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安顿的镖师走过来将旁边客房的门推开,一脸愧疚道:“属下来得晚些,这里没有多余空房了,我们都是四五个人挤一间的,还……还剩这一间,怕是要委屈墨远公子和咱们老大将就一晚了。”
墨远没怎么在意,笑道:“无妨,有劳杜大哥了。”
阿十歪着脑袋一脸好奇地看着那名镖师:“杜叔叔,你眼睛怎么啦?进沙子了吗?”
正奋力给连慕枫使眼色的杜镖师面色一僵,忙抬手揉眼睛:“哎是啊,也不知哪来的沙子,哎哟这难受的……不行我得去洗洗。”说着转身一溜烟跑了。
其余镖师忽然也忙起来,有的说要去洗澡,有的说要去擦弓,有的说要给家里婆娘写信,还有的相约去后山看夕阳,没多久就纷纷作鸟兽散了。
墨远看着空空荡荡的走廊:“……”
连家堡的镖师也奇奇怪怪的。
连慕枫自然知道这帮手下的良苦用心,可惜原本可以心领神会的事,愣是让他们闹得尴尬起来,他朝一脸莫名的墨远看了看,决定拿阿十做挡箭牌,将阿十放下地,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脑袋:“去玩吧。”
阿十立刻拉住墨远的手:“阿爹我们进去!”
墨远被转移了心思,让阿十拉着进了屋,目光在屋子里打量一圈,见里面唯一的一张床榻还算宽敞,仅有的一丝顾虑便没有了。
连慕枫让客栈伙计送来热水,将客房留给墨远沐浴更衣,自己则表现得非常坦荡君子,打开门走出去在外面守着,一边羡慕待在里面的阿十,一边听里面的嬉水玩闹声,只觉得口干舌燥、万分煎熬。
暮色时分,饭菜已准备好,连慕枫领着一群人去大堂用饭,吃饱喝足后正打算回房歇息,门口忽然走进来两个人,正是白天墨远在店铺里相助过的那对兄弟。
同在大堂用饭的还有其他投宿之人,有人眼尖认出了这对兄弟,惊道:“这么快就能下地走了!流云医谷果真名不虚传!”
墨远闻声回头,见兄弟俩搀扶着走过来,便笑了笑:“好了?”
兄弟俩跪到地上就磕头,兄长窘迫道:“多谢云二公子救命之恩!小的无以为报,又……又暂时付不起诊金,只能先磕个头,将来待小的攒足了银两,一定去流云医谷如数偿还。小的叫胡有德,云二公子若有差遣,小的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连慕枫看向胡有德,问道:“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胡有德越发惭愧:“装……装死……”
连慕枫并没有嘲笑之意,只是提醒道:“之前几桩灭门案无一活口,迄今为止你是唯一逃出来的,今日又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几乎人人都知道了你的事,你可曾想过若是那魔头再找过来追杀,你将如何?”
胡有德身子僵住,半晌后咬牙道:“魔头行事还算有章法,从不碰江湖以外的人,只要不累及家人,之后小的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墨远轻声道:“那我今日可算白救了。”
胡有德将头垂得更低:“小的……小的没用。”
墨远叹口气:“你都自身难保了,也别想什么诊金的事了,今日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回去吧,以后好自为之。”
胡有德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在他弟弟的搀扶下走出客栈。
墨远也站起身,牵过阿十的手:“走,我们去歇息。”
连慕枫也起身,一众镖师跟在他们后面上楼。
推开门走进客房,墨远忽然转身,抬起脸凑到连慕枫耳边:“连兄……”
连慕枫差点没站稳,忙定定神。
墨远并未注意到他的异样,低声说道:“你一会儿派个人去找胡有德,将人带到城外,让他在小八那里过一夜,明日跟我们走。”
连慕枫已经让他救人救怕了,生怕再来个狼心狗肺之徒,立即拒绝:“不行!”
墨远愣住,眨眨眼看着他。
连慕枫急忙挽救自己的形象:“魔头杀人不眨眼,我是怕你受他连累。”
墨远笑了笑:“没事,之前在大堂我已与他划清界线,你的人再半夜带他出城,沿途由小八掩护,不会有人知道他跟我们走了,再说……玉面杀魔重现江湖可能是有人无风起浪,这胡有德是唯一的活口,留着总比死了好。”
连慕枫神色凝肃起来,若有所思道:“我也觉得奇怪,玉面杀魔凭一把芙蕖剑就能震惊江湖,何必要下毒多此一举?”
墨远笑起来:“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连慕枫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喉头微动,半晌才道:“我这就去安排。”说着转身飞快地打开门走出去。
墨远探头看看他消失在走廊上的身影,嘀咕道:“跑这么快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狗子:再不走要扛不住了!
