好多,又把目光落在她的残手上,不由心头微酸,默默地服侍她睡倒。

    油纸包来的那些锅巴,在离家的路上已经被母亲和弟弟吃完。和以往不一样的是,空空落落的肚子并没有太过折磨林震南,因为那里正被一股沸腾的东西所填满,再也没有半点空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丝丝秋雨从天穹中飘落,延绵在荒芜原野上。

    夜很冷,冷得像是人心。水泵房很快被抛在了身后,林震南像头灵巧的山猫,穿过大片农田,披着雨水摸向了下午去过那个井口。

    由于工资性质,王歪嘴带着家小住在井口的一幢水泥房里,这一会窗户的灯正亮着,传出男人们的划拳声。

    “姐夫,我敬你一杯,今天多亏了你......”王歪嘴在大着舌头嚷嚷。

    “只要老子还干一天保卫科科长,在矿上就没有人敢在我面前学螃蟹走路!那些沧州佬算个什么东西,别说是弄根电缆上他们家去,真要是搞得老子火大,直接搬个几箱工件铺在他们床底下,到时候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了。”另一人冷笑,紧接着又传出好几个附和声。

    林震南亲耳听着老罗肆无忌惮地承认做过手脚,全身的血一下子就涌到了头顶,却依旧站在门外的暗处一动不动。十几分钟以后,眼看着一个高壮的身影推门出来,哼着小调摇摇晃晃地走向几十米开外的茅坑,他才悄然跟了上去。

    一把筷子很难被折断,一根筷子则要简单地多。

    林震南记得父亲还在的时候,曾经这样告诉过自己,虽然对他的恨从来就没有淡化过,但毫无疑问,正确的道理就应该被正确利用。

    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茅坑几乎都是一个模样??简陋的破屋,埋在地底只露出沿口的大缸,搭在缸口上的两块长木板,以及满地臭烘烘的、找不到站脚地方的手纸污迹。

    等王歪嘴进茅坑有了一会,林震南这才捡起地上的半截尖砖,跟了进去。借着路灯的光亮,他一走进去就轮圆了胳膊,想要给对方的脑袋全力来上一下。到了这个地步,是不是会闯下大祸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想看到血飞起来,喷出来,好把所有的屈辱愤恨洗刷个干净。

    这一砖却在半途中僵住了,没能砸下去。

    茅坑里有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林震南不能确定,此刻横架在茅坑板上的王歪嘴是不是还能够算人。

    很显然,王歪嘴还活着,只是被某种诡异的力量卸脱了骨盆,从鼠蹊处起向后折拗,两条腿平行地贴在了背后,脚尖直伸到肩头。同样向后卸脱的手臂,让他看上去几乎就是张方方正正的骨牌,哪怕就是用刀去划,也不可能有这样标准的尺度。

    夹在双脚当中的脸孔已经变形了,王歪嘴的一张血盆大口更是歪得可怕。林震南知道人的头骨是没什么缝隙的,发大水时常有些古坟被冲垮,白花花的骷髅头像个紧密结实的硬球,让小孩子们踢上好多天都不会破裂。可现在王歪嘴的半边脸确实都塌了,左边眼角斜斜往下吊着,从天灵盖到下颚像是分成了两个不同的个体,一部分还是原样,另一部分却软得再也抵抗不了地心引力。

    “出去讲话,这里的味道可不怎么样。”站着的那人打了哈欠,懒洋洋地说。

    林震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前噩梦般的情形让他全身的寒毛都在竖起。王歪嘴后脑枕着茅坑板,眼珠子乱转,嘴角边口涎长流,完好的那半边脸上带着惊恐至极的神气,却偏偏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怎么,怕我吃了你么?”那人走出茅坑,等了一会,低声开口。

    林震南已经看清他蓬头垢面,大概四五十岁年纪,正是白天碰上的那个醉汉。先不说对方到底想干什么,对自己有没有恶意,眼下唯一的出路已经被堵上,不出去自然是不行的。

    等他到了外面,那醉汉也不作声,走到了较远处的路灯下面,回过头来冷然乜视。

    林震南见他不用正眼看人,眉宇间的轻蔑神色俨然就跟远房二叔、煤窑工头那种势利胚子仿佛,忽然把心一横,大踏步走到跟前,“叫我干什么,要打架吗?”

    “还打?这一个月里面,你大大小小也打了十几回架了,难道就不累?”那醉汉嘎嘎怪笑,“还是你打算把矿上的大人孩子都打遍了,才肯金盆洗手?”

