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李文化缓过劲来了。李文化冲头顶上喊道:“我们不是盗墓贼!我们冤枉!我这是来接我娘亲的。这棺木里躺着的女裙衩,是我生身母亲!”“这个么,我知道!”头顶上的后生,笑道。
张家山见这后生,并不显得凶恶,手里的铁锨,尽管一挥一挥的,却不把土往下丢,心想,这事大约还有救。于是喊道:
“这后生,我认得你。你是今格晚上,提马灯的那位!”“算你眼力好!”后生答道。
“这么说,你是那亡人的外甥了?”“何以见得?”“咱老百姓有一句话,叫做‘外甥打灯笼一一照舅!’这话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做。舅舅死了,吊孝上坟,那前面提灯引路的,就是外甥。
舅母死了,当然也是这个规程。”“张家山,你这话说得倒也在理,只可惜,杨家这一辈上,坟头子上火旺,没有女人出世。没了女人嫁出,这外甥从何而来?”“听你这一说,后生!那么我就更知道你是谁了。没了外甥,那就通常由娘家侄儿承担这引路的角色。后生,我知道了,你姓刘,是那《回头约》上刘姓人家,是耶不是?”后生一听,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
一旁瘫着的李文化,见说那人是他母亲的娘家侄儿,身子登时硬正了许多。他扶壁站起,高叫道:“大老表,大姑舅,你当我是谁?我是李文化呀,是那六六镇李家河的。俗话说,‘姑舅亲,姑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要说,咱们才是名正言顺的亲戚呢!”论起亲疏,头顶的这“大老表”,却与李家河李家吴儿堡杨家,一样亲疏。他那不安分的姑姑,前嫁后娶,两次坐轿,无论前夫,无论后夫,于刘家河刘家都是一样远近的。只是姑姑后来进了杨家的门,他和杨家就来往得多一些,那李家河,三年不走,路就断了,长了苔藓。他也知道那里还有一条根,只是户里再没要紧的亲人,而李文化又浮萍不定,因此多年断了音讯,自然生疏。
听说是刘家河刘家的,张家山顿时气壮,一伸手,从怀里掏出个《回头约》,伸手展开,往空中一挥,骂道:“刘家河的,你还懂不懂得个这‘红口白牙,立约为凭’的道理?!杨家违了《回头约》,天理难容,日后必有报应,你身为娘舅家的,又是立约一方,理应舍了情面,动手来拦杨禄,给个公道,想不到你却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尾随上山而来,要暗算你这姑表兄弟。良心安在?天理安在?”李文化听了,也顺着张家山的话茬,口里不住地“大老表”“大老表”地叫着,求头顶上那后生,发发恻隐之心。
见话到了这个份儿上,那个“大老表”依旧笑着,说道:“张干大受惊了!刚才我说的,都是戏言,想不到二位却当了真。那姑舅兄弟李文化,我却认得。今格见你们来得蹊跷,我便明白,一场干戈起了,你们是为动女骨而来。两位听着,我并非赶来寻事,而是想添一只手,为你们帮忙的!”墓坑里的张家山李文化听了,惊魂未定,仍是不信。
“大老表”又说:“当年这一纸《回头约》,一式三份,你们拿一份,杨家拿一份,另一份,现在就在我这腰里别着。‘红口白牙,立约为凭’这个道理,我如何不懂?不瞒你们说,那赶牲灵的捎话给李家河,就是我让捎的!”听了“大老表”这样说,张家山李文化,方才不疑。
一场虚惊之后,张家山喊了一声,叫那“大老表”扔下他刚才搁到地面上的麻袋来。麻袋是两条,接了麻袋,张家山提起女尸,李文化上来搭手,一条麻袋从上面一统,一条麻袋从底下一统,中间系上一截大绳子,扎个死结。然后,两人一起用力,将这女尸举了起来,叫上面那“大老表”接住。
上面那个“大老表”,接过尸体,又说,棺材里面,还有一个祭食罐,是他亲手放的。他要张家山务必也要将这个祭食罐带上,这女骨走到哪里,祭食罐就跟到哪里,等到将来到了李家河以后,再随女骨一起下葬。他说,他姑姑下一辈子轮回转世,她的贫贱或者富贵,全在祭食罐上,因此这是一件圣物,万万马虎不得。
90张家山叫了声“多事”,于是唤李文化,取那祭食罐。祭食罐递上去后,那“大老表”伸出一个锨把,先吊上来个李文化,然后两人一齐用力,吊上来了大个子张家山。
张家山上到地面,伸展一下长胳膊长腿,心情一阵轻松。见了那“大老表”,想起刚才那一番多事,委实想给他两拳,奈何这里不是个惹事的地方,于是一口唾沫强咽了。又见那杜梨树上,乌鸦还在一个劲聒噪,张家山说了声:“打搅打搅!”一语了了,乌鸦不复吱声。
接着,三人你一锨我一锨,将那空墓坑,草草地填了。说是空墓坑,却也不确,里面还睡着一个男相公。只是少了一个女裙衩,那男相公,现在形单影只,成了光棍汉了。坟墓仍圈成个圆状,而后,这具尸首,由李文化背着,肩扛铁锨的“大老表”在后面掖着,缓缓下山而来。那张家山,怀抱一个祭食罐,跟在后面。
下山的途中,两姑表轮换地背着。下得山去,却不见了驴车。原来那谷子干妈,看见月亮起身了,明晃晃的,于是将驴车赶到庄稼地里,这屮死回头约时,听到响动,又将车赶了出来。张家山见了,“哼”了一声,算是褒奖。
大家七手八脚,将车上的塑料鞋底,扔进庄稼地里,腾出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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