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泛着冷光的青铜剑划过空气, 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场直取他的胸口。
那双丹凤眼中没有一丁点的情谊。
燕丹被骇到了,他本能地向后退去——不知是因为那剑还是因为那无情的眼神。
咚。
一声闷响还有疼痛把燕丹从梦中惊醒。
他倒吸了一口气, 刚才他的后脑勺和后背因为在梦中受到的惊吓,狠狠地撞到了墙上,他在梦境中可没有留一点力气, 撞得相当狠。
燕丹感觉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的飞快, 而且越来越快,没有减慢的趋势。
睡意也一点点消退,整个人开始清醒起来。
燕丹无意识地啃着自己的指甲。
这个梦像是预言一般。
被自己曾经的好友亲手杀死。
他相信嬴政干的出这种事情,这也不是什么难以决定的事情, 嬴政本来就比一般的人心冷很多。
燕丹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脑袋。
真是可笑是不是, 一个想要杀死自己好友的人却因为好友想要反过来杀他时的眼神感觉到了痛苦。
扶苏这几天表现得十分焦虑, 几次表现得欲言又止的。
他已经和嬴政念叨了一次, 一次就够了。
嬴政的信任相当脆弱而且难以建立, 扶苏不想说多了,这样嬴政说不定会怀疑他想要插手秦王守卫。
扶苏不知道嬴政到底有多信任他, 但是这种事情是不能试探的。
嬴政想来喜怒不形于色,他到底有没有试探过头他怎么能知道,反正试探过头了他离死不远了。
“扶苏。”嬴政被这家伙那近乎哀怨的眼神盯得烦了,“寡人看你最近很闲。”
扶苏眼眶有点红。
实际上他自己的内心是崩溃的,这才一句话怎么就有了想哭的感觉?
嬴政把奏章放到一边:“既然那么闲, 就去做点别的事情。”
扶苏没有意见, 他知道自己这是白操心。嬴政想要给他找点事情做也好, 手里有事情了, 脑子里就不会胡思乱想了:“父王尽管吩咐。”
“把维桢的事情解决了。”嬴政给扶苏扔了一个大摊子。
维桢的事情在朝堂上引了好一阵争议,被嬴政强行压下去了。
寡人的女儿怎么是你们能质疑的。
因为嬴政连灭两国,还是个性格强势的君王,也没几个人敢和嬴政斗下去。
倒是儒家的人脸色不大好,一直有点什么意见。
韩非是支持维桢的,毕竟他还是她的舅舅,都流着韩国宗室的血,无论怎么看,他都该帮维桢的。不过韩姬还是说对了,韩非帮不上什么忙。
他和儒家的人吵的时候情绪太激动了,本身就有点结巴,最后记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满脸通红。
韩非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
只能回家写奏章了。
大概是因为说话的能力被剥夺了大半,韩非一身语言表达能力全都点在了笔上。
在吵架方面他的战斗力只有五,但是论笔斗,他的战斗力就是五百。
不是他骄傲,这天下就没几个人写得过他。
韩非并不是那种太清高的人,他之前一直拒绝一直也不过是舍不得韩国。现在有了嬴政封君的许诺,他自然是怎么卖力怎么来。
不过他也需要有更多的保证,毕竟光是卖力却不把我权力,到手的东西也很容易保不住。
他也和韩姬了解过,自从维桢出生以后,秦王就没怎么碰过她。
这事其实是意料之中,韩姬姿色一般,比她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实际上,韩非估计就算在维桢出生之前嬴政也没怎么碰过她。
这么说不过是为了保住一点面子就是了。
也就是说,韩非如果想要有一个可以扶持的外甥,那可能性不大。
不过他和维桢接触过几次以后,觉得维桢不仅受宠,而且和韩姬那怂兮兮的样子一点不一样。
这么看,要什么外甥。
维桢关系和大公子扶苏关系一向好,最近他又被秦王派去教导扶苏。他虽然结巴,但是情绪放缓,语速减慢,这情况倒不会那么严重,不过维桢抱怨过很多次韩非说话又慢,还一字一顿的,让人怪着急的。
扶苏脑海中儒家思想痕迹很重,很多思想都和法家的思想有冲突。
不过他对秦国的各种法律也是相当熟悉,甚至比刚开始接触秦国各种法律的韩非还要熟悉。
只不过扶苏觉得很多地方还是过于严苛了。
“《书》曰:刑罚世轻世重。如今天下未平,曾经的赵、韩两地人心浮动,不用重刑,易生骚乱。”韩非当时是这么说的。即使说到曾经的故国,他也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
韩非虽然是大法家,但是却对诸子百家的学说都有所研究,他的《解老》、《喻老》两篇研究道家思想的书还在各地传阅。
说韩非没有后悔那是不可能的。早知道秦王转身就把韩国给灭了,他当时二话不说就从了秦王。毕竟秦国上来崇尚法家,比起韩国,他在秦国有更大的施展余地。
要是他不是韩国公子,说不定他从兰陵稷宫回来就直接去秦国了。
如果他当时答应为秦王效力,以秦王对他的欣赏,他现在肯定有更高的地位,也更能在维桢的事情上推一把。
明明比起李斯,秦王更欣赏他……
现在像这些也没用了,韩非苦恼地用手捏了捏鼻梁,用笔沾满了墨汁,在最近秦国贵族开始流行起来的纸张上书写起来。
写上一两个字尚且看不出来有何优越之处,但是多了,就会发现其中的便捷之处。
韩非不知道这算是算是给自己找借口,反正他是认为,说出口的东西转瞬即逝,而写出来的东西才可供天下传阅。
这不也是他让秦王注意到他的方法嘛。
至于维桢干的事是行商?
