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安同光入了皇城。和初送了拜帖, 一直被退回。他将广安侯的帖子一并送去, 这才见到这位安将军的面儿。
“我极少与你们这些文人打交道,你有事便说,说完了就请走人。”
和初打量这位名震天下的安将军, 确实是个威风凛凛的男子, 虽然面色平静, 但周身都是杀伐气息, 让人看了便胆寒。
“我是调查您案子的官员, 按理, 您必须配合我的问话。”
“我若不配合呢?”
和初轻笑:“您要是不配合我,今日便最好将我打死在这里, 否则我出门便去见陛下,把荣家的案子再翻一翻, 审一审。”
跟着和初一起来的武辛吓得腿都软了,许符的血还没干透, 和初竟然如此大胆?
安同光这才正眼看来人,他看着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官员, 沉默许久,让下人上了茶。“你要问什么?”
“您怎么证明自己不是杀许符的凶手?”
安同光大笑出声:“你这人审案子倒是有意思, 不问问我是不是凶手,直接便让我证明自己不是!”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你在军中除了轻薄荣兴时避人耳目, 平时做事从不藏着掖着。你这样的性子, 哪怕要暗杀许符, 也不会折腾他的尸体。再者,你这种手握兵权的人,只是欺、辱个罪奴罢了,哪怕罪名落实了,也动不了你的根本,你无需杀许符。”和初缓缓道,“我看是有人在蓄意对付你,欺、辱亲兵案是第一步,将你引到人前,杀了许符栽赃于你,是第二步,让你百口莫辩。依我看,还有第三步,应该是致命一击,彻底除去你。”
“和初?”安同光念着和初的名字,“请去我书房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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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相信?”殷景将茶盏重重放下,问,“是不是你送过去的证据有问题?”
朱三伏地道:“这些证据都是请闫午大人过目的,绝对不会被查出来是假的。而且人证物证属下都送上去了,大人就是不相信安同光是凶手。”
“付岛这几日找他了吗?”
“付岛与大人只见过一次,也按着陛下的吩咐说了。他也不好再说太多,容易惹大人疑心。”
殷景闭上眼,沉思片刻,他道:“小初太聪明了,不容易受骗。我们反着来,你让你的那些证据,一个个被发现都是假的,让事情看起来真不是安同光做的,或许还可骗他一骗。”
朱三称“是”,出门抹了把汗,这活干的太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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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晌午的阳光照的人通体舒泰,和初在廊下犯困,正睡不睡时,武辛匆匆过来,坐下来先吃一大口茶,声音如钟:“奇了怪了,前几日咱们收集了那么多证据,凶手都指向了安将军。现在可好,一个个证据全被推翻了,还真像您说的,安将军不是杀害许大人的凶手。”
“大人。”武辛锲而不舍地吵醒和初,“下官忙得脚不沾地,到现在案子却又回到了原来的起点,您在点拨点拨下官,别让下官白忙。”
和初皱眉,打死不睁眼。
武辛继续聒噪:“大人,大人,大人……”
“你该查就去查,吵我做什么!”和初拿开蒙在眼睛上的汗巾,坐起来,气道,“你就让人家牵着鼻子走,你走的快了,不就能看到是谁牵着你的鼻子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关键是走不快啊。”
“那你就往后扯,反向拉着他不能往前走。”
“怎么说?”
和初彻底睡不着了,无奈道:“这些证据一开始指向安同光是凶手,现在又一一推翻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牵着咱们鼻子走的人,又想让咱们认为安同光不是凶手了?”
和初叹气:“愚笨!人家花这么大力气找那么多证据,岂能随意当儿戏一般更改主意。这说明他看出来我们不信了,又想使计引着我们相信。所以我们还要坚信安同光不是凶手,并且将计就计,用他的证据来为安同光脱罪,让他狗急跳墙,自己露出狐狸尾巴来。”
武辛乐得拍大腿:“下官装泔水的脑子,终于想明白了。大人你再歇会,下官去布置。”
他哪儿还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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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做许符的案子破了一半,跟安同光无关?”殷景大怒,将奏折摔在闫午脸上。
闫午道:“臣自问证据做的天衣无缝,可就是瞒不过和大人。他还借着咱们那些证据,反倒给安同光脱了罪。”
殷景脸色阴沉。
“陛下,您要不就跟和大人把话说开了。”
“告诉他朕要残害忠良?”殷景冷笑。
“凭大人的聪明才智,或许能把安同光收服。”
殷景摇头,神色中有掩饰不了的疲惫:“哪有那么容易。安同光桀骜不顺,为国他能冲在最前面,可为君就不一定了。我被立为太子时,他就反对过我,此人,绝不能留。”
“是,臣再想想办法。”
*
三更天。
和初睡不着,拉着殷景在御花园溜达。两人走到殷景曾经遇刺的地方,殷景笑话和初:“你还对我动心眼呢。”
“不动心眼,如何能得到你?”和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殷景幽幽道:“我真想把你毒傻了。”
“让我变傻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亲傻。”
殷景捏住他脸颊,如今肉肉的很有手感:“吃多少,身上也不长肉,都长到脸皮上了。”
和初眨眨眼,不否认。
眼看着两人又要抱一起亲了,卢辛苦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和初受惊,往后退了一步。
卢辛然就在他身后,胆战心惊地推了他一下,把他推进了殷景的怀抱。
继续亲,别停!不要让殷景怪罪他啊!
