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入夜, 饭馆内唯一的吊灯悬在二层楼以上, 烛火仿佛垂暮的老人一般,闪烁着温煦和暖却稍欠生气的光亮,将众人的面色都映照地微微蜡黄。
白芳歇看着眼前这人, 注目的时间越久,记忆也就愈加清晰, 但这人始终没有说话, 似乎还沉浸在身份被人识破的无言惊诧之中。
“你认识我?”过了好久, 那人才浑浑噩噩般说出一句话来。
白芳歇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那人问。
白芳歇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脖子上,“将军脖子上的项圈, 世上应该没有第二人会有吧。”
那人恍然, 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我一直都将自己的身份暴露于人前而不自知!”
洛饮离听着二人的对话,觉得云里雾里, 他不知道这个华英将军,究竟是何许人也?
但有一点洛饮离可以肯定的是,如今的神界众将领中,绝无一位叫华英的将军!
他是谁呢?
“多少年了……”那人忽然叹了口气, “日子都已经数不清了, 华英这个名字都快被我忘了, 神界,估计也早就忘了有我这么一号人了吧?”
洛饮离心想:不是忘了, 是压根就没听说过您这么一号人!
“成者为王, 败者为寇, 他已经是最后的赢家,我们这些漏网之鱼,难道一定要赶尽杀绝吗?”他的眼光忽然变得有几分狡黠,目光快速地扫过众人,“还是说,你们也是为了半月而来?”
白芳歇看着他:“半月,究竟是什么东西?”
华英嘲弄地笑了笑:“怎么?让你们来抢东西,却不告诉你们半月是什么?神界什么时候也开始遮遮掩掩起来了?”
“半月,到底是什么?”白芳歇的眸子慢慢沉了下来,微微加重了语气。
华英眼底皆是厌恶:“半月,是这世上最肮脏的东西,年轻人何必刨根问底,最好永远不知道它是什么,否则,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听到这里,洛饮离觉得这个人一定是在故弄玄虚,便开口道:“你既然说这东西肮脏,那它究竟在不在你的手里?若是在,你干嘛还把它留着?”
华英看了一眼洛饮离,“半月不在我这?”
“不在你这,为何他们要来找你?”
华英道:“事情还要从几百年前说起。”
洛饮离站了起来:“可是与林家灭门惨案有关?”
华英看了洛饮离一眼,点了点头道:“没错!”
“林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华英却不愿意回答,他背过身去,负手道:“这个嘛,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洛饮离急了,“那你要怎么样才肯说呢?”
“怎么样我都不会说的!”华英的态度强硬,像是不会松口的样子。
洛饮离不信邪,他一改大佬坐姿,起身走到白芳歇一侧,抱手在胸前,看着华英道:“你究竟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
“你们是神界的人,我和神界不共戴天,这就是理由!”
洛饮离摸了摸脑壳,“神界抢你媳妇了?”
“没有!”
“神界杀你全家了?”
“也没有!”
“那神界毁你仕途,耽误你人生了?”
“也算不上……”
“那你哪来那么大的深仇大恨?还不共戴天!”
“你算哪块地里长出来的葱?浇粪了吗?你管得着吗你?”华英瞪起眼来,一张还算秀气的脸瞬间就变得凶神恶煞起来!
洛饮离反应奇快,立即往白芳歇身后躲了躲!
白芳泽在后头看了好一会,这时才开口道:“跟他废什么话呢?直接把他抓起来,押解到神都,到时候,天雷地火让他受个遍,看他说不说!”
她果真还是崇尚简单粗暴的方式!
花未眠附和道:“我觉得芳泽说的有道理,我支持!”
“支持什么啊支持,你能不能想点文明的法子?”洛饮离回头看向那一唱一和的两个人,觉得有点头疼。
就在这时,花未眠突然惊讶地看向洛饮离,拿手指着他胸口道:“洛……洛洛,你胸口什么东西在发红光啊?”
洛饮离低头一看,是骨牌,正隔着衣服一闪一闪的!
洛饮离赶紧将他从衣服里拿了出来,骨牌上的刻字果然熠熠闪烁个不停。
“奇怪,怎么又亮了?”
洛饮离正奇怪,华英看他的眼神也瞬间发生了改变。他眼也不眨地朝洛饮离靠近了两步,目光像是被洛饮离脖子上的骨牌牵住一般。
白芳歇将剑横在他面前,华英才没有继续靠近。
他有些怔住,喃喃道:“这不是……那位的……”
洛饮离扭头望着他,见他一脸惊诧,握紧骨牌道:“你,你干什么?”
