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娴最终琢磨出来的主意并没有多新鲜, 却有着足够的诚意——她打算亲自雕一块玉佩送给宫濯当定情信物。为此, 她还特意找了一位雕玉大师拜师学艺。

    因鲜少接触这些细致活，她雕得并不容易，废了不少玉料，手上也添了不少伤口。

    宋家爹娘和哥哥看她这般都心疼不已，然而看她雕得这般用心认真，也就由着她去了。

    而宫里, 宫濯似乎也知道她在做什么，自打那日后便安然等着, 不曾催促半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宋清娴的手艺也一点点地在进步。然而, 正当宋清娴潜心雕刻的时候，白晋之那头却传来了消息，他要赶在大雪封山山回北疆了, 同行的, 还有白玉兰。

    白晋之倒没什么, 一个大男人, 是见惯了北疆风沙的。他这人活的糙，这趟回来娶亲不成也就心里怄气，到不曾强求。

    可白玉兰不一样，她自小在京中长大，看的是盛世繁花, 用的是锦衣玉食, 还被养成了娇滴滴怯懦懦的性子, 那经得起风吹日晒啊？

    宋清娴自己倒想去北疆见识见识，却从来不曾想过，白玉兰会去北疆。

    况且，玉兰儿怎么就舍得离京呢？

    宋清娴急匆匆地去了镇国公府——自从白晋之回来后，白玉兰就从云府搬出来了，兄妹俩一起住回了自己的府邸。

    “你真的要去北疆啊？”

    宋清娴看到白玉兰的时候，白玉兰正在指挥仆人收拾行装，听闻好友的声音，她转过身来。

    “阿娴。”她轻轻柔柔地唤道。

    两人相互凝视着，都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到了不舍。

    “你怎么突然就想去北疆了？京中不好么？以后我想要找你怎么办？还有师父，你……不想他了么？”宋清娴一股脑儿地将心中疑惑吐露出来。

    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白玉兰如今瞧着还有些腼腆，倒不似以前那般容易羞涩，看着好友一脸着急的模样，她心中很是动容，可是已经下定的决心却没有动摇。

    “可是，我想我爹了呢。”她微微笑道。

    镇国公常年镇守北疆，白玉兰确实很多年不曾见过他了，甚至，连记忆中他的面容也可能模糊了。但是，这却不能成为她突然想去北疆的理由，毕竟，父女分离这么多年，她都熬过来了。

    “你……莫非是在逃避？”

    宋清娴不知道玉兰儿与宫祁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却不难猜出，玉兰儿之所以想离开，定与她们师父相关。这让初通情窍的她很是不解，那般远离心爱之人，不跟割心一样么？

    “或许是……又或许不是？”白玉兰低头沉默了好一阵方道。

    “阿娴。”她抬起头，赶在宋清娴说话之前，又道，“其实我都懂呢。只是，我困在这方院子里太久了，好多东西都看不清楚，我想出去看看，看看我爹，也看看北疆的天空，看看他们到底与我想象中的有什么不同。

    “阿娴，你知道么？或许……在很多年前，我就该去北疆了。”

    白玉兰微仰着头，嫣然浅笑，不甚欢悦，却也不是强颜，夹着不舍、困惑，却也裹着不少对未来的希冀。

    白玉兰说她都懂，宋清娴却听得似懂非懂，亦颇为惊讶，因为她从未见过这般的白玉兰，仿佛背上生出了双翼，即将破空而去。

    她怕是劝不住她家玉兰儿了，她忽然意识到。但是她还是想继续挣扎一下，于是在告别白玉兰后又转身跑到了祁王府。

    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

    此时天色尚早，祁王府却大门紧闭，在经历数次白晋之的洗劫之后，管家下仆们都怕了，宫祁倒不怕，却也没那份心思招待客人就是了。只是，这紧闭的大门拦住了旁人，却拦不住宋清娴，也没费多大的劲，她便闯了进去，沿着大道直奔宫祁的书房。

    宫祁今日没喝酒，难得好心情地整理起书房中的藏品来。

    “玉兰儿都准备要去北疆了，你倒悠哉。师父，你都没有良心的么？”宋清娴逮住宫祁，愤愤不平地抱怨。

    宫祁正仔细拭擦着一个紫砂壶，闻言却是一挑眉，神色看起来颇为放松：“哦。玉兰丫头要前往北疆，那不是好事么？”

    “山迢水远，北疆又环境恶劣，哪里好了？”宋清娴自个儿挑了一张椅子，气呼呼地坐下。

    “父女团聚，不是好事？天高地阔，也不好？我记得你原先也时常嚷着要去见识北疆风光？”宫祁轻笑。

    “好吧……就算是好事。可是，玉兰儿要去那么远，你都没有一丁点不舍得么？”

    “不舍得又如何？雄鹰展翅，终究是要远走高飞的。”

    “玉兰儿又不是雄鹰，人家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呢！”

