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和若枝在厅里饮了会儿茶,一时没太留心外头花园里的几个人。等她偶一抬头瞥向窗外的时候,见褚云衡正朝着一旁的花园椅走去。想来他久站终究熬不住,累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能从他步态的细微变化中分辨出他的疲劳程度。她看得出他跛得比平常还要厉害得多,步子跨得很小,背也明显弓了起来。她眉心一皱,立即走出客厅,跑下台阶,来到他的身边,把他扶到椅子上。
他的脸色泛着青白,连嘴唇都是发白的,汗珠从额头一直流到脖子,坐到椅子上的那一刻,他深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无力地阖上了眼皮。
褚云衡放下手杖,闭着眼睛摸索着她的手掌,她还没来得及细问他什么状况,他便开口:“别担心,大概是不常出门,在太阳底下站久了,有些中暑。”
花园椅上虽有凉棚遮阴,到底还是暑热难挡。朝露不放心地说:“我扶你回房里休息下吧。”
他张开眼睛,有些虚弱地看着她,压抑着声音说:“好,不过,你让我坐一下再起来……”
朝露一听更急,却因为了解褚云衡的感受而不想当着方蕴洲的面表现出来,便也压低了声音焦虑地问道:“云衡,你坦白告诉我,你……现在站不起来、一步也走不动了,是不是?”
他的眼光温柔而忧伤:“嗯,我坐坐就好。”
“要喝水么?”
“好的。”
“我马上给你拿。”
朝露跑回房里,立即从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出来。
褚云衡喝了几口,面色稍缓。
朝露在他身旁坐下,见他望着方蕴洲与小鹏玩小足球,一脸羡慕的神情,心里有些酸楚。
褚云衡说:“我有时想,以后我的孩子,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无趣的父亲。”
朝露说:“起码你的故事讲得不错。”
“可是,小孩子都好动,除了听故事,更喜欢玩耍。”他说,“比如踢球,比如被父亲举得高高的转圈圈……小时候我就特喜欢被爸爸抱起来转圈圈。”他的声音沉下去,象一枚小小的石子掉入了水中,“我满足不了一个孩子的小小愿望。”
朝露思忖了一会儿,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着小鹏走过去。
“小鹏,阿姨陪你玩坐飞机好么?”
“好啊!”小鹏快乐地说。
豁出去了!朝露一咬牙,用尽力气把小鹏双手抱起来,原地转起了圈圈。小鹏今年四岁,已经颇有些重量。朝露知道自己力气在女孩中向来不算小,可这样抱着小鹏转圈,胳臂还是很吃力的。但她没有选择,她得让褚云衡知道,他若有不能完成的事,她会竭尽所能替他做好。
小鹏咯咯咯笑得开心极了。朝露坚持到实坚持不住才把他放下来。她一回头,看见褚云衡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他伸出右臂紧紧搂住了她,用额头抵住她的发际线,一句话也不说。她知道他懂她的用心,即便沉默着,他们也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方蕴洲带着小鹏从花园走向房子里。阳光下,只剩下朝露与褚云衡拥抱着,良久才分开。朝露忽然想起他的身子还不舒服着,忙扶他回房。
“我去下洗手间。”进房间后褚云衡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洗手间。
朝露没有问,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她悄悄站在洗手间外,注意着里面的动静。起初还没有什么,没多会儿便传出他压抑的呕吐声。他克制得很好,如果不是她就在附近留心听,只怕未必能发现他正在呕吐。她想冲进去看个究竟,却怕他反而为此不高兴。回想起来,应该是中午那顿辣肉面所致,他说过,他不能吃一点辣,她也只当做是他受不了辣味,如今看来,最主要的原因怕是他的肠胃受不了辛辣的刺激。天啊,她还给他喝了冰水,只怕更是火上浇油。她暗悔不迭。
从洗手间里出来,褚云衡脸色格外难看,唇边还有漱口留下的一点点潮湿的痕迹。
她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他也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有些掩饰地笑了笑,朝她走过来。
“云衡,你必须依我一件事。”她上前一步扶住他,口气坚决地道。
“什么事?”
“找个借口,马上回家。”
“不,你朋友的生日蛋糕我都没吃到,怎么能走呢?”他居然还带着一丝玩笑的口吻。
朝露才不管他的理由是什么:“蛋糕?你还能吃蛋糕么?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我走,你留下;二是你走,我继续留下。”
这一带正如若枝所言,很少有出租车经过,朝露扶着褚云衡打了半小时的车才拦到一辆,褚云衡当时已经快虚脱了,连自己钻进车内都显得很困难。朝露险些要陪他一道回家去,硬是被他拦住了。
“你自己回家真的可以么?”她看着他坐着都歪歪倒倒的样子,实在放心不下。
“可以。”他直起腰,点头。
“放心啦,**,如果到时有需要,我可以扶这位先生上楼。”司机是个面善的大叔,说话的口吻也十分热心肠。
朝露忙道:“谢谢你了,师傅!”
“那现在可以走咯?”司机师傅微笑着问。
“等一下。”褚云衡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什么物件来,塞到朝露手中。
朝露握了一下,冰凉凉的金属质感,象是个钥匙扣。摊开手掌,果然是个钥匙扣,上面串着把钥匙。
“楼下大门的密码是0621。”褚云衡扭头对司机师傅说道,“师傅,可以走了。”
司机师傅笑呵呵地对着他和朝露挤眉道:“不用再和女朋友说点什么啦?”