    林震南难得去学校上几堂课,整天除了想尽法子弄钱养家以外,唯一的爱好就是在小煤窑上跟矿工借些破破烂烂的武侠看。眼下听对方这样说,知道是在讽刺自己冒充江湖好汉,不懂得天高地厚了。

    “我做什么,不用你来管。”他低了头,却把捏砖的那只手背到了背后,尖角仍是朝前。

    那醉汉眼角瞥见,笑了笑,变戏法一样摸出瓶高梁酒,咕嘟嘟猛灌了两口,跟着摸出几颗炒花生剥了,扔进嘴里大嚼,“打架的事情可大可小,也就不提了。上个星期六晚上,你翻墙摸到刘大鼻子家里去,往水缸里扔毒狗的三步倒,算是要灭人家满门么?”

    林震南全身一颤,霍地四下看了看,神态里流露出来的竟然不是惊恐,而是成人才会有的狐疑阴狠之色。

    “有意思......”那醉汉察言观色,挑了个大拇指,啧啧叹息,“半大个孩子,难不成又动了杀人灭口的念头了么?跟你比起来,我算是甘拜下风啦!”

    “我见过你几次,你不是矿上人,怎么知道我的事情?”林震南抛了砖,脸上阴晴不定。

    “嗯,这就不对了。就算是犯了天条,既然谁也没当场摁住你,事后就得来个死不认帐,半点口风都不能透。像这样一套就被套出来的,可不算聪明。”醉汉没有正面答话,只是晃了晃酒瓶,看着残酒发呆半晌,才慢悠悠地说,“就凭你在矿上的那点德行口碑,要不是刘大鼻子家的那口缸后来裂了,漏光了水,你们家的饭桌上可就得少摆双筷子喽。”

    “我等了好几个月才下的手,他家要是真的出丧,谁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来。”林震南虽然弄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却知道必然是他动的手脚,才从鬼门关前拉回了那家人的命。

    “到底刘大鼻子做了什么,让你这样恨他?我跟卖酒的小店问过,他好像是你弟弟的老师啊!”醉汉有点好奇。

    林震南迎上他的视线,冷笑:“他说给我弟弟补习,进了门以后见家里没人,就想往我妈的床上爬,被我碰见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自然也早通人事。那醉汉一怔,已经明白原来是衣冠禽兽撞上天生煞星,一个歪念差点招来了杀身大祸。

    与此同时,王歪嘴家的门被推开,保卫科老罗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远远望见这边两个身影,先是愣了愣,然后扯开嗓子大喊小舅子的名字。

    醉汉连头都没回,仍然凝视着林震南,咧嘴笑了笑,“老婆可以再娶,娘就只有一个,你为了这事想杀人,也不算太难理解。可是冤有头、债有主,人家又不是全家一起来惹你,你凭什么下了绝户的毒手?”

    林震南掠了眼王歪嘴家门前,往暗处缩了缩,眸子里的光芒亮得可怕,“我姆妈虽然疯,但也晓得名节是什么,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弟弟那么小,又怎么活得下去?大叔,我书读得少,什么都不懂的,只知道人家打我一巴掌,我得去打还,今天打不过,总有一天能讨的回来。碰上好心的叔叔婶婶,送我家半斤米面、几个鸡蛋,我也都记着,等再大些还他们人情。姓刘的这样干,等于是在把我们一家往绝路上送,你说,我该怎么报答他?”

    那醉汉眯起了眼,不置可否地打量了他很久,才说:“我不太明白,别人为什么就偏偏喜欢欺负你们家。”

    “我们没钱没势,连饭也吃不起。”

    “你们为什么会没饭吃?”醉汉继续问。

    “因为没有活做......”林震南不自觉地皱起了眉,眼前这人就算是吃公饭的,问了这么多废话后也该动手抓人了。

    那醉汉看出了他的不耐,慢条斯理地竖起右手食指,“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矿长做不做活?”

