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熏然低声笑出来,手上三两下拆了三明治塑料纸,自己没咬一口,先递到了凌远嘴边。凌远嘴上说着“我吃过了”,看李熏然手没有收回去的意思,只好象征性地咬了一口。李熏然这才欢天喜地地收回手去,三两口就解决了三明治。
“李警官,我咬过的三明治特别好吃吗?”凌远听着一旁动静别过头去看了一眼李熏然,二十九岁的青年在新市的透亮晨光里一边抿嘴咀嚼一边频频点头,眉梢眼角都漏出笑意。
车子在早高峰的街道上走走停停,车厢内安安静静。眼前闪过身侧人的笑,凌远的心忽地一动,又别过头去瞧了瞧正好在盯着他看的李熏然,宠溺神色溢了满脸,而后他回过头去认真开车。因为一个红灯车厢再次停止移动的时候,凌远开了口:
“李警官,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凌医生,现在是早晨九点半。”
“我知道。”
阳光正好,天空晴朗,你在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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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李熏然一觉睡得昏天暗地,醒来的时候一时不知何年何月。习惯性地侧头看床边空空如也,仿佛回到几天前。但当他看到那枕头上布料的褶皱痕迹,才想起来原来日子过得这样快,案子结了,凌远也回家了。
他想起身洗个澡,坐起身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拿手捂了捂腰侧以防抻到,手碰到厚实纱布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洗了澡后才躺到床上的。
他依稀记得凌远看他刚吹完头发拉了窗帘就不管不顾地滚上床时,急吼吼地冲到过来按住他,一边撩开他的衣服扯掉防水敷料一边轻声叨叨着:“别动别动,防水胶布不能老贴着,不透气,我给你换纱布。”
然后呢?然后李熏然拉着给他缠完最后一圈绷带的凌远死活不放手说要一起睡。再然后,床头灯被关掉,凌远爬上了床,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早安,熏然。”
所以,人呢?李熏然四下看了看莫名有些焦虑,下了床就往屋外走,凝神听了听,顺着响动去到厨房,打开门看到凌远一身衬衫长裤在水槽边忙活。
“醒啦?”凌远听到声音也不回头,手下依旧仔细刮着鱼鳞。
李熏然嗯了一声,倚在厨房门边上微蹙了眉问他:“你出去过啦?出去干嘛?”
听到这话凌远方才回过头来,看着李熏然一副依然没有睡醒的迷茫神色觉得好笑,于是也停了手上动作转过身来看着他:“是啊。我打开冰箱发现空空如也,连包面条连个鸡蛋都翻不到。为了今晚不吃外卖,我只能勉为其难出去一趟了。”
“哦。”听到此处李熏然微低了头,忍了几秒还是笑出声来,“辛苦啦。那你做饭吧,我再去躺会儿。”
“你别睡了都三点多了,再睡晚上睡不着了。过来,我看你还烧不烧了。”凌远已经刮完了鱼鳞在水槽里冲手,等了几秒没听到身后动静,于是转头去看,只见李熏然依旧靠在门边上,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过来啊,我看你还烧不烧了。”
谁知李熏然闻言竟往后缩了一缩:“不要,你手腥着呢。”
“你敢嫌弃我?该打。”凌远见李熏然眼神闪烁,一个没忍住哈哈大笑,而后虚指了指脑门,“再说了,谁说我要用手?过来。”
李熏然嘴上嘟囔着“你才打不过我”,却也自觉撩起刘海走到他跟前把额头贴上去,趁着凌远感知温度的几秒钟问他:“晚上吃什么?”
凌远不理他,才收回脑袋就皱了眉头:“烧还没退,一会儿还是输液吧。”
李熏然听到“输液”二字惊了一惊,赶忙道:“我才吃了一次药……如果到明天早上烧还没退你再扎我成么?”
看着话音刚落就又一次迅速消失在门后的脑袋,一向在医嘱上无比坚持原则的凌大院长,终于再次向病人妥协。
豉汁蒸排骨,蒜泥芥兰,番茄鸡蛋,生滚鱼片粥。当凌远捏着筷子勺子终于从厨房钻出来时,李熏然早已经坐在餐桌边,正盯着笔记本的屏幕看得认真。
“看什么?”凌远已经走到桌边坐下,伸手把筷子递过去。
“没什么,几个卷宗。”李熏然合起电脑接过筷子,眼睛扫过桌上色彩斑斓的碗碟迅速下手,貌似不经意地说道,“明天我就回队里去了,黄队让我明早去销假。”
哪知正从砂锅里往外盛粥的凌远一听这话手下就停住了:“什么?”