褚云衡摇摇头:“不用了。”
朝露目送载着他的车离去,五指收拢,把他给的钥匙扣握在了掌中。
朝露在若枝家门口便撞上了方蕴洲,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目光颓丧而充满疑云。
她沉默着与他身边走过去。
若枝皱了皱眉,又勉强挤出笑容,拉她到沙发上坐下,又招呼方蕴洲也坐,跟着吩咐保姆把儿子小鹏带进房里睡午觉。
“若枝,”大概是觉得三个人相对无言的场面实在难捱,方蕴洲坐了不到一分钟就站起来,“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有些事要办,得先走了……祝你生日快乐!”
若枝看了他一眼,轻轻“哦”了一声,迟疑了几秒道:“那……我送你。”
朝露见他往门口走,倒也不好意思干坐着,也跟着若枝送到门口。方蕴洲换好鞋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她错开他的目光,冷冷地说了句:“再见。”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若枝,”她看着面色不佳的好友说,“都怪我,把你的生日搞砸了。”
若枝苦笑道:“是我自己多事,不该叫方蕴洲过来。不然,也不至于搞得这么尴尬。你别怪我才是真的。”
“算了,今天你是寿星你最大,我又怎么好和你计较。”
“还是你最好,有你陪我过这个生日,总算不寂寞!”若枝道,“要是愿意陪我喝点酒,那就更好了。”
朝露知道她最近因为潘海的事心里苦闷,今天这个生日又过得异常冷清,自己虽然酒量不好,也不能推却陪好友喝上几杯解愁,当即就说:“行,我一定陪你!”
晚饭两个人菜都没吃多少,红酒倒是喝了好几杯。朝露喝着酒,心里还惦记着褚云衡,因此还是控制着量,不敢令自己酩酊大醉。只是稍觉上头便止住不喝了。若枝却丝毫没个节制,朝露想着她是在自己家,即使醉了也问题不大,也就没有太劝阻她。只让保姆带小鹏先去洗澡睡觉。到最后若枝完全醉了,朝露才把她扶进卧室。
“蕴洲!蕴洲……”
从主卧里附带的盥洗室绞了块毛巾出来,朝露听见若枝嘴里迷迷糊糊叫着“蕴洲”的名字,不禁一怔。
她还是走了过去,用毛巾给她擦脸。若枝忽然伸出手拉住她的臂,声音含混地嚷道:“蕴洲,你为什么连陪我过个生日都不愿意?”说着说着,她松开手,又眯起眼睛朝朝露看了一会儿,笑道,“哦,朝露,你还在啊!你来,蕴洲才来哦,你不来,他也会消失不见的……你知道吗?哈哈……”
朝露心中一动,许多碎片被瞬间拼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事实。
她的心里很痛——然而她不是为了方蕴洲,而是为了若枝。在她们还是少女的时候,她曾经几次三番在若枝面前诉说她和方蕴洲的事,她强调着他对她的好,有意无意地炫耀着他们交往时的快乐。她完全不知道,原来,她的好朋友,也爱着方蕴洲。可若枝把心底的秘密藏得那么深,始终微笑着听她讲述她和方蕴洲的事。直到现在,她还试图撮合他们复合——天啊!朝露望着若枝含泪的眼角,心中内疚无比。
“我不会帮你,因为你并不需要我帮忙,我知道你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她下意识地把他搂紧,“可今晚我想留下来陪你,只是陪着你。”
他叹息道:“你坚持么?”
“对,我坚持。”
“好吧。”他说,“也许这样更好。”
她轻轻在他耳后啄了一下,道:“谢谢你的妥协。”说着,跳下床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套他的睡衣来,“我去冲个澡,你先躺下吧。”
他笑得有些哀伤,眼底依稀还有未散的湿意,却带着玩笑的口吻道:“是,我这就躺下。只可惜今晚怕是要辜负‘良宵’了。”
她拿睡衣往他身上一甩,故意拉下脸:“褚老师,身为一个人民教师,思想怎么能这么不纯洁呢?”
他把砸在他身上的睡衣略微理了理,递给她:“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朝露,我不是圣人,但也不会乱耍流氓。”他望着她,眼神清澈,语气自然,完全不像是说了句戏谑的话,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毫无疑问的事实。
朝露心跳如鼓,愣了很久才从他手中把睡衣拿回来,低下头憋出一句话来:“我……我也不会。”说完,她偷偷看了一眼褚云衡的表情,见他一双瞳仁亮如星辰般注视着自己,顿时红着脸抱着衣服径直往浴室去了。
从浴室出来,她见褚云衡已经乖乖躺在床上,房间里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斜射的光投到他的脸上,映照出他的倦容。零碎的头发散在额头前面,眼睛还睁着,却掩不住疲惫。他的身下垫了一张无纺布的垫子,她猜到他定然是怕晚上熟睡后失禁弄脏床铺,所以垫了一层,家中有这样的“存货”,恐怕他也不是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情况。一个人住那么久,他还真是学会了应对自己身体状况的各种方法。她看了,不觉释然,反觉心酸。
“吃过药了么?”她走过去,爬上床,执起他的左手柔声问道。更多的时候,她习惯握住他这只手,它的五根手指总是微微蜷缩着,透着无力而脆弱的感觉,让她心生疼惜。
褚云衡用右手反握住她:“早吃过了。我说过我很会照顾自己。”见朝露白了他一眼,他又道,“你别不信呀,我每年都会做体检,而且每半年看一次牙医。”
她正色道:“听上去是很健康的生活方式,可是,也经不住你胡乱逞强。云衡,再也不许为了我,把自己弄病了。如果……如果你真的为我好,为了不增添我的困扰,就要健健康康的,知道吗?”
