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煊稍加思索,揖手赞道:“陛下欲先理外、再治内,如此方不致外邦使节尽窥我朝中之务,如此妥帖,陛下真是圣资英睿、天纵非凡!”</p>
我眉心动了动,直到现在我依旧不习惯崔煊张口即出的阿谀奉承之言,真不晓得刑太尉平素是怎么忍的?</p>
我淡笑道:“朕说过,丞相也不笨。”</p>
崔煊抬眸看我,一双过于明亮的细眼中光彩闪烁,他欠了欠身,表示谢过我的赞赏。</p>
汤饼捧了鹤氅裘走进殿中。见崔丞相也在,忙站住,侧身侍立。</p>
我看一眼汤饼,汤饼躬身道:“奴才启主君,太常寺卿请主君起驾还宫。”</p>
“朕知道了,殿外候着。”</p>
汤饼应诺一声,轻步退出。</p>
崔煊见状忙站起身:“陛下回宫还要向两宫太后献上福胙,不可误了时辰,臣告退。”</p>
“相国请留步”,我随即站起,思虑再三终是决定开口,“现任礼部侍郎……”</p>
崔煊接道:“礼部侍郎鲍运,先帝承泰三十一年进士,不知陛下有何示下?”</p>
“适才祭天行礼,朕观鲍侍郎神色慌张、礼数不周。身为礼部官员而不能以礼垂范百官,朕要这样的礼部侍郎何用!”</p>
“陛下圣训,臣记下了。”崔煊略一躬身,行过告退礼。</p>
祭天大祀宣告结束,我乘玉辂车离了南郊圜丘,銮仪卤簿折返未央宫。经过朱雀大街时天已大亮,长安城中百姓夹道相迎,虽隔了两重柘黄步帐,却依旧如潮涌向朱雀街。</p>
以往祭天回城,年年如此,我却从未重视过。</p>
我命汤圆传话太府令,命即刻撤去步帐!</p>
天子玉车于朱雀街缓行,“圣上”“万岁”之声不绝于耳。这让我难免想起刑岳北征凯旋而归时的情景。当日刑氏竟还有意安排了“商山四皓”出来装模作样,但是又如何?</p>
今日百姓的热情,远胜当日。即便刑岳为朝之战神,骁勇善战保民太平,但大夏子民的心,依旧在大夏天子身上。这,就是我握在手中的势!天下之事,因势利导。</p>
我正低头沉思之时,就听右侧数人齐声道:“天子盛年华,社稷同日月!”</p>
我望过去,数十名青年学子俱是白袍白襟,这是京中的太学生。</p>
与此同时左侧似不甘心一般,朗声道:“律应黄钟,圣天子与日同长!”朱雀街西侧学士青袍青衿,系地方选上参加来年科举的贡士。</p>
京中与地方的学子向来存了比试之心,时常借探究经义为名一较高下,若是双方势均力敌,那就只好靠拳头说话了。</p>
我命停辇,站在玉车板壁前,居高临下俯视两行学子。</p>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我声音清越,不偏不倚道,“赐瑟予太学诸生。赐笙予地方贡士。”</p>
我坐回车中,“万岁”之声山呼海啸,直压过前导的韶乐。</p>
刑岳的“商山四皓”,年高德劭。</p>
我的青青学子,激昂慷慨。</p>
通过大开的朱雀门,御驾返回未央宫,折而向西入慈寿宫——依礼我应向两宫太后奉上福胙,祝祷福寿安康。</p>
因这是我在冠礼和大婚后的首次祭天,尤为隆重。太皇太后朝服凤冠、端坐于徽音殿,接受我的祝拜。大礼参拜后,我起而进胙肉,冯拂接过,捧跪于太后座前。</p>
太皇太后起身,双手接过高举过头,而后交给冯拂退下。</p>
太皇太后落座,将我从上到下审视一番,语重心长道:“皇帝长大啦——”</p>
刑太后将尾音拖长,苍老的颤音几乎贴在我心上,此刻她就像一位关怀孙儿的老祖母。</p>
我欠身低眉:“若无太皇太后一路扶持,臣怎会有今日?”</p>
太皇太后笑了笑,随即收敛笑容,正色道:“熏风殿昨夜刺杀一事,皇帝已经知道了?”</p>
“是,臣已听崔丞相禀奏此事。”</p>
“冬至日祭天后,依例满朝臣工休沐五日。”论及政务,太皇太后语速放缓,字斟句酌道,“然此事关系重大,老妇已特命政事堂于今日午后议定此事,皇帝也去。”</p>
我神情不变,拱手道:“是,恭领太皇太后之命。”</p>
太皇太后轻轻点头:“去罢,去长乐宫见见皇太后,皇太后病了。”</p>
我悚然一惊,情知是因吴盐之事,当下拜辞了西宫,命驾前往长乐宫。</p>
一路上我忧心如焚,才遥遥望见长乐门,我就在辇郎的惊呼声中跳下步辇,扯起袍角小跑着进了长乐宫。</p>
寝殿外廊庑下侍从云集,皇后此刻也正率领六宫嫔御于殿中侍疾。</p>
一路跑进寝殿外厢,我放下袍角,疾步向内殿行去,却见刑蕙祯迎了出来。</p>
“皇上!”刑蕙祯不及行礼,挡在我前面。</p>
我皱眉停下脚步:“母后怎会生病?御医怎么说?”</p>
我话音才落,皇后尚未作答,就听内寝殿传来皇太后的气噎呵斥:“哀家不见皇帝!让他走!让他走!走!”</p>
我张口结舌,只觉口中苦涩难言,皇后为难的垂下头。</p>
我压低声音问她:“御医请脉后是怎么说的?太后病症要紧吗?”</p>
皇后握住我的手,声音轻柔:“皇上宽心,御医奏说母后怒极攻心,服用几剂发散的药就可痊愈。只要……”</p>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我已经明白——只要皇太后别再看见我这惹她动怒的不孝子就好!</p>
我笑了笑,转身就走。</p>
我想,若是换了夏斯阙那厮,必定会长跪到母后心软原谅为止。可惜我不是六哥,从来就不屑撒娇耍痴的小儿女行状。</p>
将胙肉交给长乐宫大长秋,我若无其事的离去。</p>
馎饦听闻我回宫,早带了寝宫一干侍监宫女迎候在外。</p>
“主君回来了。”馎饦淡然问候一声,随即使了个眼色,让我留意到紫宸门下此刻正长跪一人,素白裙袍身影婀娜,头发绾成再简单不过的平髻,只以一支银簪固定。</p>
我疑惑挑眉,问询地看向馎饦。</p>
馎饦用口型回道:“和妃。”</p>
我转了转眼珠,方才想起和妃梁氏,梁皇遣嫁宗室公主。</p>
我低头看向和妃,因她通身的银装素裹而不悦皱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