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归息陪伴我、教导我、欺骗我的人,真正离开我了。
他是我的父亲,我的恩师,也是我的朋友,但是他的身份中最重要的一层,则是我的刺杀目标。
曾经我有目标的时候,因为心有不忍而踌躇,现在目标消失,我尚未从失落中走出来,便要面对另一个目标。
我静了静心,顺着一条两旁开满樱花的路走去,越往里走道路越窄,花影铺了一地,斑驳的光点像是星星。很快我走到了尽头,看见一汪泉水,泉水之上,悬浮着一只黑色的山猫,在山猫的周围,隐约闪耀着银色的光。
是银河。
我观察了一下周围,并不见旁人,便飞至银河身边,发现它被困在一团灵力之中,而我对这团灵力并不陌生,因为我曾与他多次交手,于是我出声说:“钧天,是你?”
他的双锏总是比他的人先到一步,就好像他必须要用双锏为自己探路,我猜想他心中其实十分恐惧,即使他依靠着灵力强大的逢凶成为了三界闻之变色的“小魔头”。
我的灵力不复从前,挡住双锏已是十分吃力,他照例轻轻笑着,只是多时未见,我觉得他的神态比以前更阴沉一些。
他伸手抓住昏迷的银河,说:“我听说你复生了,就知道你会来。”
我笑笑说:“我猜到是你做的。”
他皱皱眉,手下却开始用力,我好奇以他的实力如何抓住银河,他看出我的疑惑,嘲讽着说:“他带着小队人马独自闯到魔界来,简直就是自投罗网,对了,他那两个忠心的手下,倒是逃得很快。”
钧天有一种把所有好意想成恶意的能力,我猜危急关头,是银河护住了鸦噪和微云,让他们两个有机会逃出生天,至于卉卉,应该被银河保护起来了。
钧天做事情没有什么条理,我也猜不到他想干什么,于是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钧天看向我,眼睛里满是戏谑,他松开了银河,说:“我要的很简单。”
他停顿一下,看着我说:“那次天帝几乎要与他同归于尽,我想了好久才明白你那具骨骼其实不是完整的,所以逢凶不能成为最强的人,所以现在我只要你,只要把你再次吸收进逢凶的骨骼内,他就是天下最强。”
心里那团解不开的线突然找到了突破口,我说:“你手里有控制他的止雨针。”
他突然笑起来,说:“天下不止我一人有止雨针,但只有我控制了天下最厉害的怪物,成为了天地的王。”
我对他的得意无动于衷,他有些生气,伸出手去扼住了银河的喉咙,威胁我说:“你是见死不救,还是自愿牺牲?”
我平静地说:“即使我答应了你的要求,最后银河还是会死。”
他似乎看见了希望的苗头,打算再把条件推进一步,说:“不!掘阅,你相信我,你想保住哪些人?只要你同意,待我称王之后,我保证不会杀掉他们。”
我叹了口气说:“钧天,止雨针控制不住逢凶太久,他失去了意识,今后必定会为祸天下。”
钧天根本不信,只是说:“不会的,我给止雨针加强了魔力,逢凶很听话的。”
我还是摇了摇头,他神色变得阴狠起来,猛地掐住了银河,我抬起修罗刀往脖子上一架,说:“我既然敢来,也必然要带走银河,我要是死了,逢凶的灵力永远不会增强,但是三界众生不一样,观妙不一样,希言不一样,他们的灵力可以通过修炼继续提升。”
“够了!”他粗暴地打断我的话,伴随着他的吼声,灵力从他身上波动出来,吹得我退后一些。
他对我的答案似乎有些茫然,趁松懈的瞬间,我猛地扔出一把修罗刀,刀身还带有灵力,划开了包裹银河的魔力,银河往水面上掉下去的瞬间,我猛地催使灵力把他接了过来。
钧天脸色难看得要命,他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转头看着我说:“我不信你会选择自戕,当年你教给军队最大的原则不就是尽一切可能降低牺牲……”
“情况变了,钧天,现在我是一个人。”我看了看银河的状况,发现他无大碍。