“你说得很对,”他黯然垂眸道,“我不该做得不偿失的事。搞成这样,反而累到你了。”
都说病中的人情绪格敏感,朝露怕他触动他的伤心,忙说:“你哪里肯麻烦我什么,最终受苦的还不是你自己!你既要逞强,就更该学会自己保重才是。”
“嗯,”他说,“我会的,一会早点睡。明天等我好了,我们还能一起出去逛逛。”
“明天哪儿不去,我给你做点清淡的饭菜,我们在家窝一天。”
他显得不太情愿:“到时再说吧。”他扯过床边停放的轮椅,坐了上去,“我先去下洗手间。”
后半夜,朝露迷迷糊糊间觉得床动,抵着困意睁开了眼睛。天还没有亮,灯也是暗着的,褚云衡压抑的呻/吟从耳后传来。她下意识地摸到台灯,扭量开关。光线的刺激让她一下子清醒,她忙回身去看褚云衡。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鼻翼上渗出细细的汗珠;两腿别扭地弓着,右手按住左腿,一下又一下地揉捏。而他的毛巾毯已经滑落到了地板上。
她猜想必定是他的腿痉挛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立即挪近身子替他按摩左腿。
她的手感觉得到他左腿肌张力的变化,连原本向内微蜷的脚趾头都绷得很紧,这种痛苦可想而知。也不知在她醒之前,他一个人已经强忍了多久。明明连嘴唇都在哆嗦了,却仍旧没有叫喊痛。
“朝露,我好多了。”良久,他才说话。
朝露感觉得到他的腿现下确已恢复了常态,替他整理好裤管,又拾起地上的毛巾毯,小心翼翼地替他盖好。
“你常常痉挛么?”
“不常。”他说,“只不过这破身子经常有连锁反应,我想我以后要更加当心。”
“还算有自知之明,云衡,你得记着你自己说过的话。”
“嗯。”他伸出手,轻轻搭住她撑着床的手腕,“躺下吧,再睡会儿,天就该亮了。”
她向后躺下,正要关灯,他却坐了起来,转移上了轮椅。
朝露原本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不插手他的自理的,可刚才他才经历过肌肉痉挛,现在一个人去解手,她到底不放心。于是试探着问:“我陪你去吧?”
他的手拨动轮椅,从床前划过:“好啊,等我七十岁的时候。”说着,冲她微微一笑。
这人看上去很温柔,实则是要命的固执啊!朝露气得抓过他的枕头朝他扔过去,力道很轻,只砸中他的轮圈。他侧弯身子要捡,她怕他轮椅翻倒,立即跳下床抢先一步捡起了枕头,抱在胸前,嘟着嘴显示自己仍在对他的固执发表抗议。
他笑笑地划着轮椅进了洗手间,等他重新回到卧室的时候,朝露仍旧坐在床沿上,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她终于还是从了他的意愿,没有跟过去,心却一直悬着,就怕他在浴室出什么状况。
他划到床沿,右手一撑,挪了上来。
“我说,你会不会有暴力倾向啊?”他斜睨着她,眼神却是疼爱的。
“你放心,我不欺负病人。”
“那等我病好了岂不是惨了?”
“嗯哼。”她扶着他躺平,嘴上却硬气地说,“你可以还手。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一只手对两只手,不公平。”
“那你想怎样?”
他执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左手上,右手仍旧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我呀,只想这样握着你,也被你握着,永远这样就好了。我们不吵架,也不打架。这两样,我都不擅长,你得放我一马。”
“好啊。”他的手掌那样温暖,她整个心都软掉了,“我那么喜欢你,才不会欺负你。”她说的是真心话。
他笑了起来:“你的一只手,握住的是完整的一个我。那个我,有美好的一面,也有缺陷的一面,朝露,你的手就在我的左手和右手中间,感觉得到它们的不同么?”
“嗯。”她握紧了被覆在最下面的那只无力的左手。
“你若愿意与我携手同行,也就意味着必须同时握着缺憾。”他说,“这是件不容易的事啊,而你……你居然肯!朝露,你对我种种包容,让我好庆幸。”
朝露笑了笑,轻轻把手从他的两手中间抽出来:“瞧,如果我因为你引以为缺憾的那只手,就轻易抽开了自己的手,我也等于同时再握不住美好的那个你。”她伸手关了台灯,“云衡,今晚的你,格外啰嗦呢。”
他呵呵笑了笑:“生病的人爱乱想,你多包涵啦。”
朝露无赖地朝他的毛巾毯里一钻:“抱我,不然不包涵。”
他的身子僵了僵,几秒后才伸出右臂,拢住了她:“傻瓜,多脏啊。”
她眼睛一涩,硬是将泪意憋回去才开口:“明明你刚去换了新的啊,哪里脏了?”
“唉。”他叹了一声,下巴在她的发心蹭了蹭,“拿你没辙。”
“云衡?”
“嗯?”
