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郎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独孤答:“现在。”
他话音刚落,左手立即起刀,上前就是一式‘送公子’。
京郎已经没有太大的力气去阻挡他了,但他仍然挡住了这一刀,只因为独孤是他一手教出来的,独孤只要一拔刀他就知道独孤要用哪一招。
“你们这些人啊。”京郎失笑,笑着笑着他忽然向前踉跄了一下,险些倒在了地上。
他索性丢了刀:“算了你走吧,你杀不了我。我已经没有力气杀你啦。”
独孤默不作声,算是默认。
“方儒生呢?”
“他走了。”
“哈哈哈!走得好!”京郎放声大笑了起来,他想伸手在怀中摸一下那把扇子,可他看到自己手上的鲜血时他又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拿走了,不然就脏了。”
他轰然倒了下去。
“你走吧,我在这儿睡一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酉月:[秋半]。
2六合门:六合意指天地。
3夷门歌:王维的诗,文里的招式全是曲解的诗的意思,实际上诗的本意并不是这样的。
这一章后面一部分有写独孤朝镇渡村的人动手了!
但实在是写不来打斗,就只能。
很苦恼地写了个不是打斗的打斗。
至于京郎为什么中了毒还这么能打的原因。
下一章揭秘!
嗨呀好喜欢京郎呀!
第10章 暮商
等独孤走远后,京郎躺在地上反复咀嚼着‘圣人在世第十九年’这句话,终于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脸。
他今年三十七岁,但他也只能停留在三十七岁了。他感受不到自己体内的心跳与脉搏,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他脸上,身上这些纹路蔓延过的地方越发得冰冷——就在他走过走马桥的时候他身上都还似燃烧着一团火焰。
这毒来得毫无征兆,毒发的时候甚至令人感觉不到疼痛,但它令人精神暴戾。
这个时候京郎已经忘了有人带着聂杉逃离了半岳门,他也没有和独孤说聂杉仍然世上——事实上他怀疑聂杉当日能出了遮天教直奔半岳门多半是独孤放任了他逃离。
诚然他猜中了聂杉有异心,并有意放纵他的异心,他睁着只眼闭着只眼看着聂杉从将遮天教内的消息透露给了聂出岫,再由聂出岫透露在了江湖之中。他等着聂杉自己跳出来,却不曾想聂杉在半岳门口说心仪他的时候看起来竟是慎重其事。
一边说着喜欢他一边却做着背叛他的事?谁要这种廉价的喜欢。荒诞至极。
京郎笑了起来,他的呼吸断断续续地,好像就在下一秒他就会停止他的呼吸。
还有独孤。独孤有的不是异心,他从未真心归顺于他。
他最后想起了的是方儒生。人在濒死之前会将他生前所有的日子都通通以局外人的角度看一边,世人称之为走马灯。而在他的走马灯中方儒生这人占据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七岁,总共十二年。关于方儒生的他却不想再看下去。
他渐渐阖上了眼,在他彻底看见混沌之前他听见了脚步声。
“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来的是方儒生,现在分明是夏末初秋,他却拿了一件极厚的斗篷在手中,他蹲下身,用斗篷把京郎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你撑一会儿,我带你走。”
京郎将自己缩在了斗篷中:“你别看。”
“看了又怎样。”方儒生将他横抱了起来。“别睡。”
京郎闭着眼睛:“你回来干什么?”
京郎毕竟是个男子,抱在手中不会太轻,但方儒生抱着他走得平稳,好似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托了一片羽毛。他许是真的怕京郎睡了过去,于是耐心得和他说起了话:“回来带你走。”
京郎轻笑了一声:“骗子。”
但他分明是欣喜的:“把这烧了吧。”
方儒生应道:“你说是就是吧。”
他顿了顿,忽然说道:“我要在镇渡村停一下。”
他说出来的意思就是想和京郎商量一下,京郎困难地掀开了眼皮:“我不想去。”
方儒生知道他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这个样子,京郎这个样子是撑不了多久的,他需要去最近的镇渡村取一味药:“听话。”
京郎嗤笑了一声:“你哄小孩呢?”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精神了一些——尽管他看起来仍然没有半点变化,任谁看了都不敢说这个人能活下去——他的身上已经开始渗血了。
“迟晚小时候不听话你也是这样哄的吗?”