二宝:啥?
阿十:啥啥?
第97章 【共枕】阿十,你有几个爹爹啊?
连慕枫将事情交代下去, 很快就回来了, 推开门走进屋时,墨远正站在榻前铺被, 被角掀起的风让他脸侧发丝轻轻飘起又落下,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过来, 眉眼在昏黄的灯火下氤氲出一片温柔。
连慕枫怔了一瞬,恍惚间似乎回到当初在归义堂第一次同床共枕的场景, 阿十的笑声将他拉回神, 他反手将门合上,大步走进去。
墨远笑着问:“你睡外面还是里面?”
连慕枫看着他, 笑道:“外面。”
墨远撞进他漆黑瞳孔中深深的漩涡, 脸上莫名有些热, 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蹲在榻上帮忙铺被的阿十:“阿十睡中间吧。”
阿十扬起笑脸:“当然啦!”
墨远不在意阿十的帮倒忙,耐着性子将被铺好,没看连慕枫,将外衫脱了便坐进被窝里去, 阿十早就脱得只剩小衣, 也赶紧钻进去挨着他, 又回头喊连慕枫:“爹你也快来睡!”
连慕枫看着他们父子俩紧紧挨在一起,眼底有层层叠叠的温柔浮上来,墨远看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也不知怎么了,胸腔里莫名跳得有些急。
阿十见连慕枫一动不动地站着, 不禁连声催促:“爹爹爹爹爹!”
连慕枫回神,笑着应了一声,也脱衣上榻。
墨远再一次注意到阿十的称呼,心中生出一丝狐疑,便凑到阿十耳边问:“阿十,你有几个爹爹啊?”
阿十举起两只手:“当然有两个呀!”
连慕枫身子僵住:“……”
墨远感觉有点糊涂了,朝连慕枫瞥一眼,继续问:“你两个爹爹有什么不同么?”
“当然不同呀!你是阿爹!”阿十回头拍拍连慕枫的手臂,又转回来,“他是爹!”
墨远哭笑不得,又问道:“为什么我们一个叫阿爹,一个叫爹?”
连慕枫冷汗都下来了,生怕一个不慎刺激到墨远的记忆,让他再次走火入魔。
阿十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小大人似的一字一句道:“阿爹是把我生出来的,爹是把我养大的。”
墨远压根想不到“生出来”就是“从肚子里生出来”的意思,只以为是生父与养父的差别,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说完不忘夸一下阿十,摸摸他的小脑袋,笑道,“阿十真聪明!”
阿十得到夸赞,嘻嘻笑起来。
墨远干脆又接着问:“你为什么管杜叔叔叫叔叔呢?怎么不管他叫阿爹?”
连慕枫一口气还没松完又让他新的问题吊起来,忙清清嗓子,故做淡然道:“不早了,阿十该睡觉了。”
阿十乖乖“哦”了一声,麻利地躺进被窝里,眨眨眼用看笨蛋的眼神看着墨远:“我又不傻,为什么管杜叔叔叫阿爹?阿爹长得最好看了,谁都比不上!”
墨远:“……”
连慕枫:“……”
一墙之隔,杜镖师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一脸莫名地揉揉鼻子。
墨远一时不知道自己还能想些什么,只好放弃询问,默默躺进被窝里,脑子又转了半圈,觉得自己或许是想太多了。
阿十见他躺下来,立刻开心地翻过身,手脚并用地扒到他身上。
连慕枫朝墨远看了看,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不知他有没有怀疑自己,想了想便俯下身,给阿十颈侧掖了掖被子,口中低声道:“快入秋了,当心着凉。”说着状似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墨远,暗中打量他的神色。
他俯身时,一张俊脸在墨远眼中骤然放大,墨远对上他的视线,只觉得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裹住了,心口再次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手脚也忽然变得僵硬,面上却硬是维持着从容的神色。
连慕枫对他的熟悉早已刻入骨髓,自然注意到他的紧张,忍不住笑起来,心情愉悦。
墨远:“……”
“早点睡,明早还要赶路。”连慕枫这话不知是对墨远说的还是对阿十说的,说完就拉开距离,默默躺了下去。
墨远悄悄揉了揉酥麻的耳朵,将半张脸埋到被子里,与傻乐的阿十大眼瞪小眼。
*
月朗星稀,一名黑衣人从树荫底下飞速掠过,避开一切或明或暗的光线,没多久就悄悄进入君子山庄。
君子山庄内,书房里仍亮着灯,黑衣人在门上敲了敲,里面传来君沐城的声音:“进来。”
黑衣人推门进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请庄主责罚,属下办事不利,没找到胡有德,玉器铺和他家中都找过了,想必是晚了一步,让他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