“被你抱着睡,最踏实了。”
车子拐入一条小街。街面不宽,道路两旁种着的悬铃木已经颇有年头,繁茂的绿叶连成碧伞,树下种植的青草绵延成长毯,一直伸向道路的尽头。沿街的建筑不多,全部是旧旧的老洋房。时光的磨砺让这些房子的墙面变得有些斑驳,却反而增添了一种岁月沉淀出来的风情。
出租车开到其中一栋小楼前,褚云衡招呼司机停下。
“你家到了?”朝露隔着车窗看出去,这是栋红瓦屋顶的三层水泥外墙的小洋楼,配着红色的木质百叶窗和红漆的券式门楣,显得简洁又大气。门前还有一块小草坪,种着几棵老树。绿叶与红漆的窗棂门楣互相掩映,分外好看。
“到了。下车吧。”褚云衡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柔声道。
“这就是你家?”
“嗯,不过现在只有上面两层是自住的,一楼租给了别人。倒不是为了房租,主要是我妈妈过世后,这么大的房子只有我爸爸一个人住,他觉得太空了,便把一楼租给了一个画家。他平时还招些学生来学画,这房子也能添点人气。”
朝露倒抽了口气,她着实吃了一惊。褚家家境不错她知道,但她也一直以为只是清贵之家,然而现在眼见这样一栋房子,简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了。
朝露把轮椅推到车门口,褚云衡付了车费,动作熟练地挪坐上去。小院口有一扇铁门,她推着他到门铃边上,才要按门铃,就见房子里面已经走出个男人来。年纪和褚云衡相仿,穿着件看不清颜色的t恤,略长的头发随小跑飞扬,一股艺术家风范。
“褚大哥回来啦。”说着话这人便拉开铁门。
“小苏,谢谢你跑出来帮我开门。”褚云衡仰头望了眼朝露,指指这个叫小苏的男人说,“朝露,这是小苏,他就住在我们家一楼。这是朝露,我女朋友。”
朝露点头礼貌地笑道:“你好。”
“哦,你好你好。快请进。”小苏的笑声很爽朗,带着点不羁的味道。
朝露随褚云衡和小苏进入楼内。玄关处有一个壁橱,褚云衡转动轮椅,移开橱门,从里面取出一根手杖,又拿了两双拖鞋出来。和朝露一起换了鞋,又和小苏寒暄了几句才往楼梯走。
才走了两格,就有人在二楼楼梯口说道:“云衡你回来啦。”
“爸爸,你耳力真好。”褚云衡边走边说。
这栋楼的扶梯是木质地板的,原本踩上去就比一般的水泥地响,褚云衡走路比常人颠簸,加上手杖的笃笃声,身为父亲的人自然对孩子的声音更敏感,这房子又如此安静,又怎会听不出来?
由于是逆着光,朝露看不清褚爸爸的脸孔,只听到他的笑声。他的声音和褚云衡有些象,低沉磁性而不失柔软温润的感觉,听上去完全不像一个老人的声音,充满了亲和感。她顿时觉得自己不象进门之前那么紧张了。
只是这轻松只维持了一小会,上到二楼,朝露近距离面对褚爸爸的时候,她的一颗心又开始七上八下,紧张得只知道傻傻地冲他微笑,幸好有褚云衡在一旁给他们互相介绍:“爸爸,这是朝露,是……董阿姨的女儿。朝露,这是我爸爸。”
褚爸爸的目光落到他们的手上,朝露脸一红,自己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握住褚云衡的左手不放哩。褚爸爸脸上笑容渐深:“朝露啊,来,快坐下。”
“好的,褚伯伯。”朝露扶着云衡在沙发上坐好,又等褚爸爸也坐下后,自己才坐下来。
“云衡,你带朝露过来,怎么也没事先说一声。我这里又没请到合适的阿姨,什么准备都没有。”
褚云衡笑着说:“爸爸,今天我也是临时决定带朝露来的,她呀,也说自己没准备呢。”
朝露忙道:“褚伯伯,我来得匆忙,实在失礼。”
褚云衡唇角涌起笑弧:“你哪里会失礼?知道我不方便四处逛,就在来之前买了好些菜带过来。”说着又对父亲道,“爸爸,朝露说,她害您到现在都没找到可心的阿姨,为了补偿,她要给您做顿好的。”
说起来,要不是她成了褚云衡的女友,母亲为了女儿的身份、面子着想特意辞工,恐怕还会为褚家做工下去。她在褚家多年,褚家父子都已经习惯了她的照料,一时三刻,找不到称心如意的钟点工也是自然的。如今虽据说每隔两天仍有钟点工打理,到底不如贺蕊兰照顾得细心。想到这里,朝露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嗨,这孩子,人家姑娘第一次上门,我们招待不周也就算了,怎么还好麻烦别人下厨房?也亏你想得出来。我呀,出去买些熟菜回来,一会儿开饭。”
朝露关了火,做完最后一道炒菜,扭头对身后的褚云衡说:“去坐吧,我把菜端出去。”
“嗯。”他笑望着他,却没有立即退出厨房。眼中含着些许的歉意说道:“没办法帮你端菜,一会儿我来洗碗吧。”
“好啊。”她点头,端起菜盘跟在他后面走出去。
看着朝露端出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式,褚爸爸未尝就已赞不绝口。最后上桌的是一道豉油蒸鲈鱼,光看色面知道味道不差——肉质雪白,豉油光亮,鲜香扑鼻,看得褚爸爸眉开眼笑。
“大热天的,容易胃口不好,我就没煮饭,自作主张熬了点山药粥,希望褚伯伯喝得惯。”朝露在厨房盛好了三碗山药粥,用托盘端了出来。
“山药好啊,又健康又酥软,难为你想得周到。”
朝露煮山药粥原还有另一层用意,那是为褚云衡准备的药膳,只是她知道褚云衡必定不愿意让父亲为自己的身体担心,所以,才没有说起这一点,只说煮粥是天热的缘故。
褚云衡说:“爸爸,朝露的鱼做得好吃极了,您快尝尝。”
“哦?你小子比我有福气,都早就吃上朝露做的饭菜啦?”说着夹了块鱼送入口中,笑意渐渐在脸上绽开,“果然不错,这豉油真入味。”
朝露低头腼腆一笑,说:“云衡不爱吃辣,要不然,我想这鱼放点辣椒也别有味道。”
“我不吃辣,你和爸爸爱吃呀,下回不用管我,你做条辣的你们吃就是了。”
“瞧你说的,偶尔麻烦朝露一次还就算了,怎么好经常让人下厨房?你妈妈在的时候,我都没舍得让她多进厨房,你倒舍得朝露了。”说着,眉宇间有淡淡的情绪泛出来。
褚云衡脸上的神色也是一滞,朝露怕他听父亲提到母亲伤心,便推推他,打岔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辣?”