“陛下,有急报。”田然跑过来禀道。
殷景给和初紧了紧披风:“别陪我熬着了,让卢辛然送你回去,要不然明早又爬不起来。”
“我去给你出出主意?”
“若有解决不了的,明早我再问你,快去休息吧。”
和初点头,殷景便带着宫人走了,只留下卢辛然陪着和初。
“陛下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呢?”和初嘟囔,“我觉得他最近瞧我的眼神,有些闪烁。”
“陛下哪儿敢有事瞒你,别多想了。”卢辛然打着灯引着他回寝宫,“你在查安将军,有什么进展没?”
“没。”
“那个荣兴你见了不曾?”
和初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他?”外界只知道安将军凌、辱士兵,但不应知道这士兵的姓名才对。
“我在老家认识的朋友,受家里牵连才被流放,人是极好的。你们查案,像这种受害人是不是都给保护起来了。”
和初羞愧:“没有,安将军的人,哪儿那么容易讨出来?”
“安将军功高震主,怪不得陛下不喜。”
和初挑眉,殷景不喜?
“你能不能想想法子,把他救出来?”
“他与你关系很好?”
“是,你帮我想想法子呗。”
说着话,两人就走到了寝宫,和初悄声道:“我尽力,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帮我在陛下耳边吹吹风,你就这般说……”
*
殷景一夜未归。和初爬起来上早朝,和众臣在大殿等了一个时辰,也没见到殷景,只等来宝德一句“今日休朝”。
众人都疑惑地往外走。和初想追上和父与和阳,正大跨步走着,突然听道有人叫他。
“和大人今日瞧着精神不错。”
和初回头,却见镇西王世子殷勤走了过来。
“和大人,这么急要出宫查案?”
“对,大理寺事多。”和初很感激这位镇西王世子爽快将祖宅还给他们,驻足等着殷勤走过来。
虽是殷勤主动说话,可一张脸仍是冷着,倒像是和初在上赶着与他说话一般。
和初与他说客套话:“这段时间一直不曾见世子,世子身体不适?”
“我在吏部领了个闲差,无事便不来。”镇西王世子走的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和初说着话。
和初也不好意思先走,只能慢吞吞跟着他。
众人慢慢都走了,通往宫门的大路上只留下了他二人。本来一直懒洋洋说客套话的殷勤,忽然变了神色:“你这几日小心,我听到消息,有人要对你出手。”
“谁?”和初问。
殷勤摇头:“我不能多说,你自己小心便好。”
“是镇西王?”
殷勤眼皮跳了跳,嘴角却扯出个弧度来:“不是。”
“那多谢了。”和初往前快走两步,殷勤的手抬了抬,悄悄在和初的头上虚摸了摸。和初回头,他倏地收回手,仍是一副连笑都只是敷衍地扯扯嘴角的模样。
临近宫门,殷勤走的更慢了,与和初拉开了距离。和初爬上自家马车走了,殷勤却没上镇西王府的马车,而是上了好友黎葛的车。
“提醒他了?”
“我刚一说,他便猜到了我父王。”殷勤轻笑,“看他一直查不出来凶手,我且帮他一帮。”
“所以你这是为害你父王而来,还是为了帮你朝思暮想的人而来?”
殷勤眼底的寒意更盛:“他一个靠讨好人活着的狗罢了,我想他作甚。”
*
回到大理寺,和初第一时间将武辛叫来。
“镇西王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原来也是个百战百胜的武将,现在不过是个闲散宗室罢了。”武辛道,“他自己官场不得意,家宅也不安生,平日里没什么事很少出门,你若不说,我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位王爷。”
和初自记事起,镇西王就只是个很少被人提起的主儿。“他既是‘镇西王’,应该有不少功勋才是。”
“他在北疆时,也立下不少功劳,后来安同光当了北疆的大将军,他被调到西域那一带,又打了几次胜仗,这才被封为‘镇西王’。不然,他一个旁的不能再旁的子弟,怎么就能封王了呢?”
和初抓住重点:“安同光从他手里接的北疆大将军?”
“是。”
“查他。”
武辛诧异:“这位如今仿佛不存在一样的人物,他还能去害安将军?”
