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个掌柜面面相窥, 有点不明所以的看向林管家。

    林管教微微摇头, 他确实不知, 姐儿并未提前告知他甚消息。

    眼见张瑛出了大厅, 以林管家、张晖之为首, 其他掌柜也陆陆续续的跟了出去。

    张瑛带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直接出张府，到了张家村口的广场上。

    此时，村口聚满了人, 在寒风里交头接耳的说着话, 场面十分热闹，其中很多青壮都露出跃跃欲试的模样来，这让掌柜们疑惑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姐儿是要做什么？

    但很快的，人群里传来的声音解答了他们的疑惑。

    “张家要收家丁可是真的？”

    “不知啊, 做活时，张府里头的家丁出来说的，好像只要被选入张府，签五年的契, 每年可领10两的响银，这么好的事，就忍不住过来瞧瞧。”

    “10两啊？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开始选啊？俺这就去叫了我那两个小子过来, 有了十两还怕娶不着媳妇！”

    旁边的狗剩瞥了那说完就急匆匆跑了的老汉, 啧啧几声, 那老汉的两个儿子, 他瞧过, 长得比他还瘦小，能选上怕是做梦？

    不过，要是能选上他就好了！

    他想着家里那栋破屋子，看着自己身上单薄破旧的衣衫，又看了看张府家丁身上的衣服，和高壮的身躯，心中羡慕又是嫉妒。

    “姐儿，都安排好了。”何管家吆喝着家丁把东西都摆好，又请了大夫坐到一旁，然后才迎上张瑛。

    张瑛点点头，侧头朝那些脸色各异的掌柜们说：“家大业大的，多些家丁护卫也好保平安。”

    “姐儿说的是。”林管家、张晖之、李长恩等人纷纷点头，不论心里怎么想，此时也不能落了张瑛的面子。

    但沈达却有些不看眼色的，说：“姐儿，您开的响银也太高了，瞧瞧这些人，太瘦小，怕是连咱们府里的小厮也不如啊！”

    “他们长期吃不饱穿不暖，自然瘦小。”张瑛轻飘飘的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肥胖的身躯上停留片刻，“反倒是沈掌柜吃好喝好，长得可真是健、壮、如、牛，不如待会下场跟咱们的小厮、家丁比划比划？”

    “哈哈，姐儿说得在理！”李长恩忍不住笑出声，“沈掌柜，不如比划一番，也好让大家知晓吃饱穿好，健、壮、如、牛的好处？”

    沈达被张瑛、李长恩这么一怼，憋红了脸，又想不出回怼的方法，干巴巴的挤出句：“姐儿说笑了。”

    张晖之见此，无奈的摇摇头。

    张瑛没再说话，直径往广场搭起的高台走去，小小的身子，在高大的家丁之中显得更为弱小，可她浑身散发出的气场，却让人不敢小瞧了去。

    站在大夫旁边的哑巴男孩齐真，直愣愣的看着，眼也不眨。

    张大柱大步上了高台，弯腰向张瑛问：“姐儿，可是要开始了？”

    看了看底下放着的重弓和竖起的高架，张瑛点头：“可以开始了。”

    张大柱这才站直身，气运丹田，朝边上的一个曾给佃户做过登记的张正大喊：“宣读！”他嗓门本就大，这么一喊，就将闹哄哄的场面给镇住了。

    “今被选入张府做家丁者，签五年契，一年可得响银10两，粮一石，如家中佃了张家田者，可免三层佃租！”张正每高声说上一句，底下的青壮眼就亮上几分，等他宣读完，底下‘哄’的声，炸开了锅。

    “什么？不仅有10两还有一石粮食!”

    “还能免三层佃租啊，这四五口的人家要是有个入了张府做家丁，吃喝穿暖都不愁了！”

    “可要怎么被选上啊？”

    “对对，怎么选，俺力气大，打头野猪都是成的！”

    “就你？与那竹竿一般，还打野猪呢？哈哈！”

    张正见场面闹成这般，忍不住瞧了眼张瑛，只见她脸带笑意，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情形，也就松了口气，咳嗽几声，清了喉咙，高声说：“都安静，排好队，一个个上前，先由大夫把脉，再说下自己的长处，接着看能不能拿起此把重弓，能不能选上皆看个人造化！”

    “我先来的我先！”

    “俺才先到的！”

    一时间，人挤人、人推人的，闹得不成样子。

    “张大柱，你下去维持下。”张瑛微微皱眉。

    张大柱连忙应下，跳下高台，立马呵道：“再闹，就全滚回家去！”这话一出，果然有效，所有人都老老实实的排起队来。

    长长的队伍，粗略一数，竟有一百六七十个人！

    张晖之低声问何管家：“姐儿这是要做甚？就算取之一半，加上府里的人，都要抵得过一个千户底下的人了。怕是多有非议。”目前千户，以曹大人为例，他底下能算得上装备好、拿得起刀枪的兵，都是他自家家丁，也不过两百人不到。