“在你朋友家吃辣肉面的时候,我看你吃得可香了。”
朝露小时候也不怎么能吃辣,只是和若枝做了那么多年朋友,脾气性格依旧不太像,口味却相近起来。难得褚云衡心细,只和若枝吃了一顿饭,就看出她的饮食偏好来。
褚爸爸问:“怎么,云衡和你去过你朋友家?”
“是的,昨天是我朋友生日,我让云衡陪我去了。”
褚爸爸意味深长地望了朝露一眼:“云衡没失礼吧?”
朝露说:“没有,他很好。我朋友也很喜欢他。”
“那我就放心了。”褚爸爸的脸上露出释然。
吃过饭,褚爸爸把洗碗的任务指派给儿子,只和朝露一起帮忙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便再不让朝露沾手。朝露说:“我去帮帮他吧。”
褚爸爸把她拉出厨房:“用不着,这家里的器具他都熟悉,洗起来也不费事的,以前他一个人回家来,我也常派他洗碗,并不是你来了才和你客套。”
褚云衡回头说道:“朝露,你陪爸爸聊聊天,我一会儿就好了。”
既然父子俩都这么说,朝露便回到客厅坐。褚爸爸泡了两杯茶出来,朝露起身接过。
“坐,呵呵。”褚爸爸轻轻按她坐下,自己也往真皮沙发上落座。“朝露,我看到你来,不知有多高兴。褚伯伯没把你当外人,你也别拘谨。”
褚云衡的房间有一个朝南的阳台,抬眼望出去,便是很好的街景。知了的鸣叫声反而令这条少有车辆经过的街道显得宁静。奶白色、砖红色、浅灰色的各种风格的旧洋楼掩映在绿树之中,让人恍惚觉得置身于另一个时代。远处飘着淡淡的云,风掠过朝露的头顶。
她一手紧贴在褚云衡搂住她的右手上,另一手抓起他的左手,轻轻帮助他挽住自己的腰。从走上阳台开始,褚云衡就把手杖放到了一边,依偎着她而立。朝露忽然开口说道:“云衡,这里真美,就像我小时候一直梦想住进去的房子。说句实话你不要笑我,这样的房子,对我来说,简直是和童话城堡一样不真实的存在。可是,就在刚才,我突然又觉得,对一个独居的老人来说,这里似乎又太空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人搬出去住,有些不孝?”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难以言说的无奈和哀伤。
朝露握住他的手指:“不是,我有时也会觉得,也许两代人分开住对彼此更方便些,你一定有你的考量,我也不过是一时感慨。”
褚云衡微微低下头:“朝露,你知道吗?我爸爸直到三十六七岁才有了我,我不止是他的独子,更是他人近中年才得到的孩子。我无从得知,在那场车祸之后,我昏迷的那几年,他是怎样硬撑着熬过来的,单单是我醒来之后,他看到我变成……残废的样子、看到我精神崩溃的模样,就已经让他痛不欲生了。
“云衡……”她转过身,却一时忘情,以至于忘了他把一半的重心放在自己的身上,她这猛然一转身,几乎害得他歪倒。她赶紧拦腰扶了他一把,随后才说道,“对不起,你别再说了,这不是个好话题。”——所有会勾起他伤心的话题,都不是好话题。
他轻轻摇头,表示没关系,他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的嘴角甚至带着微笑,然而目光却深沉复杂:“他从来不说,可我知道,有些时候,他甚至很怕看见我现在的样子。所以,搬出去住,一半是为了我自己方便,另一半也是想躲出去。我爸爸的年纪不轻了,我不想成天让老人家看着变成残疾的儿子伤心,有人说,白发人送黑发人是种不孝,可是一个年老的父亲成天看着孩子比自己更早地拄上拐杖行走,何尝不残忍?”
