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饼讷讷：“郭婕妤？”
说完他把眼望向汤圆，汤圆对他轻轻点头，示意他没听错。
郭慕之丑，正如孙媌之美，在这后宫里已是尽人皆知。
汤饼“哦”一声，转身就要命内侍去传郭婕妤，却被馎饦拦住。
馎饦皱眉：“主君召郭婕妤来做什么？”
“你说朕能做什么？”我一脸玩味抬头反问。
馎饦快步上前，半跪在我席前，紧盯住我的异常认真：“主君平素好酒及美色，郭婕妤姿容难称主君之心，若仓促传召而至，主君又不肯宠幸，那就是凌辱了宁远将军府的颜面！”
“宁远将军府，真的有这般可怕？”
我歪头问他，馎饦平视我的双眸，眼神毫不掩饰斥责我在明知故问。
我突然笑了，拍了拍馎饦的肩膀，起身玩闹的推一把汤饼：“还不快去！”
汤饼一溜小跑出去传唤，馎饦起身后无奈的看着我：“主君……”
“美看三天厌，丑看三天惯，朕便三日三夜对着她，不也就好了！”
我命人将晚膳地点安排在紫宸宫后园的清心轩里，轩窗大敞水风徐来，蛩虫鸣音此起彼落。郭慕迟迟不至，我负手候于窗前，仰望如钩新月，心中思量的却是被馎饦特意警告的事实——
宁远将军郭凌云，出身寒族，应武举入仕，屡建战功无奈门庭低微，他又不肯依附刑氏，故始终得不到升迁。
夏、梁和议前一年，郭凌云奋而引兵投降南梁，终于引起朝廷重视。先帝亲以手书招降，郭母时在军中，痛斥其子，以死相逼。郭凌云为忠孝计，接受招降，顺便俘虏南梁皇太子为质——这成为后来和谈的有力筹码。
对郭凌云这份功劳，朝廷既看重加以笼络，同时又因忌惮而多加压制。
郭母因严令儿子归降，先帝诏封郭母为卫国夫人。以赐封为名，行软禁之实，在许昌城营建朱门大邸赐郭母及女眷居住。
可对于郭凌云本人，朝廷以其曾降南梁，名节有损，始终不给加封。
宁远将军，位居五品，官阶算不得高，更趁不起郭凌云的居功至伟。但郭将军不提加封之事，朝中也没人敢提！在这不高不低的官阶上，他一待就是二十二年。
他曾经的属下开府拜将，他原先的幕僚入朝封侯，郭凌云依旧不疾不徐，因为无论是拜将的、还是封侯的，到他郭将军面前，无不毕恭毕敬行礼叩拜——上自朝堂、下至北疆南界，就没人真敢将五品官阶和郭凌云的实际权重联系到一处。
这些年郭凌云镇守长江北岸，他把开垦出的土地、截获的财物全部散发给手下将士，宁远将军府成为独立于夏、梁之外的又一权力核心。他之所以不复计较官阶，只因他已不屑计较……
我正想得入神，郭婕妤姗姗来迟。
“臣妾婕妤郭慕拜见皇上，恭祝皇上长乐未央。”
我自轩窗前转身看她，郭慕稍曲颈项跪于轩中，意态恬淡。她头发绾作倭堕髻，只簪一朵淡粉珠花。浅青色的襦衣，系深青色的高腰罗裙，我记得初见她时她也是一身青绫衣裙。
“婕妤为何迟至？让朕久等！”
郭慕神色自然：“皇上恕罪，臣妾初次奉召，难免欣喜若狂。故此稍加添妆、重更衣裙，以致耽搁了时辰，劳皇上久等，臣妾之过。”
我坏笑出声：“婕妤已长成这样，其实添不添妆真的看不出来！”极美和丑极，都无须妆扮。
往常我召嫔妃入紫宸宫，馎饦一早就会退下。今晚他却留在轩中，此刻见我口无遮拦，轻嗽一声。
郭慕面色恬淡，似乎全不介意我的揶揄之言，我略感歉疚，亲自将她扶起：“婕妤请起，坐下来和朕一同用膳吧。”
郭慕依礼谢恩，起身坐在我对面。
汤圆击掌数声，两队宫人手捧食盒鱼贯而入，汤饼汤圆近前布菜。
我随意道：“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平素爱吃荤还是茹素？以后喜欢什么就告诉朕，再来时朕吩咐厨下做给你吃。”
郭慕从容回道：“臣妾最喜食鱼，吃不得韭辛之物。”
“正好，婕妤欢喜吃鱼，朕欢喜钓鱼。”
历来初次蒙召的妃嫔，与我用膳时莫不谨言慎行。我问菜品好不好吃，都是回答“好吃”。我亲为挟的菜，就算不喜也要勉力吃下，一餐晚膳吃得帝妃都觉心累。
似郭慕这般，从容对答如话家常，还真是让我舒心。
我不由把眼望向她，她一双小眼也恰于此时看向我，我忙错开眼珠，还是没习惯！我望向桌案上罗列齐整的肴馔珍馐，想到夏斯阙那边是美酒美景对美人。我这里却是独处深宫，空对丑妃。
我心下叹息，一时举箸失神。
郭婕妤就在这时候款然起身，端端正正向我行下礼去。
我疑惑问道：“婕妤方才不是已经行过谢恩礼了么？”
郭婕妤抬起脸对我一笑：“回皇上，臣妾确已行过谢恩礼，现在这一礼却为告罪！”
“何罪？”我被她勾起兴致。
郭婕妤淡然一笑：“臣妾容貌丑陋，不比其他姐妹秀色可餐。以致皇上举箸不食，臣妾因此请罪。”
我：“……”
我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怒。郭慕外表云淡风轻，可却还在因我适才的失言而心存芥蒂。
她既伶牙俐齿，我反倒来了兴致，忍不住戏谑道：“既然自知貌丑，就该婉言谢绝天子传召才是，卿又为何而来？”我好笑的看着她，竟不再如先前那般以为不忍直视。
“臣妾来尝尝天子御膳可曾放盐。”郭慕回答的莫名其妙。
“什么？”
“若不是御厨忘了在御膳里放盐，皇上食之味道寡淡，由无盐菜想到了无盐女，否则怎会想起传召臣妾？”
郭慕含笑言道，她虽其貌不扬，但说话时眼中流露出狡黠光彩，自成一番情韵。
至此我终于发现，郭慕与郭茹虽是姐妹，可不仅容貌天差地别，性情也是大相径庭——郭茹柔雅、郭慕伶俐。
我亲自挟起一箸烤鹿脯，重重的蘸上咸酱放到她碗里：“尝尝可有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