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台下的老兵新兵们,齐刷刷抬起右臂,共同给远处的火车,火车上那些兵们,敬了一个庄重的军礼。似乎在向世人宣告:“我们的勇士出发了,所到之处,将攻城拔寨,无往而不胜。”
许多人齐声喊道:“亲爱的战友,祝你们一路平安,祝你们杀敌立功,祝你们早日凯旋。”
在列车启动的一霎那,范春柳和梁红卫几户同时看到人群的后面,有一个女人在四处张望。
“崔姨来了。”梁红卫道。
范春柳在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摇手示意:“妈,我在这儿,我在这里。”
崔姨似乎看到了,也给梁红卫摇手示意。“春柳,上了战场多长个心眼,不要受伤。”
“妈,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范春柳喊道。两边的人声音小了很多,似乎在为这位母亲腾出说话的空间。车上的战友也自动车开,为范春柳让出地方。
“照顾好你爸爸,别让他抽烟喝酒。”崔姨道。
“我知道了,妈妈,我会去照顾好他的。”范春柳喊。
崔姨脸上没有泪水,只是表情呆滞的说:“活着回来,给我活着回来,我包好饺子等你们爷俩回来。”
“妈,我知道了。”范春柳说完,将身体抽回,眼里泪水流了下来。黄小雨急忙掏出手帕,递过去。
“阿姨,你放心,我会保护好春柳的。”梁红卫高喊。
“妈,我会给你写信的,不要担心女儿。”火车走远了,范春柳还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站在那里,她的双眼被泪水遮盖。
火车伴着强烈的节奏,唱着歌奔上远方。兵们在车厢里屏声静气,或躺或卧,或站在车厢门口眺望车外的原野。他们还没有从离别的情绪中回过味儿来,脑海里演电影一般,把一幕幕精彩的,庄重的,伤感的,多情的,神秘的别离情节不断重复,反复咀嚼,唯恐漏掉一个细节。
梁红卫和范春柳躺在车厢前部的角落里发呆,谁也不说话。孙有道凑了上来。有点儿强装的笑颜:“老梁,我的腿老打哆嗦,不知道咋回事儿。”
梁红卫认真看了孙有道的脸,偷看了范春柳一眼,见范春柳没有注意,悄声问道:“昨天晚上和那两个狐狸精在一起吧?”
孙有道点点头。“又缠住你不让睡觉是吧?”
“嗯。”孙有道不想认账也不行,只好应付了一下,算是默认。
“你狗日的东西,天天应付两个女人,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造。女人是地,男人是牛。只有累坏的牛,没有耕坏的地。你天天和女人拼杀,腿哆嗦算是小毛病,你最后会像一个抽鸦片的痨病鬼,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最后给你掏空,身体像塑料袋一样轻飘,二级风能把你刮到天上去。”
孙有道惊恐的看着梁红卫:“人家说男人是长江水,女人是黄河滩。黄河来点水就能长草种庄稼,谁见过长江断流。你不要吓唬我,这么多年我都是这样过的,没有出过事儿。”
梁红卫白了他一眼:“说你笨的像猪,你就哼哼。没事儿的时候,多看看书,就知道男人是什么了。不要说是一个平常人,就是种驴种马,也经不住连续干,难道你比种驴种马还厉害?”
陈小斌趴了过来,问:“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哪?”
梁红卫笑道:“孙有道还没有上战场,腿肚子开始打哆嗦了,我正在给他做思想工作,帮他消除胆怯心虚的心里,树立脑袋掉了碗大的疤的思想,让他怀着革命英雄主义豪情走上战场。”
孙有道不认账:“谁害怕了,我是劳累过度,累的了。”
梁红卫大笑:“看看,终于承认了,你兔崽子刚才还不认账。”
孙有道上了当,只是嘿嘿干笑。
邢广富站起来,说:“各班排组织一些活动,不要这么干坐着。唱歌,打打牌什么的,都可以。”
一排先传出歌声。是万岁军军歌《钢铁的部队》。二排接着唱《保卫黄河》。有两个女兵在,兵们唱的更有味道。
三排还没有唱,邢广富喊道:“我们车上有专业的歌手,下面欢迎范春柳同志给我们表演一个女声独唱,大家呱唧呱唧。
车厢理响起掌声。范春柳站起来,沉吟一下,一首耳熟能详的《我的祖国》歌曲飘荡在整个车厢。兵们随着节奏,低声附和,脸上挂满了泪水。
黄小雨唱了一首粤语歌曲《万水千山总是情》,把情绪推上高潮。
火车到达石家庄站,连队顺序下车点名,列队进入供应站。一进兵站,兵们争着上厕所。车厢内没有厕所,兵们要小便,只能站在车厢门口对外面冲泄。要大便了,用背包带捆住身体,再有两个战友拉住双手,人悬在车厢外解决。炮一连的车厢有两个女兵,兵们内急也要憋住忍着,下车的头等大事,就是解决内急问题。
回到饭厅,别的连队差不多吃完了,他们顾不上许多,一头扎进饭堆里,饿狼般吞咽,地方政府精心准备的美食,给这帮兵们带来惬意的快感。填饱了肚子,兵们陆续回到车厢里,等待新的旅程。火车启动后,又是那么兴奋,一路高歌向南开进。
邢广富宣布一条纪律:“因为我们车上有女同志,大家找点东西把车门遮挡一下,算是个简易厕所。左右两个门,男左女右,不要弄错了。”兵们会心一笑。
此时,天也渐渐地黑了,大家把子弹带垫在枕头包下面,怀里抱着各自的武器装备,肩并肩,腿插腿地,成建制挤在闷罐车厢内。白天的喧嚣没有了,一天的劳累随着时间化作梦乡。
梁红卫掏出手电筒,就着亮光写东西。范春柳已经响起均匀的鼾声。
黄小雨伸过头来,问道:“姐夫哥,你不睡觉,忙啥哪?”