朝露一手牢牢地扶住他,另一只手轻柔地抚过他的面庞,停在他的眉间:“云衡,看着我,不要皱眉。”她柔声道,待他眉头轻展,与她四目相对后接着道,“云衡,直到现在,我看到你很辛苦地走路、或者是用一只手做别人两只手做起来轻而易举的事的时候,我都会心痛。我想,你爸爸对你的爱一定更深,因此伤心难过的情绪更甚。即便如此,我们仍然希望能你能常在我们的身边,能时常看到你、听到你,让你知道你对我们有多重要,因为,你不止是令我们心疼的云衡,更是会给我们带来快乐的云衡啊!”
他静静望着她,表情微怔。喉结上下滚动着,良久,他用力搂住了她:“朝露,我仍旧可以是个给予别人幸福的人,谢谢你提醒我这一点。”
“你当然可以!”她完全是真心的,就拿眼下来说,在他的怀抱里,她就幸福地闭上了眼睛,心里象灌了满满一腔蜜糖。
他们忘情地在阳台上接吻,直到朝露偶然从眼角瞄到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偷窥好戏,她才不好意思地推开了他。
“喂,对面有人看到啦。”她朝马路对面抬起下巴尖,朝褚云衡努努嘴,
褚云衡顺着她下巴所指的方向快速扫了一眼,脸红归脸红,嘴上却吃吃笑道:“怕什么,让他羡慕去。”
朝露假装板起脸孔,把靠阳台放着的手杖硬塞回他的手里,拖着他的左手进屋。
房间大概有二十平米左右,家具是西洋复古式样的,靠窗的位置还有一个带写字台的红木书架。
朝露粗略扫了眼书架上的书,大多是散文、通俗之类的,还有几本德语词典。便随口打趣道:“你这个哲学老师,喜欢看的书倒平常。”
他坐在床沿上,笑道:我从来没觉得哲学老师非得是高深莫测的人,我也需要休闲放松,不能成天对着专业书籍啊。而且我在国内学的是德语专业,去德国才改攻哲学,回国后不久,我就搬出去住了。再者,这里原本就只是卧房,大部分的书,都在三楼的书房呢。你有兴趣,等下我可以带你去看。”
“不了,我不参观你的‘私人图书馆’了。”朝露踱步到他身旁坐下,晃着腿,故意夸张地说,“有钱人的房子大得吓死人啦,什么卧室、餐厅、厨房、客厅、书房、起居室的……我怕我越看越自卑。”
“朝露,”他笑了,“你刚刚还说,你觉得这很美,象你小时候梦想的房子,象童话的城堡,对么?”
朝露在褚家呆了近三个小时才预备离开。褚云衡说要送她回家,她知道他的脾气,也不拒绝,心想着,到时不如留他吃完晚饭再走。她扶着他下到一楼,恰好碰见小苏在客厅里,便打了声招呼。
小苏套了件工装裤,正在搭画架。
朝露小时候对画画也曾感兴趣,只是家中经济情况不允许,便从来没有真的动过心思学画,心里却隐隐引为憾事。见小苏搭起画架,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小苏,不介意我们过来看看你的画吧?”褚云衡忽然说。
“不介意。”小苏表现得很是随意大方。
朝露反而觉得冒昧,有些迟疑。褚云衡笑笑说:“没关系的。”
朝露这才随他走近小苏的画架。架子上是一张小幅的亚麻画布,画的是油菜花开的田野,应该是幅油画,但目前只完成了素描稿的部分。
小苏一边用松节油调颜色,一边说:“不如褚大哥你替你女朋友画张速写,我这里画笔画纸都是现成的,画架你用我学生的就行了。”
朝露惊奇地说:“云衡,你好像是说过,小时候,你学过画画,是不是?”
褚云衡说:“你可真是难为我了。在我学的各种东西里,画画本就是最不擅长的,而且……多少年都没碰了。”
小苏回头笑道:“褚大哥,过去你不也常到我这里来画上两笔么?画着玩的,又不是要你参展,我想,你女朋友一定会很惊喜的。”说着,还冲褚云衡眨眨眼。
“好吧。”褚云衡笑了笑。
“要我帮忙搬画架么?”朝露主动说道。
褚云衡摇头,转而问小苏:“小苏,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速写夹?”
“当然可以。”小苏站起身,从墙角拿出速写夹,夹好了纸,和两支铅笔一起递给褚云衡。
褚云衡接了过来,朝露见状,没说什么,只是迅速地把夹子从他的手上拿了过来。
褚云衡看了看室内的光线,让朝露在指定的位置搬了张椅子坐好。自己则走到刚才放轮椅的地方,坐回轮椅,又从朝露手中接过速写夹和笔。将轮椅退后几步,右手帮忙调整了一下左臂的摆放位置,身子略向右边倾斜,他望着她,思量了几分钟后开始动笔。
朝露看得出来,作画对他来说是件有些辛苦的事。他必须时不时用胳膊肘撑一下扶手,而右腿则紧绷着抵住地面,以防止身体下滑。作画的间隙,他的左腿有一两次还不听话地瘫软到一边去,让他的坐姿失去平衡,那个时侯,他就会放下笔,淡然地用手把左腿扶正,重新调整好姿势后,再继续画。
朝露心疼了,忍不住说道:“云衡,是不是要很久?看来我也不是很适合当模特,觉得坐着不动好累。要不算了,咱不画了吧。”
他用手抵住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微微一笑。“坚持一下,”她说,“只是速写,很快就好了。”
褚云衡停下笔,不满意地摇头道:“你看了,可别骂我哟。”
朝露几乎是欢跳着奔过来的。
客观的说,云衡的速写并不专业,只是,抓住了她眉眼的特点,画得很传神。尤其是她唇边那种淡淡的笑,透着股清冷孤高的味道,又不乏温暖和柔情。
朝露从夹子上取下画,小心地卷起来:“云衡,我好喜欢。”
褚云衡眯起眼睛:“嗯嗯,知道啦。你不要那么直白啦。”
朝露当即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有“语病”,羞怯之下用卷成纸卷的速写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来,你好好坐着,我给你画张像送你。”
“哦?你也会画?”