“查一查又不费什么事。”
“是。”
*
东暖阁。
“凶手是镇西王?”殷勤猛然一听,差点想不起来这位。
朱三道:“属下见大人去调查这位,便顺着查了查,没想到还真是这位。”
“证据齐了?”
“齐了。已经抓了他派去许符的杀心腹,供词也签字画押了。”
殷景冷笑连连:“朕一直纳闷,是哪个人物,竟想着帮朕除掉安同光,没想到这位一声不吭躲在角落里,想着大事呢。”
“是否继续往安同光身上引?”
“不必,和初定然不会上当了。把证据给大理寺,让大理寺查查这个镇西王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和大人慢些走。”门外传来宝德提醒的声音。
屋里噤了声,朱三闪身躲了,和初推门进来,在炭盆前烤手。
殷景把他披风解了,丢给宝德,又给他倒了热茶喝。
“怎么这个时候进宫了?”
和初看着他不说话。
殷景觉得和初目光奇怪,又想起卢辛然跟他说的话来。
“小初跟我说,觉得陛下有事瞒着他,他心里难受的紧。”
“小初这两日闷闷不乐的,与我说,想出门游历一段日子。”
殷景心里发虚,试探着说:“你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和初摇头。
殷景更忐忑了。他不怕和初给他明着发脾气,大不了挨和初几句挤兑,他就怕和初不吭声生闷气。
还好卢辛然提醒他了。
“你坐这里。”殷景扶着和初坐下,他半蹲着,与和初平视,“其实我有时想请你帮忙。”
“说。”
殷景道:“我有个人,想请你帮我除去。”
和初挑眉:“安同光?”
果然是知道了!殷景庆幸自己主动交代,否则一直不说,和初还不生个大气,离宫出走?
“对,他手握兵权,又无什么大问题,我除他不得。正好许符的事出了,我就想趁机除去安同光。”
和初不赞同:“许符是镇西王派人杀得,故意嫁祸给安同光。你若借此事杀了安同光,岂不让镇西王得意?更何况安同光又没犯什么大罪,你非常让他身败名裂地死,是不是不太好?”
“他瞧不上我,当年我登基时,他跟人说,我资质差,性子暴,必然不能成为明君。我登基已有几年,他从不回京!这种人,若是个没实权的小官还好,他在北疆呼风唤雨的,让我如何安眠?”
和初眉头深深皱起,思索片刻,点头:“既如此,是不能留。不过,你除了他,谁能帮你统帅北疆?”
“付岛。”
“他的功绩、威望,恐怕都不足以服众。”和初抿了口茶,“依我看,强行给他安个杀人的罪名,未必能得到你想到的结果,说不定,还有可能引起他的反噬。”
殷景沉吟道:“我想过这个结果,也做了准备。给他个罪名,不过更好动手罢了。”
“我有个更好的法子。”和初道,“既然镇西王想对付安同光,那不去让他们狗咬狗去,咱们渔翁得利,岂不更好?”
“镇西王一但暴露,在安同光手底下,他能活几日?他根本就不是安同光的敌手?”
“未必,他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如今出手,想来什么都准备好了,要一举除去安同光。”
殷景点头:“此事交给你去做。要是镇西王败了,你也别露到明面上来,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现在就去安排。”和初出来,看见卢辛然直挺挺站在外殿,偷偷冲他眨了眨眼。
和初自去安排人,将镇西王杀许符嫁祸安同光的证据,“送给”了安同光。
证据过去没多久,安同光的幕僚就上门来了,请和初去安府一叙。
“将军找我来所为何事?”和初与安同光见礼。
安同光回了礼,再开口已经比上次客气了许多。
“我听闻和大人你也曾有过流放的经历,如今你状元出身,成了大理寺少卿,想来自有一番体会。我想请你帮我软劝劝荣兴,让他想开些。”
和初直接问:“是想开些高高兴兴活下去,还是想开些服服帖帖伺候您?”
“都要。”
和初便笑道:“那我就去试试。”
他被人领了进了间小院的柴房。屋子里只堆了几捆柴火,还有个看起来还算厚实的被子,被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
“荣兴。”和初让人搬了套桌椅过来,又摆了桌席面,烧了壶老酒。“我们说会话罢。”
“不必。”
和初笑着夹了颗花生,便惹得荣兴不高兴了。
“其实我两年前,也只是边疆的一个罪奴。我当时很害怕,因为谁都能欺压在我的头上。”
荣兴转头看过来。
和初又继续说:“当时我也万念俱灰,只觉得人生再没什么活路了。后来,我遇到了大赦天下,脱了罪籍,进宫当了侍卫,做到了随驾御前侍卫,我又考取了功名,如今当上了大理寺少卿。”
“是很让人惊奇。”荣兴开口,“可我没什么希望了。”
“因为安将军?”
荣兴低头:“我是他的一个玩意儿,他位高权重,即便我脱了罪,还是逃不过他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