“刚刚黄队传了我几份卷宗,全是凶杀案,原本看起来几个被害者之间没有什么关联,分散在好几个城市,间隔时间也挺长了,但怪就怪在所有的嫌疑人都声称自己也是受害者,并且对自己杀人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已经给薄教授打了电话了。”李熏然看了看脸上已经开始变色的凌远,浑身不由地打了个激灵,随即迅速转移话题,“你竟然只用油和盐就把番茄鸡蛋炒得那么好吃。”
很明显,对于李熏然的称赞,凌远一直都很受用,但他仍然面色淡定地埋头喝粥:“或许只是因为你太久没吃到我做的饭了。”
“你是在谦虚吗?”李熏然面上表情有些夸张,微张着嘴,挑了眉毛瞪圆了眼睛。
凌远看着对面的人,越看越觉得他可爱,似乎已经忘了刚才那人才说过第二天就要归队:“你又不是第一天爱上这上得手术台下得厨房的我。”
李熏然暗松了口气,看凌远面上神色已经如常,知道这件事翻篇了,于是放下心来乐得和他打嘴仗:“我如果因为你会做手术会做饭才爱你,那未免也太肤浅了一点。”
“我不否认。但拥有这两样技能会让你更爱我。” 凌远捞过一筷子芥兰,朝李熏然眨了眨眼睛。
李熏然拈着一根电子体温计喜滋滋地走进厨房,把它举到正洗碗的凌远眼前:“凌医生我退烧了,明天归队没问题的。”
凌远瞄了一眼温度显示,还是皱了眉头:“你测的舌下还是腋下?”
“舌下舌下。院长,放心了?”
凌远手下正洗完最后一个碟子,把它放到沥水架上摆好,嘴里应着“好吧”转过身来:“但是消炎药还是得再吃一天。回头忙起来自己伤口别再不当回事儿,没时间回家的话要记得去你们医务室换药换纱布,回头别忘了来医院拆线。”
凌远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好,看着李熏然无意识把玩着温度计的手突然想起他方才话语里提到的一个人:“你刚才说,这些案子薄教授,薄靳言,也会参与?”
“对啊。”李熏然斜斜倚坐上餐桌一角,“已经并案了,而且连省厅都惊动了,领导很重视,成立了专案组。黄队手上还跟着另外一个案子走不开,只有把我拉去做专案组组长了。”
凌远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开玩笑,连薄靳言都参与了的案件性质会有多严重,但凡听过薄靳言名字的人,动动脚趾头都想得到。他回头看了看身旁又翻开了笔记本开始低头看卷宗的人,心里无端有些发慌,才把那人的左手捉进掌心里,开口叹了句“熏然啊”,李睿的电话就进来了。
“院长,机场送来一个刚飞了国际航班的空姐,高烧,腹痛。据同班机的其她空姐说,感冒症状持续三天,八小时前开始发烧,半小时前休克。现在肠梗阻可以确诊,但还有内脏持续出血,血压一直掉,这个情况我有点拿不准,你过来看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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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院长,机场从送来一个刚飞了国际航班的空姐,高烧,腹痛。据同班机的其她空姐说,感冒症状持续三天,六个小时前开始发烧,半小时前休克。现在肠梗阻可以确诊,但还有内脏出血,血压一直掉,这个情况我有点拿不准,你要不过来看一下?”
凌远挂了电话就迅速回到卧室系领带穿外套,才走到楼上,李熏然就已经提着他的公文包站在门口了。他换了鞋子接过公文包,一双目光直直盯着李熏然的脸,手在李熏然指骨节上无意识地摩挲,定了三秒终于开口道:“熏然,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凌远,照顾好自己。”
凌远到医院时在门口候着的是杨建新,手上拿着一叠化验单一件白大褂,眼见着凌远从车上下来,也不等他开口直接就把衣服和化验单塞过去:“凌院长,李主任说那个空姐血压再降下去就没救了,他先进去手术了。还有……”
“难道是出血热?抗体查了吗”凌远穿上白大褂一边疾步往前一边翻看手里的化验单,再要往前迈的时候被杨建新拉住了:“院长,您可能现在不能去手术室,因为机场那边打电话来说,和这个空姐同一航班的又有一名空姐出现了类似症状,正往咱们这里送。连李主任都觉得棘手的病例急诊科是肯定处理不了的,所以我觉得您是不是……?”
凌远停下脚步应了声“我知道了”,终于抬眼去看离他一步之遥的杨建新:“杨大夫,你们的判断?”
