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得这街面上夯出一条通道,而张家山的《太平年》,正唱到“九九头上数吴起,吴起十二去征西”一节上。他收了势,咽了那《太平年》的后半截,扬头朝街那头怔怔地站着的李文化和谷子干妈,大喝一声道:“二位憨憨,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李文化一听,大梦方醒,用那缰绳朝驴屁股上狠命地抽了一下,然后牵起驴缰绳,飞也似的从人流中穿过。那谷子干妈,担心自己被拉下了,于是伸出手来,抓住车帮子,让驴车拖着走。
“唱完再走!唱完再走!不要把我们闪在半路上!”人们发着喊声。张家山见驴车已经走远,也就顾不得人聒噪,叫一声“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言罢,一顺三弦,丢下这傻呆呆的一群人,迈开大步,急急地追驴车而去。身后传来一片嘘嘘之声。
离了小镇,又前行了二里多地,眼见得后边没有人追赶了,脚步才徐缓下来。
这天夜里,他们歇息在半山腰的一个村庄。说是村庄,其实只有几户人家而已。那女骨发出的臭味太大,苍蝇又嗡嗡个不停,行走间,他们在川道里遇过几个大些的村庄,这些村庄都不让他们歇息。好容易找到这里,磨了半天嘴皮,才说动了主人的恻隐之心,指着一孔放杂物的侧窑,让他们歇息下来。
驴乏得膝盖打软,人乏得散了架似的。匆匆吃过晚饭,张家山吩咐,谷子干妈和李文化去睡,赶鸡啼起来换他,他守着这女骨,顺便夜来给毛驴添草,吃饱歇足,明日再行。
黎明时分,荒鸡乱唱,谷子干妈被惊醒了。谷子干妈醒来后,心疼张家山,就披一件衣服起来,换了张家山休息。那张家山回到窑里,刚刚颠了个吨儿,只见谷子干妈掼门拍窗子地进来,谷子干妈脸色煞白,嘴唇乌青,嘴张了几张,只是胡曰曰,说不出个话,伸出一只手,来拽张家山。“啥事,看把你急的?”张家山问。
见那女骨还好端端地被麻袋装着,并无异样。再一看,只见坡底下,人声嘈杂,一辆四轮拖拉机“突突突突”,正从那简易公路上,吼叫着驶拖拉机的车厢里,满满当当的,装满了人。人人情绪激昂,手里拿着农具。那领头的一位,站在车头与车厢连接的脚踏板上,一手扛着铁锨,一手扶着前头司机。张家山定睛细看,见那人面目浄狞,满脸杀气,眉宇间那颗黑痣,隐约可见,此人正是冤家对头杨禄。
张家山见那车上的人,并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借宿,四轮“突突突”地开过去了,心里始得轻松一些。这时李文化听见拖拉机响,也一手提着裤子,跑出窑门,张口问话。张家山见了,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让他也虼蹴下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老人山上盗走女骨,那杨禄如何知道得如此迅捷?原来,事情要出,却是出在张家山在那无名小镇上的一番摆身子摆浪上。那小镇,说无名,也无名,说有名,也有名。它的名字却叫王镇。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一一灰汉杨禄,“跌”了一回黑皮,硬是昧着良心将那《回头约》违了。这事过罢,杨禄的心,是在半空里吊了两天。几天过后,看看没有响动,心里始觉安定。安定下来后,心里一阵轻松,正所谓“得胜的猫儿欢如虎”,又所谓“人闲生余事,驴闲啃槽帮”,几杯水酒下肚之后,杨禄就想起自个的一个相好村上的一个白脸婆姨来。恰好这时,王镇上有消息传来,要吴儿堡派一个官差去。杨禄是治保主任,闻听一喜,就轻车熟路,直奔那汉子的家。
到了汉子的家里,大模大样在炕沿上坐下,接那白脸婆姨递上的一壶茶,喝了,说出王镇上官差的事,要那汉子不得延误,立马就去。“官差一户―户地轮,这次,是轮到你家了!”杨禄品了一口茶,说。
汉子听了,是老大的不愿意。他明白杨禄这两天又攒下了一点邪劲,想在他婆姨身上发一发。又见那白脸婆姨,和杨禄眉来眼去的,脸上装作没看见,那心里却总是不美气。想要趔了杨禄的令,不去王镇,话到嘴边,见杨禄的脸沉着,只得咽了口唾沫在肚里,于是出了院门,到邻居家里借了辆旧自行车,登程上路。“拔出萝卜坑坑在!”汉子在踏上车子的那一刻,这样宽慰自己。
白脸婆姨站在大门口,瞅自家男人骑上车子出了村子,于是“砰”地一声关上大门,继而回到窑里,脱裤子上炕,不提。
却说昨日格张家山在王镇一露头,这汉子就认出他了,心中暗惊:这摇身子摆浪的,不是吴儿堡老槐树下,弹拨吟唱的那位,又是谁?那驴车上的尸臭味,他也是最先嗅到,并且最先打出小镇上第一个喷嚏的。
这一行人行事有些蹊跷,文不像文武不像武,官不像官民不像民,那日他就有几分疑惑,今日又见这阵势,又嗔见那恶臭的尸首味儿,明白这大约是动女骨了。杨禄嫂嫂的死,他也知道,并且知道有个《回头约》在那里。当时他就想,这事难免会有一场干戈的。尔格他说:“是非来了!好你个天不收地不容的黑皮杨禄,这回,你的对头出来了!”张家山衣服扣眼里拴着的那个红布绺绺,也证明了他的判断。原来,这类搬埋的事,那染事的人,都要在身上挂一点红,算是避邪。也怪张家山,王镇街头那一阵子摇身子摆浪,只图自格潇洒快活,不承想却让人群中的这汉子,圆睁着个眼,看了个仔细。
汉子骑了自行车,飞快地回到吴儿堡。进了自家大门跟前,推门要进,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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