“你撒谎,那时我要你称王,你却满心只有一个希言,你不再是原来那个掘阅了。”他充满失望的口吻让我有几分不适。
两把双锏又在空中发出嗡鸣之声,我拿不准他是想把我带回去还是直接杀了我,只好一手抱住银河一手靠灵力催动修罗刀护住周身。
钧天微微歪头,我只看见他身后出现一道裂纹,就像是缩小后的天痕,一双手突然从裂纹中伸出来,覆在裂纹两侧,使劲一扯,裂纹猛地变大了,接着一只脚跨了出来,又一只脚跟上,最后是整副躯体,我认出那是逢凶。
逢凶手里紧紧握着黄泉锁,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戾气,我心下暗道不好,手腕上的玉珠立刻发出光芒保护我,但是不待我往后退去,黄泉锁便甩到了眼前,强劲的灵力几乎要划伤我的脸颊。
我侧身躲过,同时听见耳边铃声一响,竟是三清铃自己飞了出去,绕到了逢凶周围,逢凶挥舞着黄泉锁试图把三清铃打下来,但是目标太小,他无能为力,钧天在一旁说:“别管那个,先杀了他。”
逢凶听闻,立刻换了攻击对象,继续操纵着黄泉锁,试图抓住我。
我四处闪躲,但是慢慢有些吃力,刚刚停顿一下,黄泉锁便猛地勾住我的脚踝,把我用力一拉,我瞬间到了逢凶面前,逢凶伸出手来,用力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和他面对面站着,发现他的面容没怎么变,只是眼神浑浊,嘴巴里穿着粗气,我不待他收回黄泉锁,反手握住修罗刀,朝他刺去,他偏了一下头,猛地松开我,伸手来抓我的刀,在刀刃要刺上他手臂的时候,他的动作却停了下来,原是三清铃已在他周围结好阵,他的手臂被束缚在三清铃之间,趁此机会我连忙脱身。
钧天见此,催动双锏攻击三清铃,又扭头对我说:“掘阅,你看,你现在很弱小,没有人可以保护你…… ”
“你管得未免太宽了。”一个好听的声音伴随着巨大的浪花响起。
遮天蔽日的巨浪从天而降,钧天立刻向着远处躲避,我听出是希言的声音,不等我用灵力飞至半空,一阵花雨便包裹我的周身,巨浪轰然砸向小周山,一切花草经此摧折,全部偃地。
潮水猛然退去,花雨也随之而去,我抬头一看,刚刚的巨浪竟然是回到了刚刚那个鲛人的手里,变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球,希言站在他身边,眼神可怕地看着钧天。
钧天想带走逢凶,但碍于三清铃的束缚,还留在原地,希言卷起几股风刃朝他攻了过去,他侧身躲过,但是很明显地心浮气躁让他有几分迟钝,这时三清铃也被双锏和浪花双重的攻击破了结界,逢凶挣脱出去,回到了钧天旁边。
钧天愤愤地哼了一声,但从他的神情来看,他应该早就猜到希言会和我一起来了,因此也并未多做停留,脚尖一点,和逢凶一起消失不见了。
希言也没有追上去,急忙赶到我身边,问我:“没事吧?”
我点点头,朝他笑了下,连忙去查看银河的情况,好在他没有生命危险,希言问:“他为何没有下杀手?”
我回答说:“想必只是想引我们过来。”
希言迟疑了一下,突然有些酸酸地说:“他到现在都还对从前的你念念不忘。”
我好奇,问:“这是何意?”
他解释说他曾在时空藏象中看到过钧天,钧天对我崇拜至极,那眼神就像是猛兽看见了心仪的猎物。
我摇摇头,心想那时我和他都只是被一些假象蒙蔽了双眼。我看了看希言的神情,见他其实并不太在意钧天这件事,便知道如此多的磨难过去,我和他早已心意相通,这些事情不过大海的泡沫,一会儿就消失了。
这时我问鲛人为何带希言来了小周山,希言咳了咳,面露难色,鲛人看了一眼他,说:“他想进来看看情况,我说把那只鸟给我就同意,于是他就给我了。”
希言悄声凑过来说:“放心,我问了,她说不会对意怠怎么样,就是教教它唱歌。”
我想起意怠那副狂躁不安的样子,就觉得它现在肯定在骂希言没有心。
鲛人看着我们奇怪地说:“此地是蝴蝶妖的领地,千百年来无人涉足,为什么现在你们一股脑地涌过来了?”
