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脸是血的黎美雅还没有感到疼痛，没有一点反应，惊慌，还在傻呵呵的趴在石头后面，观察炮一连的动静。看到梁红卫他们收炮撤回，这才蹲下身来，用手一抹，发现满脸是血，两双鞋子里黏糊糊的，流满了血水。

    “月芳姐，我负伤了。”黎美雅说话哆嗦，带着哭音，没有了刚才的理智和冷静。

    阮月芳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她的身体瘦小，卷曲在石头下，竟然没有一点皮肉之伤。看到黎美雅脸上身上的血如湿地喷泉，咕嘟咕嘟往外直冒，阮月芳异常的很镇定，撕下裙子的布，一边包扎，一边安慰：“连长，没事儿，只是皮外伤。”

    黎美雅嘴里不停颤抖：“月芳姐，我不会死吧，流了这么多的血，你不要骗我。”

    “没有骗你，只是被弹片咬了几下，很快就好的。”阮月芳安慰。

    “月芳，我看是那个姓梁的我国兵打的炮，他怎么打这么准？”黎美雅忍着疼，还在关心对手。

    阮月芳：“我看是他懵的。我国炮兵没有神炮手，靠人多势众，炮粗弹多，乱打一通。这么多年，我们没在迫击炮上没有吃过亏，没有碰到一个真正的对手。”

    黎美雅：“我看他出手老到，方式快捷简练，不像是瞎懵乱打。这个人不简单，你以后要小心，粗心大意要吃亏的。”

    阮月芳：“我知道了，连长。不是我吹牛，我当兵10多年，参加大大小小战斗一百多场，没有遇到一个真正的对手。当然，我指的是营属火炮。那些榴弹炮火箭炮我们不是人家的对手，人家家大业大，人多炮多。打迫击炮，我们可以给我国兵当老师。连长，我背你回去，你忍着点儿。”

    “我要是真死了，别忘了找那个姓梁的我国兵，给我报仇雪恨。哎呦，我的娘，痛死我了。”黎美雅哭喊。

    “连长，你忍着一点，马上把你送到医院，打上止疼针就好了。你放心，那个我国兵，我会回敬他两发炮弹，送他到阎王爷报到，给你报仇雪恨。”

    阮月芳背起黎美雅，往越军阵地爬去。

    越军阵地上，已经看到刚才的炮战。这个时候看到两个女人的身体在荆棘里隐现，没有反应过来。阮月芳看到那些男兵们呆鹅一般观看，喊道：“你们快来帮忙，黎连长受伤了。”

    这些兵们这才冲出阵地，救起黎美雅，送到了后方医院。

    黎美雅受伤的消息传来，在174团引起很大反响。她受伤受关注不是因为她漂亮，也不是因为女兵娇贵。在这个国度，连年战火，当兵受伤致残甚至死亡，都是很经常的事儿。一个连队的战友，一分钟前还在一起吃饭，突然飞来一发炮弹，两个人一死一伤，转眼间阴阳两个世界，这种事儿每天都会发生。

    黎美雅的前任，一个非常跋扈的女兵连长，一个月前刚被地雷炸死。连队的兵们。有点幸灾乐祸的把她埋了，因为她们对这个连长太狠了，恨不得早点死，给大家腾出一条晋升的路来。她死了，太阳照常升起，世界依然眼光灿烂。黎美雅却捡到便宜，作为新的连长，也很快走马上任。

    黎美雅受伤被关注，是因为她们女炮连的声誉问题。

    女炮连是名副其实的女兵连，七十多号人，全部是女兵，看不到一个男人。这个神奇的国家，男人如兵工厂生产的弹药一样，消耗的太快，总是稀缺不够用。也难怪，一个弹丸小国，大半个世纪战火不断，有多少男丁也被消耗完了。于是，女人们顶起了家庭，社会和国度的天。类似这种由女人组成的炮连到处可以看到。

    这个女炮连是女人也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么多年，连队干部和大部分老兵，不是死了男人，在守寡，就是大龄剩女，未婚未嫁。

    上任连长，那位跋扈的女人倒是结过婚，婚后三天，男人去了柬埔寨战场，战死在异国他乡，成了寡妇。副连长，一个文静瘦弱的女人，她的男人在和我国部队作战中，被炮火炸死。连队几个排长更是倒霉，有的刚和男人结婚，丈夫上了战场，如短线的风筝一样杳无音讯，再也没有回来。

    连队的女兵年龄较大，大部分是三十多岁到四十岁的年级。她们一当兵就来到边境，常年在丛林里生活，作战。本该保养发育的身体，由于营养不良，生活条件艰苦，让这些女兵成了男不男，女不女，浑身上下没有女人味儿的中性人。这些女人杀人如麻，手段残忍，让所有的男人望而生畏。女兵连成了清一色的女光棍，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女人有丈夫，团里的男兵女兵私下称为“寡妇连。”

    黎美雅当上连长后，一直想摘掉这个不雅的帽子。

    “我们坚决不要这个侮辱人格的大帽子。”她多次在各种场合拒绝这顶帽子。

    黎美雅说这话底气足，她有这个决心，也有这个资格。黎美雅二十多岁，正是青春妙龄。长得齿白唇红，肤嫩眸清。这么清秀靓丽的姑娘，在女炮连，就是鸡群里的白天鹅，鸭群里的凤凰，引得团里那些军官们直流哈喇子。