    “张掌柜，我也不知。”何管家认得他，也就压低声音回他：“姐儿做事，向来思虑甚多，连无涂先生都赞成的事，应是没错的。”

    “连何管家你也不知？”张晖之轻笑了声，显然不信。

    何管家笑呵呵的回：“姐儿只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听此，张晖之思索了好一会，也就没再多说，与其他掌柜站在一边，看着张瑛挑选家丁，这一站就是半个多时辰，站得双腿发酸，但张瑛没坐，他们又岂能坐下？

    一百六七十个青壮，挑出六十多个，没被选上的，垂头丧气，被选上的兴高采烈，被众人围在中间，感受着四面八方来的艳羡目光，别提有多得意了，平时在田里刨食而弯下的腰，都不禁挺得笔直。

    狗剩也是，他虽拿不起重弓，但身体灵敏，对这一带山林地形熟悉，所以勉强被选了进去。

    只要进去就足够了！

    进了张府就有机会，他相信凭他的脑袋，定能被主子看中！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握紧了双拳，压住内心沸腾的野心。

    林管家的目光从这些新家丁扫过，又看了下面露疲惫的掌柜，走到张瑛身旁，小声道：“姐儿，还要让掌柜留下么？”

    “自然。”张瑛目光看着这些新出炉的家丁，嘴角一翘，“好戏才要开始呢，怎能让掌柜们白跑一趟。”

    这话说得温柔，可林管家听着却暗自抹汗，他与姐儿接触久了，自然知晓，只要她声音比往常温柔，那定是要惩戒人了。

    “都安静些，姐儿有话要说！”张大柱双手往下一压，瞧着颇有气势，但其实他心里打鼓着呢。

    这趟差事，临时接的，啥都不懂，姐儿教了遍就不管他，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好在，这些人听他的话，没出啥错，不然可就闹大笑话了。

    本还乱糟糟的人，听到姐儿要说话，也渐渐安静下来。

    姐儿在佃户、张家村村民眼中，着实个神童，暗地里还有人传她是天上来投胎的。

    张瑛走向前，看着底下的人，开口：“今日除了选家丁入府，有件事要让各位知晓。”

    人们面面相窥，不知是何事。

    “把大铁、二铁两位抬上来。”张瑛话音一落，那边就传来凄惨的哭声。

    众人看去，就见一行人抬着两个棺材出来，身边跟着的是大铁、二铁两人的妻子和小孩，一个个披麻戴孝，哭得哀戚不已。

    随着棺材近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来。

    “相信张家村的各位都认得大铁、二铁。”张瑛脸上没了笑意，声音压得低沉许多，“他们13岁入张府，随着老爷走南闯北8、9年，立了不少功劳！可是......”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提高，然后她猛的看向另一边，几个家丁拖出冲洗了遍没有血迹、穿着中衣，了无生机的五个人，“可就因为几个叛徒！死在回府的路上！自此，他们的妻子没了夫郎，孩子没了父亲，家再无顶梁柱......”

    “还我大郎！还我大郎！”

    张瑛话还未说完，大铁的妻子田氏就要往那些人扑去，被旁人急急忙忙拉下，然后抱头痛哭。

    她哭得厉害，旁边的两个小孩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认识他们两家的、知晓这事的张家村村民，都忍不住抬袖子抹眼泪。

    有人忍不住说：“这年景没了顶梁柱，留下孤儿寡母的可怎么过啊......”

    这话好似是引火线，本还沉默的人顿时议论纷纷起来，新选上的家丁们刚刚还火热的心一下子有点发凉。

    张瑛看得差不多时，话头一转，指着那五人：“这就是害了大铁、二铁惨死，被外头几个银子蒙了眼，昧了良心与外人勾结，想来抢夺咱们田地、房屋、银两、粮食！你们可还记得流民、强盗过来时的情景？”

    这话一出，前段时间饱受流民、强盗摧残的村民、佃户被点燃了怒火，他们的神色变得愤恨又不甘，可却还是隐忍的咬着牙光。

    “记得！”狗剩左右一看，鼓起勇气，高声喊了一声，引得张瑛和其他人看向他，他颤抖着双手，继续喊：“我爹娘弟弟就被他们杀了！可怜、可怜我弟弟才两岁，才会叫我哥！”说到此处，他的眼眶泪水打转。

