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已经暮色四合。
也不知睡了多久，但是奇迹的没有头脑发晕，约莫是白日半梦半醒时那人喂给她的是退烧药吧。苏陌颜微微动了动身子，却看到昏暗之中，床边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子，睁着一双黑葡萄似得大眼睛望着她。
“文隽？”她似是疑惑的唤道。
守在她身边的臭小孩儿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肥嘟嘟的小手又塞到她的手心中，趴在她的床边轻声道：“你疼不疼？”
苏陌颜摇摇头，这是第一次，在崇华的面前没有哭着唤疼。以前，就算是一道小小的伤口也想要让他担心。可是现在，纵使是痛到极致，她却也只想笑给他看，不叫他担心。
楚文隽一双薄唇微抿，他将手从她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像是隐着被欺骗的怒气一般道：“你说谎，你刚刚还在唤痛的！”
这小孩子，真是不省心。苏陌颜嘴唇有些发干，她伸过手去摸摸他的小脸儿：“我有些口渴，你能不能帮我倒杯水喝？”
文隽看着她，还是转身惦着脚拿起桌子上的瓷壶，倒了杯水递给她。苏陌颜伸手去接，他却不放手，自己执着将杯口凑到她唇边道：“南屿说了，叫你卧床休息，不能劳累。”
合着现在喝杯水都是劳累了，她哑口无言，却也乐得被人照顾着。就着他手中的杯子饮了两口水润喉咙，她犹自不老实的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儿：“这么晚了，你不回去睡觉？”
“我得照顾你。”文隽一本正经的说道。
苏陌颜这回是真被他稚嫩的说辞逗笑了，她缓缓撑起身子，将身下的软枕挪了个舒服的角度道：“喏，你瞧，我这儿不是好好的么？你明日还要起早读书，若是再偷懒可就没人帮你了。”
文隽伸出一根手指触了触她的眉：“你以后不想帮我了是么？”
“你刚刚不还说我需要卧床休养么？”苏陌颜捉了他乱动的手指圈在掌心，神情恹恹的道：“我说话算数的，说了保护好你就一定保护好你。”
文隽想了想道：“我去给先生道过谦了，也给父王道过谦了。”
崇华这臭脾气，认定了什么事便是天塌地陷了都拉不回来，文隽那日肯认错，想必也是顾着她吧。苏陌颜伏在床榻上望着他，唇角的效笑却掩饰不住眼底的心疼。
她拉着他的小手，声音一字一顿的道：“谢谢你，文隽。”
楚文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弯弯的，像是两把小刷子。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蹬着两条小短腿儿走到桌边染了根蜡烛，又走回到床边蹬了鞋子爬到她的床上：“你伤的很重，我要留在这儿照顾你。”
是你照顾我还是我照顾你啊，苏陌颜唇角抽搐，还是忍着身后的伤痛让出了半边床位道：“要么你还是睡在里面吧，我怕你掉下床去。”
“阿陌。”文隽仰起头瞧她。
“啊？”苏陌颜被他这一唤，一动之下却是扯到了身后的伤。她不争气的伏在软枕上抽着冷气，泪涔涔的眼睛望着文隽道：“怎么了？”
文隽小大人似的爬起来，扯了薄被轻轻地盖在她身上。他侧躺着望着她，黝黑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模样：“你教我武功吧。”
“啊？嘶……”苏陌颜又抽了一口冷气，这一次却是因为一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她伸手揉了揉文隽的小脑袋道：“喏，其实你不想学也可以不学的。我的武功在这个世界上也也算是高的，我是你的武师，我会一直跟着你，保护你，不好么？”
文隽望着她道：“所以你替我挨打？”
苏陌颜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了，现在的孩子真不好哄，她伸手捏了捏文隽的小脸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多的问题呀，明天不起早背书了？”
“可我不想背书，我想习武。”文隽答道。
苏陌颜很久以前就知道，崇华其实是个很粘人，妒姓也极大的人。他确定了她也爱他之后，便会对她与溪谷相熟这件事吃醋，便想叫她时时刻刻都跟在自己的身边。
这一世的文隽也很黏她，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跟在自己的身边总该是安全的吧。苏陌颜望着他道：“那文隽，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习武了呢？”
文隽一双大眼睛天真无邪：“因为我想保护我喜欢的人，我是男孩子，不能叫你保护我。”
一股暖流涌进心坎儿中，他的声音那样轻那样软，尚且带着小孩子的稚嫩。但她却知道，崇华想来是这个性子，说一不二。
她展开手臂将他揽入怀中，同样声音轻轻地对他道：“好，我教你习武，以后变换成你保护我，好么？”
“恩，好。”文隽点头道。
这一夜，那小小的人儿给了她他这一世的第一个承诺，那一年，他四岁。
……
或许是因为重伤，一觉醒来便已经日上三竿。
身边睡着的那人早已不知去向，想必是已经起床温书去了吧。床头上放着一杯不冷不热的瓷盏，她捧着那杯盏饮了口润润喉咙，覆在床榻上百无聊赖的望着外头的树影。
崇华终究是得位列仙班的，可这一世他以凡人之身修仙，却得摒弃七情六欲。
苏陌颜望着娑娑树影，突然觉得迷茫。她想让文隽爱上自己，却也想要文隽得道升仙，回复过往几世的记忆，回归九重天，继续做他顶天立地的崇华仙君。
可若是他升了仙，就得忘记她。若是想叫他爱上她，便只能叫他短短的活一世。
这个选择，何其艰难。
谁不是艰难的生存在这个爱与生存的夹缝之中呢？昔年的她是这样，现在的文隽也是这样。腕上的琉璃金镯子折射日光，赤金色的光芒打在锦被上，明艳异常。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她失了法力便也失了灵识，此时竟也探不出来人是谁。苏陌颜拉了拉身上的被子将自己的整个身子覆住，静静地望着门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