这能和商人一样吗?
商人逐利,他们为的是自己,而且他们的格局太小了,想要出个和吕不韦同等级的下得了商海上得了朝堂的太难了,他们的格局往往是眼前的那点蝇头小利。
维桢的格局小吗?
她的格局一点都不小。
一个人的格局,往往与他的定位和身处的环境有关。
维桢就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待字闺中的公主。她本身崇拜的人就是她父王,平时接触比较多的都是几个公子,平时不喜欢女红倒是玩各种危险的东西玩的相当开心。
她是爱美,但是她懒得打扮自己,也就新鲜几天,更喜欢看别人长得好看。
是的,韩非已经看透了维桢了。
第一次见面她对他爱答不理的绝对是因为他长得不好看!
韩非其实都能想象第一次见面他是怎么个形象几天没吃好喝好休息好,估计整个人都憔悴的脱了形。
资深颜狗维桢没面露嫌弃算是好的。
不过想要让她主动搭话?那是不可能的。
不管怎么说,既然维桢没有个当常规女性的意识,韩非也不怎么把她当女孩看。
维桢其实并不是很需要扶苏帮忙。
她可是秦王的女儿,就算不受宠都没几个人敢招惹她,更别说她是相当受宠了。
至于王绾找麻烦,她更不带打怵的。
王绾再牛,牛的过秦王吗?
再说了,她也没法对王绾做些什么,他能做的,不过是把她手里现在的事情做好,把别人的嘴给堵死。她也要防着周青臣和王绾把她的成果夺下来送到将闾和高手中。
维桢冷静而且理智的很。
这些事情谁都没和她提,包括她父王。
估计也是存着如果看不透这件事情还守不住自己的成果,干脆就让给别人。
维桢是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就心存怨恨。她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这件事情是将闾和高在做,他们做的不好,维桢也会想方法把东西夺过来的。
不过是看谁手段高了。
这也是一次证明的机会。
她听说扶苏来帮她,维桢也没把这事放心上。听说扶苏最近相当反常,估计是扔过来让他少点什么心思。
不过维桢用起来一点都不客气,让扶苏忙得完全没有心思东想西想的。
很多地方还是扶苏这个大公子出面更顺利,既然有个光明正大使唤这个秦国大公子的机会,维桢才不管扶苏是不是她大哥。
颇显只要条件合适那就逮着一只羊薅到底的风范。
扶苏本人也很绝望,他知道维桢除了在父王的事情上大方,平时抠的要死。
他这是来帮维桢处理事情,花销要么是嬴政出,要么是维桢出。
维桢是给他钱了,但是算的很精。
这才多久,就传出了他精于算计的消息。
不过这件事情也就一两个人私下念叨。嬴政一直很推崇韩非的思想,这种流言散播者是坚决打击的。
扶苏忍不住叹气。
这还是维桢优待他呢,如果是关系不好的,那真是近乎一毛不拔。
上一世始皇私库基本上就是维桢管的,这导致了什么问题?
和维桢关系不好的胡亥,是最穷的。
当然,维桢这么做,还是因为胡亥经常和父皇待在一块,用到钱的地方也不多,她这算恶心一下胡亥。
事情就是这么神奇,明明最沉迷美色的维桢却和公子公主中长得最美的胡亥关系不好。
嬴政从来不管这事,只要不影响到皇朝体面,他反而兴致勃勃地围观两个人斗来斗去。
扶苏也是服了这两个人,差了十五岁,维桢的年龄当胡亥的娘都没问题了,还真能斗起来。
胡亥被惯坏了就算了,维桢她……
也被惯坏了。
父王……真的是不会教孩子啊。
就在这忙碌之中,秦王大宴宾客,接受来自燕国的诚意。
城池图纸和樊於期的头颅。
这宴会办的很紧,毕竟樊於期的头已经被砍了下来,最然他们不停地加冰块,但是还是在一点点腐烂。他们是不可能把又臭又烂的头献上去,即使秦王不会看而是让其他人去确认身份一样。
荆轲的手放在青铜匣上,丝丝寒意从里面透了出来。
“樊於期……”
我会为你报仇的。
终究是在秦国,担心隔墙有耳的荆轲终究没把话说出来,而是在心里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