    流民、强盗来时，这地界每家每户几乎都有伤亡，狗剩这话一出，引起不少佃户、村民的共情，不少老人、妇人都哭了起来，那些青壮也多是红了眼眶。

    “对！他们一到就要残害我们！”张瑛心思转了一圈，接着说：“如果让这些人和那些外人、强盗勾结在一起，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就会再次受到践踏！我们的父母妻儿也会死在他们手上，而有幸活下来的人就会跟那些流民一样，食不果腹，衣不裹体，身无所依，最后死在街头，身体不是被人分食、就是入了野物之口，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那样的日子，你们想过吗？！”

    此问让众人安静了下来。

    “回答我！想不想！”张瑛呵道。

    “不想！”家丁和新入选的家丁高声回。

    “想不想！”张瑛再次问道。

    “不想！”

    这次，是所有人都喊了出来，震得那些冷眼看着的掌柜不禁倒吸口气，尤其是张晖之看着张瑛的目光变了又变。

    “很好！”张瑛脸色极其严肃，“各位不想，我张家更不想！张家与各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也就是为何今日会再挑选家丁！这是为了护住我们的家人！我们的田地财产！让所有偷窥我们东西的人滚出去！”

    “对，滚出去！”家丁们挥舞手臂，吼得脖颈发红。

    张瑛指向那五个叛徒：“那这些勾结强盗的人怎么办？！”

    “杀！”家丁喊道。

    “杀还是不杀！”张瑛再次问。

    “杀！”众人激愤。

    “还我大郎/二郎啊，这些畜生！”田氏和二铁媳妇刘氏哭喊得极为凄厉！

    “好！”张瑛点头：“动手！今日用他们的血以祭大铁、二铁在天之灵！”

    “老弱妇孺回避！”张大柱喊道，但却没几个转过身去。

    其他人就位后，斧落头断，鲜血溅了一地。

    张瑛冷冷的看着，缩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抖了抖。

    一旁看着的，有些胆子小的掌柜腿不禁发软，沈达都拿袖子捂着眼不敢去看。

    张晖之则看着张瑛毫无波动的面容，心里有点发冷，好似此时面对着的是杀红了眼的老爷一般。

    此事一完，张瑛就对那些新家丁说道：“身为张家家丁，日日需得操练，日后可能受伤、可能丧命！但，只要尽忠尽职者，张家将负责到底！”她背着手，直直的迎向每一道目光，“张家许诺，身为我张家家丁，尽忠尽责而阵亡者，一、风光大葬！二、张家出抚恤金200两，三、按家中人口，每人一亩田地免除佃租！四、其父母由张家代为奉养终老；五，其孩子由张家代养，并可进私塾读书！六、其妻由张府安排轻省差事，以免田里劳作之苦！”

    就在张瑛说出抚恤金200两时，所有人就倒吸口气，再听到后头，眼睛都瞪得跟铜铃似的。

    掌柜们也都不例外，直勾勾的看着张瑛，似乎再看什么怪物一样。

    张瑛可不理会掌柜们怎么想，拍拍手，让欢儿、小琴捧了披着白布的盒子出来，并走到大铁、二铁的妻子面前，扯开白布，露出白花花的银两，整整200两！

    “还真是200两？”沈达探头看了几眼，啧了声，嘀咕着：“姐儿真是不知柴米油盐贵啊！”但此时，他是不敢大声说了，就怕张瑛一怒，连他也咔嚓一声砍了。

    “如今你们这些新选上的人，可还愿入我张家？”张瑛又一次拍手，这次小厮一个个捧着一张契约出来，“愿意的按压手印，不愿的，我张家也不勉强。”

    新家丁将目光从银两那挪回来，狗剩第一个上前：“愿意！”手一伸一沾一按，就把手指印落在了契约上。

    “愿意做张家家丁！”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陆陆续续全部走了出来，抬起手按了手印，竟无一人退却。

    出乎意料的好，张瑛很是满意的扬起笑容：“好！今日各位就是张家家丁，荣辱与共！”

    “荣辱与共！”忽的狗剩又高喊了声，但只有他一人的声音，其他人都朝他看去。

    他瞬间涨红了脸，周围的人哄然大笑。

    张瑛笑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压了下，等他们静下来才说：“既然各位入了张家，就要遵守张家的规矩，以下几点都要听好了！”

    “是！”这次张大柱领头，家丁们整齐应下。

    张瑛敛了笑，一字一句道：“多出怨言、不受约束，好舌利齿，妄为是非者，杖责五十，再犯斩！凌虐其民、□□掳掠者斩！不听号令者，斩.......1”

    听着张瑛说的一条条‘规矩’，林管家有些心惊胆战，终于忍不住问何管家：“我怎么觉得......觉得姐儿是在招兵而不是家丁.......”

    何管家扫了眼边上的掌柜，压低声音道：“先生去了趟云家回来后，与姐儿说了会话，姐儿就安排这些，说是，极可能对唐家动武，我猜，怕是老爷凶多吉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