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今日若不问谣词之事，恐怕到老妇死那一日，皇帝也不会来禀奏！”</p>
太皇太后怒不可遏，说出来的话已很不好听。</p>
我以额触地：“皇祖母息怒，此事确是孙儿思虑不周，只是孙儿想着……”</p>
太皇太后以一记冷笑打断了我的话：“命数止六十，老凤落下坡。如此恶毒的诅咒，若是查清歌谣自何处起，皇帝你说该如何处置此人？”</p>
“回皇祖母，千秋节前，不可轻言杀戮。所以臣不敢言。”</p>
我跪直上身，坦诚望向太皇太后，镇定自若。</p>
太皇太后盯住我的眼睛，愤怒、审视、疑惑兼而有之，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悲伤所替代，她伤感的叹息道：“石奴，这天下，终归是你的，你急什么呢？”</p>
我再次叩首：“皇祖母为何做悲语？让孙儿无地自容！”</p>
俯身下去的一瞬，我掩下眼中的酸讽，什么叫天下“终归”是我的，这天下，本就是我的！</p>
太皇太后又叹一口气，似乎悲悯我的冥顽不化，她以目示意刑太尉，后者会意，起身对我拱手道：“陛下，臣听说，这首落凤歌是由陛下亲口道出的。”</p>
“朕？！”我猛然起身，直视刑太尉，“你是说朕？”</p>
我不可思议的笑笑，不理会倨傲的太尉，转向太皇太后：“皇祖母也相信是朕？”</p>
“老妇相信证据？”——哪怕证据是被人捏造的！</p>
良久，我点了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稍显凄然：“朕想知道，这歌谣是朕何时何地所说，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p>
我这话自然是问刑太尉的，不过太皇太后听过之后，不禁讶然挑眉。</p>
“永安坊房倾伤人发生在正月十九，陛下于正月二十午前，召见工部令史时所说，当时在场四名令史都听见了，太后娘娘可召令史与陛下质对。”</p>
“不必质对了！”我突然说道。</p>
刑太尉看上去还准备了一整套言辞要说，骤然被我打断，瞪大眼睛看我。</p>
我吁出一口气，重又跪回去：“皇祖母，孙儿……确是编造了歌谣！孙儿愿领责罚，但请皇祖母等千秋节后……”</p>
“皇帝为何总说要待千秋节后？”太皇太后不无疑惑地打断我的话。</p>
我微笑：“因为皇祖母的六十大寿，朝野上下万众瞩目，不容有失！”</p>
太皇太后低头凝视我，我亦仰头回望向她，太皇太后突然摇头：“皇帝你实言，这歌谣不是你编造的！”</p>
话音刚落，就听春晖堂前，冯拂惊声道：“殿下，太后娘娘与圣上、太尉商议国事，您不能进去。”</p>
就听夏斯阙朗声笑道：“阿翁都不肯替孤通传，怎知堂上之事是否已议定呢！”</p>
我暗自磨牙，夏斯阙，你怎么才来，我都快演不下去了！</p>
冯拂不敢进来，在紧闭的门扉外低声道：“太后娘娘，六殿下进京来为娘娘祝寿，现正在堂下候宣。”</p>
太皇太后想了想，示意我起身，说道：“请六殿下入见。”</p>
“娘娘！”太尉急道，语气中有劝止的意味。可太皇太后已然生疑，今日已不准备再说这事。</p>
门开，嘉郡王迈进门槛，先对着太皇太后和我叉手躬身为礼，起身后却将手伸到门外：“茹儿，来！”</p>
随即一只嫩手搭在他手掌中，根根手指白皙静透、堪比笋尖。</p>
夏斯阙手上用力，郭茹就被他带进了春晖堂，我缓缓睁大双眼，他居然把郭茹带进了宫！</p>
夏斯阙拉着他的女人，一步一步走来，太皇太后在看见郭茹的一刻，脸色瞬即阴云密布。</p>
“臣夏斯阙，携妃郭氏，恭祝皇祖母福寿天齐！”</p>
两人行跪叩大礼，衣袖摆动间，我留意到郭茹小腹已隆起，显然太皇太后也注意到这一点，所以她面色已不如初见时难看。</p>
叩拜后夏斯阙率先起身，小心搀扶郭茹，转向我揖手行礼：“臣携郭氏拜见陛下。”</p>
我回以半礼：“六哥免礼。”</p>
太皇太后暮年怜惜子孙，她冷眼看向郭茹，声音平平：“几个月了？”</p>
“回太后娘娘，婢妾已有六个月身孕。”</p>
太皇太后“嗯”一声，不辨喜怒，却吩咐一声：“来人，给郭氏看座。”</p>
夏斯阙趁太后问话之时，转头对我笑笑，我手掩下颌，低头看看适才故意被我落在地上、又遭夏斯阙留心踩住的字纸，夏斯阙眸中光华闪现，已是了然。</p>
于是就趁着太皇太后赐座之机，夏斯阙躬身行礼：“孙儿臣谢皇祖母赐座！”</p>
“欸？这是何物？”他就着躬身的姿势，从脚下拾起薄纸，小声念了一遍，抬头问道，“奇怪，最近长安城中很盛行歌谣吗？”</p>
“这话怎么讲？”</p>
“皇祖母，孙儿昨日途经长安城东郊，当地百姓传唱《凤未央歌》，起头与这首歌谣相似，其意却大相径庭——‘大雪飘然降，慈恩水汤汤。救我四十五，凤飞寿未央。’听上去倒像是给皇祖母祝寿的喜歌！”</p>
太皇太后默念一遍，不禁埋怨道：“你怎的不去问问，是何人所作？又是因何而作？”</p>
夏斯阙看我一眼笑道：“皇祖母所言极是，孙儿也遣了侍从问询，得知这首歌谣出自一位石公子之手，恰好臣也认得一位石公子，故此来请教皇上。”</p>
不仅太皇太后糊涂了，刑太尉也傻眼了，几道视线不约而同停驻在我身上，不懂“石公子”和“皇上”有什么关联。</p>
我神色淡然：“孙儿适才承认曾编造歌谣，就是这首《凤未央歌》。”</p>
“永安坊房塌伤人，臣也觉得六十这个数字，似过于巧合！翌日管尚书之子管鎏陛见时便将歌谣密呈御前。千秋节前，臣不敢惊动皇祖母，只遣人暗访，察得伤者过百，长安县伪造数字，只报六十人，将其余四十五人悉数逐出城外。”</p>
长安县上自县令下到班房，俱出自刑氏门下，所以我虽只字不提刑太尉，可太皇太后的视线有意无意间瞟向太尉，嘴上却责问道：“这样看来，皇帝已将四十五伤者安置妥当了。为何不将此事即刻禀报老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