我和希言对视一眼:竟然是蝴蝶妖的领地!
钧天诱导我们来到此处,恐怕也是为了避人耳目,他自己的灵力不够强大,若是招摇过市,难免被人盯上。看他在天庭的所作所为,甚至知道阿栩当年对我使用了梦境,可见他熟知蝴蝶妖和山猫妖的过往,要调查清楚这些事必然要耗费不少精力,没有能力的人根本不可完成,若是他不执着于称王称霸,他的未来或许是一片坦途。
可他自己不想那样,也就轮不到我来评说。
我们对鲛人道了谢,随后匆匆赶回天庭,银河伤势较重,希言用灵力为他疗伤,等了半天,银河悠悠转醒,见到是我们,开口急切地问:“鸦噪和微云呢?”
希言连忙安抚说:“我派了十方鸟去寻找他们的下落,目前还没有消息。”
银河起身运了运妖气,随后说:“我本以为趁着逢凶受伤,我可以赢他,可是实力相差太远了,掘阅,我没料到你本身的灵力会有那么强。”
我解释说:“他夺走的是我连通了血肉筋脉和灵器的骨骼,加上逢凶自黄泉锁中捏魂而生,已经违背了规则,实力自然强大。”
“那我们就没有办法吗?”银河皱眉问。
我说:“有,只不过我们需要时间。”
银河苦笑着说:“逢凶所幸之事不仁不义,但还是有那么多人追随他,我一心以为天下之人无不有是非之分。”
我摇摇头,说出自己的看法:“人心本来就有两面,我曾犯下罪孽,好在我并不是冥顽不化。”
十方鸟很快有了消息,鸦噪和微云出了魔界后,一路被魔兵追杀,好在钧天并不在意这两人,让鸦噪和微云有了躲逃之机,他俩一见十方鸟,便递回了消息,希言随后立刻把他们接回了天庭。
鸦噪和微云来到天庭后,见银河已经在恢复,便说起卉卉和其余族人的事,卉卉无碍,被银河封了妖丹沉睡在击壤林中,而一直死忠于银河的山猫族和狐狸族则因反抗魔族遭到了重创。
不待我出声安慰几句,不料观妙派人来寻我,说是要制定反击策略,需要我和希言一同前往。
我和希言到的时候,只见观妙的大殿之内已经站了许多人,均是被我们新编为将领的各族成员。
观妙说起目前的局势,我们派出去的几路人马,有胜有败,可见逐个击破并不是最佳战术,观妙问我们有新的计策,除了天庭的几位将领,其余各族的代表都有些迟疑,我想这是因为他们面对的魔兵是由自己的族人转变而来,兵戈相见时无法真正做到同仇敌忾。
观妙坐在大殿上,忽然把目光集中到我身上,问:“掘阅,你有何想法?”
既然问我了,我也刚好趁此说出自己的看法:“魔族虽同化了一批异族兵力,增强了人数,但是还是存在分裂,我们不如整合军队,推进战线。”
有将领说:“但是这样我们可能防不住分散的魔族军队,万一他们直接攻来天庭……”
“无妨,”希言说,“反正我们不需据点,打到哪儿就算哪儿,比起必须依靠魔界的灵力来修复伤口的魔兵,我们更有优势。”
商量许久,观妙最后同意了我的说法,只是具体的筹谋,他还需要仔细安排。
离了大殿,希言问我:“观妙有帝王之资,为什么他一直只愿辅佐天帝?”
我回答说:“天帝和观妙是很好的朋友,具体有多深厚的情谊,我不清楚,但他们之间又不像只是朋友那样单纯,听说观妙曾经也很喜欢郁歌。”
希言听我说起过郁歌的事情,心下了然,不再说话。
他近来有些疲惫,观妙派他整理魔兵所有的布防,以便分析局势,这不是件轻松的任务,十方鸟整日在他的寝殿飞进飞出,翅膀都快飞断了。
我悄悄握住了他的手,说:“若是你为王,我也愿意一生陪伴左右。”
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说:“后半句就够了。”
一晌无话,银河的伤势逐渐好转,他自愿去了由大妖统领的军队,而不是要求自己独自率领一支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