    “小姑娘也是要长大的呀。”宫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紫砂壶。

    宋清娴张了张嘴，却想不出反驳之语，只得闷闷不乐地垂下头，泄去了周身的怒气。

    “师父，玉兰儿那么喜欢你，难道你真的一丁点都不喜欢她么？”她仰头看着宫祁轻问，像一个向先生请教学问的孩童。其实，本不该由她来问这个问题，可是她还是私心地想为她家玉兰儿讨个答案。

    宫祁沉默了，仰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点着扶手，隔了老久才回答：“喜欢呀。相比起你们这几个滑头，玉兰丫头那般乖巧懂事，我又怎会不喜欢？”

    “那你怎么……”

    “可这喜欢不能代表什么。本王这一辈子的爱慕早已给了你们师娘，却是无法再回应旁人了。”

    宫祁说这话的时候望着宋清娴，目光再坦荡不过。一瞬间，宋清娴忽然明了——她师父对玉兰儿没有男女之情。

    “娴丫头，不是每个人都能遇上两情相悦之人，也不是每对情人都能修得正果，所以，若你侥幸遇上了，便好好珍惜吧。”宫祁忽然间语重心长起来，目光略过宋清娴因雕玉而伤了好几道口子的双手，容色似有触动。

    他转身从后面的藏物架里取下来一个黄花梨木匣子：“过两天替晋之小子和玉兰丫头践行，本王就不去了，你待会去酒窖随便拿两坛给晋之小子，至于这木匣子，就给玉兰丫头吧。”

    木匣子被放到了宋清娴面前，见她满脸好奇，宫祁干脆打开了它，里头装着一道明黄的圣旨，还有一个材质上乘做工却略嫌不足的长命锁。

    长命锁的来历宋清娴没有细问，可圣旨的内容却着实叫她吃了一惊。

    “你要收玉兰儿当义女？”

    宫祁默然点头。

    宋清娴还是有点不信，可圣旨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奏请以白氏玉兰为义女，还赐了一个郡主封号“晨阳”，跟宋清娴的“晨曦”瞧着是一对的，只要白玉兰接下圣旨，她就能成为大启当朝唯二的郡主之一。

    圣旨上的墨汁早已干透，瞧上去有些年头了，也不知是何时颁下的，又在这木匣子里密封了多久。

    宫祁的目光飘远，像是在怀念某段遥远的时光。

    “其实这些早该给玉兰丫头了。早在她还在娘胎的时候，我与你们师娘与预定了，要给她当干爹干娘。奈何，终究是敌不过各种阴差阳错……罢了，该说的，我都与她说过了，只愿她这一趟去了北疆，真的能勘破迷惘吧。”

    他合上木匣子，将它塞到了宋清娴怀里。

    ……

    两天后，镇国公府备好了车马与行装，载着白家兄妹踏上了北疆之途。

    宋清娴一路依依不舍地送至的京郊，同行的，还有宫濯。

    而宫祁，终究还是没有来。

    那日的木匣子，宋清娴以其意义深重，不应假他人之手相送为由，最终还是没有接过手。本以为宫祁今日会亲自送来，怎知他竟真下的狠心，只遣了王府管家跑这一趟。

    为此，白玉兰什么也没说，只沉默着接下了木匣子，深深地望了京城一眼。

    再回头时，脸上带着一抹浅笑：“阿娴，陛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们就送到这里吧。此后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你们可得好好保重。”

    “呜……玉兰儿……”宋清娴显然还是舍不得她，揪着她的衣袖，双眼朦胧。

    那头白晋之受不得他们这般难舍难分，跑过来道：“好了，好了，又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要真想我们，就来北疆嘛。”说着，见宋清娴皱着脸要哭不哭的模样，又手痒想上去揉她的发髻，不料却被宫濯凉凉的目光扫了一眼，只能生生忍下。

    “行了，走吧！”他拉过白玉兰，将她塞入了马车，自己则翻身上马，领着车马前行。

    车轱辘转了起来，马蹄亦开始前踏，载着少年人，一路向北。

    宋清娴憋了半天，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掉了泪珠子。

    宫濯见她这般，只得安慰：“悲欢离合，聚散难料，不必太过忧伤，或许，过不了多久，他们便会回来；又或许，过不了几年，我们会去北疆看望他们。”

    可宋清娴还是觉得，分离太叫人难受，她钻进了宫濯的怀里，用他胸前的衣衫抹泪，一时间又有点庆幸——还好，阿肃还在。

    “阿肃，你可不能跟我散了。”她仰起头道，小脸因她那么胡乱抹了一通，有些发红。

    宫濯认真地看着她：“阿娴，你知道这话是何意么？”

    宋清娴想说知道，然转念一想，她的玉佩还没雕好呢，又默默地退出了他的怀抱，目光闪烁。

    “嗯，我刚刚似乎什么也没有说。”

    宫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