提到迟晚方儒生神色温和了一些:“我没有哄过他,他一直很听话,只有你一直不听话。”
京郎声音愈来愈小,但他还是提了提兴致:“你当初为什么不救我呢?我以前就问过你,可你从来不告诉我,你看我也快活不下去了,你就告诉我吧。”
方儒生低下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已经闭起来了,这双曾经令无数个姑娘家羞赧的眉眼就要再也睁不开了。他又抬起头看了眼前方的村落。
“因为我知道你能活下去。”
“啊这么说……”京郎的声音近似不可闻。“我果然活不下去了。”
“我好累啊,我不想说话了,你说话给我听吧。”
方儒生瞥了他一眼,他好似感受到目光,竟然还笑了起来:“你不说我可要睡了。”
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方儒生自然是不肯让他睡着的,他就只好当一回絮絮叨叨的人,但他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就只好说起了京郎比较感兴趣的迟晚:“迟晚以前总在问我,大道是什么。而我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大道是什么,我让他自己去行医,去参这大道。”
“他人很聪明,但是他在人世间反而太过于愚钝。他认为大道就应该救治这世间的每一个人,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带他在人间四处飘荡,有一回没有把他看紧,他被人哄骗着走了……”
京郎已经彻底没有声音了,包裹着他的斗篷已经被血浸得鲜红,他的身体也是冷的,这种体温方儒生只在冷透了的尸体上触摸过。
但他还活着。
“哄骗他的是个人贩子,起先人贩子用零嘴哄他,他没接,后头人贩子和他说后头有几个小孩在哭,他哄不住,所以想找迟晚去陪他们玩一回儿。迟晚就跟着去了。我当时……”
“其实就在他身后不久,我一直不明白到底要怎么让他明白这世道,但那一天我忽而明白了。”
“他跟着人贩子走后发现里头果然有几个小孩,有个小一点的生着病,他给小孩开了药要找人贩子去卖药,人贩子当然不肯,骂了他两句。但迟晚解下了自己身上的玉佩给了他,人贩子收了玉,转身就把门给锁上了。正常孩子都明白自己是被拐卖了,偏生他就不明白。或许应该说他不是不明白。”
“我把他带走了,他跟我回去的时候在路上问我为什么人贩子不给人看病。”
“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说……京郎,我们到镇渡村了。”
他终于踏进了镇渡村。
现在仍是傍晚时候,镇渡村的炊烟刚升起。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在这个依然带着夏季苦热余威的初秋,来人却用厚重的斗篷裹住了怀中的人。
他从半岳门方向而来,在前不久他们发现了从村子里流过的渡河水流有些浑浊。村民们猜测着这人的身份,大胆些的已经迎了上去询问这个过路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方儒生沉声问道:“我来取一味药。”
在这句话之后所以的人都将目光放在了他的怀中,他怀中的人毫无动静,眼睛尖一些的人还能看到京郎的脸色有着诡异的纹路,甚至贴着他的斗篷内壁都满是血。于是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位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要什么药?”
“我要你们祠堂中的供奉的香灰。”
这个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于是村长便首肯了,带他去了祠堂。但问题偏偏出在了香灰上,方儒生要的不是香鼎中的香灰,而是供奉在祖宗像前的骨灰——这个骨灰在镇渡村已经供奉了尽三百多年。
自然是没有人肯给他的。
但京郎没法等了。
他做出了与他圣人身份极其不合的事情——他把京郎安置在了地上,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剥了京郎被血浸得看不出颜色的青衣,然后在众人猝手不及的情况下,他猛然用手削裂了装着骨灰的瓷坛。
在镇渡村村民的暴怒下他面不改色地把骨灰抹在了京郎的身上,奇异的是京郎竟然停止了渗血。
“抱歉,情非得已。”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换下了京郎那一身血衣,然后重新将斗篷翻了个面,把满是血的一面给翻在了外头,原先外面那一面倒还没有染上血迹。他将京郎紧紧裹好,留下了能证实着自己身份的一方玉饰。“日后如有需要可持此玉寻我。今日紧急,人命关天,恕我先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