    黎美雅挑挑拣拣，最后和三营长武奎声私下定情。

    武奎声是团里最年轻的营长，还不到三十岁。军校科班出身，多次参加战争并立下战功。这些还不是武奎声前途辉煌的资本，支撑他未来仕途顺利资本的是他独特的家庭。那位被国家誉为民族英雄的军队统帅，正是他的亲爷爷。武奎声喜欢上了这个来自我国的女兵，很快得到了少女的最宝贵的东西。黎美雅也从女兵提拔为排长，很快升为连长。两人约定，执行完这次任务回来后成婚，黎美雅多次在梦中想象，嫁入豪门的美梦即将成为现实，寡妇连的帽子也可以摘掉，没想到，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黎美雅被抬进医院，医生进行了手术，取出她身上的弹片，缝合伤口。但是，被弹片削掉的半拉耳朵，由于时间太长，皮肉已经溃烂，无论多么高明的医生，也给她粘接不上了。医院一位女护士曾是她的情敌，这会儿看到黎美雅少了一只耳朵，想起动画片一只耳朵的老鼠，偷偷给她起个外号，叫她“一只耳”。

    黎美雅住进医院，她多想那位武家大少爷过来看她。第一天，不见人影。第二天，依然不见人影。

    她对阮月芳道：“月芳，他知道我负伤吗？”

    阮月芳道：“连长，你负伤的消息全团都知道了，他作为营长能不知道。”

    “那他为啥不来看看我哪？”

    “我估计是营长工作太忙。这几天，我国军队换防，新来的轮战部队要进入阵地，我们团死死盯着。团里营里干部白天黑夜制定作战计划，他脱不开身。”阮月芳其实也不知道连长的对象为何不来，她也是为了安慰自己的顶头上司，才临时编凑谎话。

    又过了一天，还是不见人影。黎美雅心里着急上火，恨不得下地跑回部队找到自己的男人。可是，一动弹浑身要散架似的，骨头皮肉都疼，这才让她收起那份野心。

    她对阮月芳道：“你去团里，到三营找武营长，告诉他我负伤了，让他过来看看我。”

    阮月芳真的去了，她不去有些说不过去。一方面要执行上级交给的任务，另外，她也是把黎美雅当作一个可怜的妹妹怜惜，想替她办点实事儿，安慰她。

    到了营部，找到了那位帅气英武的公子少爷。一进门，阮月芳先是看到武营长，接着看到让她脸红的一幕，武营长的身边，还坐着一位衣衫不整的女兵。武营长对这些好像不太在意，什么部队形象，军队纪律，对他没有任何约束。他看也不看阮月芳一眼，忙着和那女兵调情。

    “什么事儿？”

    武营长对眼前这个小个子的女人没有好感，冷着脸子，不想多说一个字。

    阮月芳浑身打个冷颤，想说什么，又不敢轻易张口，只是尴尬的看着眼前这对男女。

    “我问你什么事儿，来找我。”阮月芳不说话，让武营长吃了苍蝇一般，更是不耐烦。

    “武哥，别理她，是不是个哑巴？”那风骚**的女人在一边催促道。她想尽快把阮月芳撵走，和武营长完成床上的好事儿。生米做成熟饭，这个高干子弟就算被她圈进笼子，任其摆布。完成自己嫁进豪门的美梦。

    阮月芳扭头走了，她把自己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她明白，现在无论说什么，那个公子哥也听不进去。不要说他这样身份地位的男人，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也不会抛弃眼前的新欢，来找你折耳根旧爱，况且，还是一个受伤的旧爱。阮月芳心中嘀咕：“连长，你已经破了相，武少爷是不会要一个相貌不全的女人，你到此为止。”

    回到医院，阮月芳不敢把真想告诉自己的领导，撒谎说：“武营长带队去执行侦察任务了，没有见到人。要等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你不会是骗我吧，月芳姐。他就是执行任务，也该和我道个别，安慰我一下。”黎美雅还是那么痴情。

    “他是执行紧急任务，走的急，谁也没有来得及道别。不过，他回来肯定会到你这儿来的。”阮月芳不会撒谎，说话底气不足，眼神不敢正视黎美雅。

    其实，黎美雅丛阮月芳躲躲闪闪的眼神里，明白了一切。她让阮月芳去打探情况，就是自己有点儿不死心。

    黎美雅住了一个月的院，回到女炮连。她只能算是轻伤，医院伤员太多，断胳膊断腿，五脏流出的伤员很多，医院只照顾重伤员，像她这样的伤员早早被撵了出来。

    她出来院，直接去了三营部。人还没有走进去，就看到她多次想到，而又不愿意看到的一幕。那个曾经属于自己，和自己山盟海誓的男人身边，换了一个更靓丽的女兵。不要说自己受伤破了相，就是完整的人回来，和那个漂亮的女兵比较，自己也占不了上风。

    “唉，这都是命中注定，我彻底死心了。”黎美雅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