“小看我?”朝露狡黠一笑,“我幼儿园时就很会画画了。”
朝露重新夹好一张纸,对着对面坐着的褚云衡,托着腮帮子,嘿嘿笑了两声。不一会儿,她昂着头把画夹递给到他跟前:“喏,像不像?”
不止是褚云衡,小苏也耐不住好奇心凑过来瞧,一看,两人都噗嗤乐了。
——画纸上哪里是褚云衡,分明就是一只q版的狐狸。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内容比较短。最近因为奶奶刚走,实在一时没法静下心写很多甜蜜的文字。但是,我也确实在调整状态。相信,你们看得懂我的努力。
这一章节,更像是个欢乐的“小剧场”。让大家久等了,听雨在此真诚致谢。希望大家还记得可爱的云衡和朝露。
这篇文章直到最近才卖出实体版权,对我来说也是很值得欣慰的一件事。需要和大家说明的一点是,根据出版社的要求,需要留出4-5万字网络版没发的内容。因此,或许大家在网络版看到的结局会略觉仓促,意犹未尽,这并不是听雨草率结尾,而是不得不省略了一些内容。之前我曾经预告过,甜蜜之后会有大虐,也会有更多的温馨,现在只能把这部分情节放到实体书里一一展现了。
三个人的笑声引得原本在卧房午睡的褚爸爸也下楼来。褚云衡让父亲来看朝露的画,指着说道:“爸爸,您来瞧瞧,这是朝露给我画的像呢。”
褚爸爸看了之后也忍俊不禁,对朝露说道:“画得……真不错。”
毕竟是面对长辈,朝露不禁有些害羞,忙挡在画前,遮住画说:“褚伯伯,我画着玩的。”
“这狐狸,多讨人喜欢……”褚爸爸一副硬憋住笑,却又假装正经地模样,“果然象我儿子。”
褚云衡说:“爸爸,不带你这么夸人的。”
朝露白了他一眼,跟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爸爸,我和朝露就先走了,”褚云衡顿了顿,朝父亲的方向走近一步,说,“以后,我常带朝露回来看你。”
朝露偏过头来,望住他英挺的侧面,情不自禁地挽住了他的臂肘。
褚爸爸的眼中有莹莹的微光一闪而过,又瞬间化为温和的笑意:“好,说起来,我也该趁现在走得动,多去你那里坐坐。云衡,你虽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我也不该忽略你。只是这几年,我老了,精力不济,而且……我越是心疼你、越想关心你,心里就越……是当爸爸的,太软弱了。”他的眼神转向褚云衡身畔的朝露,“倒不及朝露年纪轻轻的一个姑娘家坚强勇敢。”
“爸爸,我都知道。”褚云衡拄着杖,上前一步后停驻,伸出手臂抱了抱父亲,“我会生活得很好的,你要相信你的儿子。”
朝露泪如泉涌,嘴角却始终是微笑的。
走到玄关处,朝露正欲把之前折叠好的轮椅拉出来,褚云衡微抬左腕碰了碰她,低头道:“我拄手杖去。”
朝露想了想,她所住的那栋楼没有电梯,要是坐轮椅,只怕褚云衡只能被她背着上去了。于是便说:“不然都带着吧,不然你的轮椅怎么办?”
褚云衡轻轻摇头:“没事的,反正我很少用轮椅。”朝露刚要说什么,就被他截了话,“再不然,等下送完你可以先打车到爸爸这儿,取了轮椅再回去。而且,比起坐轮椅,拄手杖比较容易打车。”
朝露默默低头,不再提出异议。
朝露说:“云衡,其实我也觉得,自己有辆车比较方便。所以,我前阵子已经报名学车了,下礼拜就开班。”
“哦,这很好啊。”
她挽住他说,把头乖巧地倚在他的肩头:“嗯,这样我们去哪里都很方便了。”
“是会方便很多。”他笑了笑。“说真的,我很怀念那种飞车的感觉。”
朝露眉心一皱,下意识地低吼道:“云衡,飞车是很危险的。你……”
他好笑地看着她:“傻瓜,现在就算我想,也不能了。我们家的车,早几年前就卖了,不仅我不能开,我爸爸也不再碰车了。”
朝露意识到自己失言,可又忍不住问:“云衡,你当年的车祸,是因为开快车么?”