    林震南目瞪口呆,再也答不出一个字来。

    作为煤矿上最大的领导,矿长自然算是有活做的。可在他的印象当中,湛阳的矿长老孔从来都定格在一个画面里,从来都是一种形象??挺胸凸肚地站在食堂门口,红着脸,醉眼惺忪地用筷子夹块肉骨头,喂他家那条叫“黑狸”的大狗。

    那骨头总是很大,上面的肉好多,每一次弟弟见了,口水都哗哗地流。“做人还不如做狗”,是弟弟曾经认真说过的一句话,为了这个,林震南还赏过他两记爆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醉汉仰起脖子喝光了瓶中酒,闷头叹了口气,“世间这么大,就算老天有眼,又怎么能看得过来。”

    林震南见他自顾自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而茅坑那边正传来老罗惊怒交集的高喊,顿时想也不想地转过身去,就要开溜。

    “在你的心里,也一直是不服的吧。”醉汉在身后淡淡地说。

    林震南顿住了脚步。

    保卫科的大小喽?已经随着老罗的呼喊冲出门外,到茅坑里把王歪嘴抬了出来。这块折叠的“人牌”在被架起时,完全像条从尾梢抖散了骨节的蛇,脑袋耷拉着,每一寸肢体都“咔咔”地发出响动。

    井口的夜班交接时间已过,空荡荡的找不到半个矿工,不知名的醉汉和林震南显得极为惹眼。早就在对这边张望不休的老罗忽然怒吼了一声,把手按在腰间的武装带上,带着几个人直冲了过来。

    “干什么的?是不是你们对我小舅子做了什么手脚?”地方保卫科的枪械配备几年前就被取消了,老罗却仍旧把空枪套每天别在皮带上,里面斜拖出一根大红绸布,这一刻它正飘扬得跟主人的喊话一样煞气十足。

    “自从第一次看到你跟其他小鬼放对玩命,我就知道照这样下去,你不是惹出大乱子,就是被更横的活活捏死。”醉汉仍旧直视着林震南,眼神隐约变了一变,“我小时候的脾气跟你差不多,要不是命大,现在又哪能站在这里。”

    “你是我什么人,又凭什么管我的事?”林震南的语气依旧冷漠,“不想被电警棍捅死的话,还是快走吧,罗阎王他们会活扒了你的皮。”

    醉汉大笑了起来,扭头斜了眼越来越近的保卫科众人,“喂,你们几个,我在跟小家伙说话,不要过来罗嗦!”

    充耳不闻的老罗正习惯性地在拔那把永远也拔不出来的枪,嘴里的喝骂逐渐变成了对手下的临时分派,俨然是一副捉拿嫌疑人的架势了。

    醉汉哼了一声,把目光投回到林震南身上,“你有脾气,有骨气,我很喜欢,但这些还不够。天底下狼吃羊,羊吃草,人呢?最喜欢的就是吃人。等到哪一天,你身上有了另外一种气,才能好好过活,不被别人吃掉。”

    “什么?”林震南没听明白。

    “我说的是,‘外练一层皮,内练一口气’的气。”那醉汉悠悠地吸了口夜风,似乎有点酒劲上头,一只手扶上了路灯灯柱。

    就要扑到跟前的老罗站住了,按他的吩咐从其他方向包抄过来的保卫科干事全部僵在了原地,就连沉稳早熟得不像个正常孩子的林震南,也在这个瞬间完全呆住。

    碗口粗的杉木灯柱像是蜡捏成的,正在醉汉蒲扇般的大手下变形,仅仅就这样一抓,一拧,木屑迸裂的声响就密密麻麻炸成了一片,手掌所按的那截柱体立即开了花,整根灯柱跟着慢慢倾倒。

    “茅坑里那个家伙是我弄残的,我拆了他半身骨头。要抓人的话,赶紧吧。”醉汉冲着老罗龇牙一笑,笔直倒下的路灯砸在后方,四周沉暗下来。

    “怎么,还要我一个一个请吗?”见所有人都不动,他皱了皱眉,卷着裤脚的长腿抬起,踢出。

    路灯旁边就是从井下一直铺到地面上来的铁轨,随着“当”的闷响,一辆自重超过两吨的铁矿车如同忽然厌倦了轨道的束缚,发了疯般翻转着跟头飞起,满载的原煤在空中泼洒成了大片乌雨。

    轰的一声,矿车落下,十几米开外的一间工棚整个垮了。

    还敢留下来的就只有林震南,老罗在惨白着脸退走的时候,叫着一口一个亲爹。湛阳的练家子从来都不少,他自己也练过几天形意,但像这样的怪物,无疑已超出了人类范畴。

    “会不会喂猪?放牛呢?打稻插秧,犁田耕地,这些都成吧?”很久以后,醉醺醺的声音在水泵房外响起,似乎多了些柔和,“你该知道,这个地方是没法呆了。”

    “你为什么要管我的事?从来没有人管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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