“这骨牌是谁给你的?”华英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激动。
洛饮离还从未跟人提起过他在梦泽之中经历的事,乍一被人问起,并不打算交代,“我自己的,关你屁事!”
“这是大师兄的东西,当然跟我有关!”华英脱口而出道:“难道大师兄还活着吗?”
“大师兄?”洛饮离不由狐疑,他口中的这个大师兄难道是自己在梦泽鱼腹遇到的那个青衣道人?
洛饮离灵机一动,装作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跟华英讲条件道:“你想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华英望着他点了点头。
“那好说!”洛饮离道:“你告诉我林家的事,我告诉你他的事,咱们两个交换,你意下如何?”
“……”华英犹豫了一下。
洛饮离转身欲走,欲擒故纵道:“好吧,你不愿意说,那我就不为难你了!饭也吃饱了,咱们回去吧。”
“等等!”华英忽然叫住他。
洛饮离窃喜,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转过身继续看着华英,等他将林家的事交代出来。
“其实……”华英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道:“林氏一族并非普通的凡世家族,而是上古时候,十大仙门世家之首的凌氏一族的后人!”
白芳歇的目光忽然变得深沉,他望着华英,忽然说道:“凌漠漓的凌?”
华英望着白芳歇,点了点头:“不错,就是凌漠漓的凌!凌氏一族在天帝与雍慕殿下的夺位大战之中,拼死维护雍慕殿下,家族之中,无论男女,成年以后都加入战争之中,到最后,连半大的孩子也上了战场……偌大的家族,最后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他们隐姓埋名,不得已将姓氏中的凌改为同音的林字。”
洛饮离恍然道:“那凌氏一族是否以月季花作为家族的图腾?”
华英颔首道:“没错。”
洛饮离不由得抚掌:“怪不得,我就说林家人为什么不在牌位上写上他们名字,原来他们根本就不姓林!这就说得通了,他们不敢暴露出自己本来的姓氏,只好用族徽来替代每个人的名字!原来如此!”
“他们不与外人往来,隐藏原本的姓氏,甚至为了不让当地的人产生怀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家迁移,活得连阴沟里的老鼠都不如!”华英感叹地摇了摇头:“可就是这样,最终还是被凌漠漓揪住了尾巴,断了这一族最后的生息!”
洛饮离听到此处,不由打断他:“等等等等,这凌漠漓也姓凌,他莫非也是凌氏一族的后人?”
华英冷笑一声:“他厚着脸皮自称自己是凌家人,凌家还不认他呢!”
洛饮离怪道:“这话怎么说?”
“他凌漠漓是个野种,也不知道是凌家的族长夫人和那个野男人生的!生来双瞳异色,命格直冲天煞孤星,一出世就克死了自己娘,顶多算半个凌家人吧,不过他现在可厉害了,凌家有史以来,就出了他这么一个成魔的!”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众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华英往下讲:
“凌漠漓虽然总说自己是凌家人,但他从来不干人事,尽给凌家抹黑,十成十就是故意的。凌家落魄的时候,他也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据说他成魔以后,甚少出来惹事,八成也是看凌家没了,没了抹黑的必要了吧。还有,你看哪个大魔头成魔以后,还用的本来的名字,也就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凌家人一样!”
“…………”
洛饮离听得出来,华英将军对凌漠漓的成见很深,字里行间都透着浓重的鄙视和轻蔑。
他不由地问:“凌漠漓怎么隔了这么多年还要杀凌家的后人,有那么大的深仇大恨吗?”
“还不是为了半月嘛!”华英短叹一声。
“这个半月究竟是什么东西?”洛饮离穷追不舍道:“是法宝,还是秘籍啊?”
华英摇了摇头:“都不是!”
“那是什么?大叔,你就别卖关子了!”
“其实……”他略有为难道:“其实我也没有见过半月的真容,只是听人说,它是打通三界之外的一把钥匙,能让生者死,能让死者生,能让人立地成佛,也能叫人一夜疯魔。”
“这么厉害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凌家人的手里?”洛饮离问。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华英摇了摇头,似乎在努力地回想:“好像当三界知道半月的存在之时,它便已经在凌家人的手里了。那个时候,半月并不叫半月……”
“那叫什么?”
众人听得聚精会神,可华英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目光悠远绵长地穿破时光的屏障,回到了那个远古的血雨腥风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