“我在写日记,把这几天发生的有趣儿的事儿记下来。将来写,或者写新闻报道,都是难得的好素材。”梁红卫道。
“怪不得我们连长那么喜欢你,看来她很有眼光。”黄小雨嘻嘻笑道。
“你不用拍我马屁,在你们连长心中,我还不如你一半。她把我当哥们儿,把你当成女儿疼爱。我劝你,以后不要叫连长了,干脆就叫她妈算了。”
“她比我才大七八岁呀,世上有这么年轻的妈。姐夫哥,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嫌我碍事儿,又在贬损我。”黄小雨精的猴似的,马上明白梁红卫话里有话。
“到了战场,你和你们连长一样,不能离开我身体一米之外。我要保护你们两个的生命安全,确保来去完整一个人。要是出了事儿,我没有办法给你以后的男朋友交代。”梁红卫几户是点着黄小雨的鼻子。
“且。你保护好我们连长吧,我有的是人保护,也不需要你负责。你写你的日记,我睡觉了。”黄小雨拉起被子,躺倒呼呼大睡。
梁红卫明白,车到昆明需要两天两夜里,有的是睡觉时间。他今天把手里的活儿忙完,明天可以多睡会儿。直到手电筒没有电光发出,梁红卫才躺下。
迷迷糊糊,他探亲回到了家里,大爷梁麦囤和娘张大妮站在门口,看着他回来,流出眼泪。梁红卫看看自己肩膀上,上士的软肩章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间带上了中尉肩章,金光灿灿的。身板顿时挺直了,胸膛也挺起来。
梁麦囤笑的眼里泪水打转:“俺儿当军官了,有出息了。何支书,你把你家四妮脱光衣服送上门,俺也不娶她了。俺要给俺儿子找吃商品粮的大闺女,不要在村里种地的女人。”
梁红卫道:“大爷,我已经娶了媳妇了,是个女军官,我带她回老家认门来了。”
张大妮道:“儿呀,咱是农户人,你娶个女军官,她能和你过日子吗。不要是放鹰的吧,过几天跑了,还得给你再找一个。我们家小门小户,和人家当官儿的门不当,户不对,小笼子装不下金凤凰。”
梁红卫道:“妈,我知道你怕儿媳妇不孝顺你,不帮你做饭洗衣做家务。你放心,我找这个媳妇,比老家的闺女还懂事儿。家里地里一把手,尊老爱幼通情理,出得厅堂,下得厨房。从不和我生气,就是生气,她也是在一边哭鼻子,不敢我吵架别嘴耍性子。”
梁红卫转过身来道:“春柳快出来,到家了,你还躲在身后干什么。”梁红卫将身后躲藏的范春柳拉出来。嗯?怎么不是范春柳,而是一脸嬉笑的黄小雨。
他喝道:“你们连长哪,跑哪里去了。说好的我们俩结婚,关键的时候人怎么跑了。”
黄小雨道:“我们连长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走的时候交代我,让我代替她照顾好你。我也听你的话,让我干啥就干啥,不会惹你生气。”
梁红卫一把将黄小雨推开,大喊:“春柳,范春柳,你去哪里了。”
梁红卫被摇醒了,一看,范春柳在呆呆的看着自己。“做什么梦了,看你着急的样子。”
梁红卫一把拉住范春柳:“你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我去找你,找不到,快要急死了。”
范春柳抓住梁红卫的手,狠狠的攥住,好像梁红卫真的要飞了一样。“你放心,我不会走的。等你提干以后,我们结婚成家。将来生个毛毛一样的儿子,又帅气,又懂事儿,叫人心疼。”
“我怕我提不了干,打完仗我该退伍回家了。”
“提不了干,可以转志愿兵。将来我调到副营,你就可以随军了。你当我的随军家属,还不是一样的。我们医院好几对这样的夫妻,都是男人随军到部队定居。”范春柳道。
“我又当上门女婿了。我在老家订婚的时候,那个王青要我倒插门,我不干。混了三四年,依然没有摆脱这个命运。看来,我这辈子只能吃软饭,当上门女婿的命。”梁红卫感叹。
“你好像吃多大亏似的。不要不知足,像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能文能武的女军官,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愿意当倒插门女婿,我还看不上。你干不干,你不干,我在火车上贴一份征婚广告,让你亲眼看着,能有多少男人愿意上钩。”范春柳做出要走的意思,被梁红卫拉紧手。两人相视一笑,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