他略一愣,摇头道:“不是。”
她把手放到他的左手背上,五指稍稍扣住,抬眸问:“是怎么发生的?”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答应我,如果告诉你实话,无论如何你都要保持冷静。”
朝露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开来,可她仍旧说道:“好的,保持冷静。”
褚云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用右手覆住她的手背,说:“那个时候,我买了一份礼物准备送给我当时的女友,恰好,我在一条街的对面看到了她,我很高兴……于是一等绿灯亮了、就往前走……可是,有一辆车就在那时候……”
岚风肩膀不由自主地一耸,脑袋从他的肩膀上离开,她惊愕地望着他:“你是因为她才会……”
她感觉到手掌被褚云衡握得更紧,她的心一阵颤抖,说不出是嫉妒、心酸还是心痛。她愣愣地坐着,眼神茫然。
他轻轻地说:“朝露,这样说并不公平。”
褚云衡那种急于为前女友辩解的态度撩起了朝露隐藏的怒意。也许,褚云衡说得对,这只是场不幸的意外、谁都不愿发生的悲剧。可是,此时此刻,她听不得他为她做辩解。
心里是明白的——明白如果为此事大动肝火是站不住理的,然而她还是很不开心,只好闷闷地不说话。
上楼的时候,朝露问清了方蕴洲送母亲回家的前因后果。原来,贺蕊兰这周通过劳务公司,接了份新的钟点工工作,新雇主便是方蕴洲。约定的工作强度不大,一周只去两次,每次两小时。今天是第一次上门,没想到擦窗时扭到了腰部的旧患。方蕴洲不放心,带他去看了医生,仔细检查并贴了膏药后,又亲自送了回来。
朝露对此是由衷感激的。尤其是,方蕴洲事先并不知道她与贺蕊兰的关系,却能表现出那样的热心肠,便显得比为了讨好她才表现出善心要更难得。而贺蕊兰也对新雇主是自己女儿同学这样的巧合感到惊讶。
纵然是方蕴洲这样身强体壮的年轻男子,背着一个百十来斤的人爬了五层楼,也是颇为吃力的。其间贺蕊兰也因为怕累坏他,提出要自己下来走,方蕴洲却坚持不肯,还宽慰她“别说我和朝露是老同学,就是不认识的人,你在我家做事受伤,我也应该负责到底。没照顾好阿姨,已经够抱歉的了。”
“哪里的话,是我给你添了麻烦。”贺蕊兰说,“小方,你真是个热心人。”
方蕴洲说:“应该的。”
方蕴洲和朝露一个背一个托,终于把贺蕊兰扛上了五楼。朝露拿钥匙开了门。等方蕴洲背着贺蕊兰走进房中,她仍停在门口,两只眼朝楼道口张望。楼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细听之下,有脚步扭转拖地的声音自下传来。她知道,他的男人还在与这些台阶艰辛作战。
“朝露,你下去瞧一下小褚吧。”贺蕊兰在被背进卧室前,扭过头对朝露说,“我这里没什么大事,别叫他白担心了。我们这儿的楼梯不好走,让他别走太急。”
朝露说:“妈,你这里真不要紧?”
贺蕊兰说:“我好多了,倒是小褚心里怕是更不好受。”
母亲是那样细心,竟能想到这一层。朝露心里对她充满感激和感动——说实话,她多怕母亲会因为褚云衡今天的“无能为力”对他产生负面的印象啊!可是母亲的话里对他是那样疼惜,全世界她最爱、同时也是最爱她的两个人,他们彼此也是珍视着的,这是多么幸运!
她拜托方蕴洲替她照看母亲片刻,随后便奔下楼。
见到褚云衡时,他大半个人正俯在四楼的转角处的扶杆上,左手看得出正勉力搭靠在金属横杠上借力,右手握着的手杖和整条右腿都微微打着颤。他回眸一瞥,留意到了她,与她四目相对时,他立即费力地直起身,腰和胯同时一挺,带动撇在一旁瘫软的左腿往里略收了收。接着,他若无其事般扬了扬手杖:“嗨,我也快到了哦。”他的口吻里有一种故作轻松的姿态,却明显透着体力不支的虚弱感。
她跑下最后几个台阶,搀住他的左臂弯说:“妈妈没事儿,她让你慢慢上来,不用着急。”
他撑起手杖,一边扭动胯部往台阶上走,一边叹息道:“也不知阿姨会怎么想我。”
“她当然和我一样心疼你啊。”
他犹豫了一下,脸色阴郁,唇角颤了颤,轻轻说道:“阿姨对我的体谅,我都明白;可是,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她最关心的,始终是她的女儿。所有人都会变老,不止是我们的长辈会有身体不适和行动不便的时候,我们自己也终有体力不支的时候。你妈妈会想:等有一天你老了、病了,而我却只能瘫在轮椅里、眼睁睁看着你却无能为力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朝露,我是一个男人啊,可这种时候,我却是无用的……如果我有女儿,我都不放心把她交给一个……”他停下脚步,眼中的阴霾那样深重,手中的手杖被他握得紧紧的,像是握着自己唯一的依靠。
半晌,他向着上一级楼梯台阶抬起手杖,却被朝露握住他的手杖头,轻轻按了下去。他带着迷惘的眼神望向她。
朝露平平静静地说道:“你说的这些,并不是我们直到今日才清楚的,不是吗?”
“一件事出在设想阶段,和它成为事实呈现在眼前的时候,冲击力是不同的。”
“云衡,你不要太低估自己的能力,因为那等于也是在逃避你的责任。我不信你是这样没有担当的人。我和你在一起,能做的事至少还有三件:注意保持健康、努力工作、存够足够万年生活无虞的养老金,还有……教养好一个孩子!如果我们能做到这些,那便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的眼睛里雾蒙蒙的,有碎碎的银光在眼窝里闪动。可是他很快笑了起来,象是渐起的春风,把整张脸孔上的雾霾渐渐拂开。
“行呀。”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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