杨建新抬眼看了看凌远,终于又下定了决心似的讲了:“我们也觉得像出血热,出血热荧光抗体也查了,是阳性,但是这个病程的发展也太……所以我们真的没法确定。凌院长,您看……”
话未说完救护车就到了,凌远转头就跟着轮床往抢救室去。
才过了床,空姐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凌远跨步过去做触诊,按压眼眶的时候,空姐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凌远没有听清,又凑近了一点问:“眼眶疼吗?”
空姐努力说大声了一些,一个“疼”字才出口,突然带出一声呛咳,一股血沫子正对着凌远就咳了过来。
眼见着血珠溅过来,凌远的第一反应是侧头,直起腰来后顾不上这些转身就下医嘱:“应该是上消化道出血。全监护,先止血,床旁b超。”语毕才摘下沾了血的口罩,站在一边的护士新拆了口罩递过来,看他侧脸口罩没能遮挡到的地方也有血渍,顺便拿纱布抹了去。
……
凌远站在急诊抢救室里,看着周围白色人影呼啦散去,拉出椅子坐下来,抬手看表,凌晨一点过三分。
五小时前,李睿推进去的那个空姐没能下得了手术台,王东一路从手术室跑来抢救室:“院长,整台手术操作没有任何问题,梗阻坏死肠段切除以后病人却突发凝血功能失常。”
四小时前,机场海关又送来一个有着一模一样病症的乘客,他与前两个空姐乘坐同一航班。
三小时前,李睿还没来得及出手术室,后送来的空姐又被推了进去。这次李睿手下动作更快,哪想到术中病人满腹腔突然全是出血点。结果第二个空姐也被留在了手术台上。
两小时前,最后送来的乘客轻微肾衰,肠梗阻,抗休克治疗没有显著效果,病危。
然后凌远的心里就有了判断,而下这判断的那刻,一阵凉意瞬间从他的脚后跟窜到了头顶。去年他去英国参加一个全球消化外科医生学术交流会议的时候,一种被称为“飓风”的罕见毒株出血热病毒正肆虐北欧,2010年时它还曾肆虐北非和中非。而在那期间,因为病毒致命性和传染性太强,它还被当做典型病例在会议论坛上讨论。
其实凌远早有了想法,他也一向相信自己的专业直觉。可这是第一次,他真希望自己的直觉出错。但直到接诊的三个病人中已经在手术台上死了两个时,他也只能承认,自己的直觉并没有出错。所以此刻再容不得他有任何犹豫,二十分钟后,他召回金副院长、葛主任,以及一个大外科的所有专家,第一次在急诊抢救室外开了会。
“病毒分析报告出了就立刻递上去和‘飓风’比对,越快越好。通知卫生局流病司,我院今晚收治了三例此前从未在我国出现过的罕见毒株出血热病毒感染病例,让政府马上干预,他们要是犹豫就说我去年在英国开会时参与讨论过欧洲和非洲的相似病例,让他们务必相信我的临床判断。流病司电话要是打不通就直接打给陈局长,请他立刻联系。通知传染病院让他们做好准备……”
然后,医院库存的所有隔离服护目镜以及n95口罩被分发下去,开启专用通道等门急诊相关事宜有老金在就不需要凌远操心。精神高度紧张了大半夜,到了终于能稍喘口气的时候,他第一个想起的是李熏然。
凌远隐隐觉得这次的“飓风”很可能会像2003年的非典一样,这几天新市的感染患者会翻着倍地往上增。疫苗研发出来之前,唯一可能有效的治疗方式就只能是在出凝血被暂时控制的时候切除坏死的胃肠道。而这个手术需要抢时机,求精度更求速度。放眼整个第一医院普通外科,也只有他凌远和李睿能够胜任如此高强度的手术。今夜李睿已经在手术台上连轴转,从明天开始自己也一定会进行连续手术。
他其实并不需要担心太多,医院事务可以交给老金,医院外也有陈局长。家里父母退休前都是外科医生,大哥在国外,妹妹又是本院护士。他唯一担心的是李熏然。
疾病一旦开始肆虐,学校停课,公司停工,即便是在医院里,他们还能随时消毒处处隔离,但是刑警队查案却不能停下来。这种通过血液,通过黏膜、口腔、鼻腔、眼结膜接触感染者分泌物传播的病毒,于天天在外奔波的刑警而言,即便想要注意,又能怎样防护呢?
凌远摸出手机想给李熏然发个短信,却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一条短信出去,担惊受怕的恐怕就是李熏然了,于是又重新锁了手机屏幕。
听到门口外走廊又传来轮床和王东触诊问诊的声音,凌远伸了伸腿站起身。将手机扔进抽屉里的一刻他这样对自己说,没事儿,熏然的运气一向不算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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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当薄靳言终于出现在李熏然办公室门口时,里面的五个人围坐在电脑前一片死寂,面色严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