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业谱

第三十八章 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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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仇喜出望外,当即拔剑凌空挥舞,血色剑刃在暗室中如火焰升腾。</p>

    “若得昆吾剑,康仇如虎添翼!”他收剑归鞘,“多谢石兄厚爱,待小弟明晚斩杀僭王使节,完璧归还石兄。”</p>

    我负手站在他身旁,摇头轻笑:“昆吾剑既已赠出,岂有收回的道理?此剑若可助贤弟手刃篡国之贼,也算得其所哉。”</p>

    一旁的胡大郎侧头瞥视镶嵌宝石的剑鞘和雕镂精致的象牙剑柄,转头深深地看我一眼,话语中别有深意道:“贤弟称财势不及吕不韦,看来是过谦了。”</p>

    我笑了笑,只作未闻。</p>

    贺隼继续说道:“请殿下谨记,殿下一旦得手,务必立即向崔丞相表明你的康国王子身份!”</p>

    我垂眸,眼珠转动,情知明日夜宴康仇可能会遭遇不测,但事关国恨家仇,有些事,他必须亲力亲为。</p>

    “仇弟”,我的声音沉了沉,握住他的手腕,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道,“明日不可意气用事!杀死康国僭使后,立即于殿中高声说出你是谁,丞相不敢伤你!还有,仇弟须防僭王副使和随从的仇杀!”</p>

    这位西域王子蔚蓝深邃的眼眸里,浮上一缕阴鸷,转瞬即逝。我知他在想什么,却因贺隼在旁,没有道破。</p>

    康仇用力点头,抚胸躬身为礼:“石兄赠袍及剑,磊落相交。康仇唯有铭记于心,不敢称谢。”</p>

    我扶他起来,康仇一头乱发和胡须,较之两月前我初见他时,愈发杂芜丛生。</p>

    想到初见,我笑了笑,那时候我只嫌恶他发须不理、衣衫褴褛,但当我得知他自毁形容的举动下所背负的国恨家仇,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p>

    他是不修边幅、行走市井,我是装疯卖傻、低声下气。</p>

    我抬手,慢慢覆在他浓密油腻的乱发上:“这条复国之路,一个人走得很艰难吧?明日之后,一切都将不一样。”</p>

    康仇眼圈泛红,他将眼珠转向一侧,竭力压抑泪水。</p>

    我转头看向胡虾蟆,郑重嘱托道:“明日还要胡兄从旁保护仇弟,以免他被暗箭所伤。”</p>

    胡大郎略一点头:“不必贤弟提说,我定当护殿下万全……贤弟不如也留下,我虽从未见过贤弟出剑,可观贤弟行姿坐势,想来亦是剑术中人。”</p>

    胡虾蟆言辞恳切,浅蓝色的眼眸中一派清明。</p>

    我今日见到的,是一个与往常判若两人的胡大郎。初时我不明所以,待看清楚他眼中的清醒我才意识到——他今日并未醉酒!</p>

    站在我面前的男子,不复以往的醺然醉意;他温润儒雅,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流露出世家子弟的良好教养。</p>

    我苦笑一声:“石某倒是想留,奈何身不由己——明日晨起,我就要外出行商,还不知几时能回得长安城!若回来得迟了,恐怕不能为胡兄和仇弟送行!”</p>

    “怎会如此!”康仇怨道,“我还想着,来年一月以我康国之仪庆贺石兄添子。”</p>

    我没想到,只匆匆提过一次的事,他就这般记挂在心。</p>

    “人生无根蒂,漂如陌上尘。聚散离合一樽酒”,我自贺隼手中取过酒囊,浅尝辄止,“若是有缘,来日总有相会时。”</p>

    我将酒囊递还康仇,康仇也不敢如往常那般恣意饮酒,只轻抿一口:“如石兄所言,若来日再相会,康仇做东,定要与石兄、胡兄,喝得烂醉如泥才好!”</p>

    康仇或许不会想到,他此刻竟是一语成谶!几年后我们弟兄三人重新聚首,喝得一醉今古、不省人事,但我们的饮酒之所,却是在大理寺狱中,隔了一层的牢槛!斯时我们三人,已是身份迥异……</p>

    只有胡大郎,将他随身酒囊里的酒喝得涓滴不存,犹自不尽兴地叹了口气。</p>

    聚散匆匆,倏来忽往。我对康仇和胡大郎点点头,转身离去。</p>

    身后,胡大郎声音低沉吟唱道:“世事悠扬春梦里,年光寂寞旅愁中。劝君稍尽离筵酒,千里佳期难再同。”</p>

    我登梯的脚步不由一滞,离歌别筵,历来为我所不喜。</p>

    我对康仇和胡大郎声称明日晨起即离开长安,并不算骗他们。因为我明天的确是要命驾前往南郊的斋宫沐浴斋戒,准备冬至日的祭天礼。</p>

    所以有些事,到必须解决的时候了,免得夜长梦多。</p>

    冬夜,无风无雪,明月在空。</p>

    我独坐院中,面前的石桌上,摆了一壶酒、一碟盐,持盐把酒别有一番滋味。</p>

    堪堪将酒饮尽的时候,碟中的盐却还剩了一撮。此时不远处响起重重殿门开启又闭阖的沉闷声。</p>

    她来了……</p>

    我放下酒杯,拍掉沾在手上、身上的如雪吴盐,坐直身子静静等待。</p>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进入我的眼帘。</p>

    “禀主君,吴盐阿姆来了。”说完,汤圆无声退下。</p>

    我抬眸望向不远处、身披白色斗篷立于月下的熟悉身影,眼眶难言酸涩。</p>

    我转开眼,冷声说道:“阿姆过来坐吧。”</p>

    吴盐移步石桌前,默然坐在我对面。</p>

    我起身,亲手将我手边的一个素釉茶盏推到她面前:“朕知道阿姆喜饮清茶,一早就备下了,可惜阿姆来得太迟,这茶都冷了。霜橙香橘俱已睡下,阿姆且勉饮此茶。”</p>

    吴盐低头看看,却并不动那盏茶。</p>

    “茶里有毒。”吴盐语气异常笃定。</p>

    我正在搓弄碟中剩余盐花,闻言手指不觉一颤。我抬头看她,随即笑出了声。</p>

    “阿姆当石奴是什么人?又当自己是什么人?”</p>

    她不答。</p>

    我笑容可掬,指着那素釉茶盏道:“好!阿姆将那盏茶递过来,朕喝给你看?”</p>

    吴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中却已泛起疑惑。</p>

    “阿姆是看着石奴长大的人,朕敬阿姆如敬娘亲,有话必然讲在当面,又怎会匆匆一杯毒茶,了结阿姆性命?那朕也太过无情了!”</p>

    “况且……”我将指尖上满沾的盐花涂在唇上,舔了舔双唇,“朕为大夏天子,若想杀阿姆,大可明谕赐死,犯不着把毒放在茶里。”</p>

    吴盐狐疑地看向我,似有几分相信我的话。</p>

    我迎着她的目光,翘起唇角,笑得了无心机。</p>

    吴盐猛然撇转头,悠悠道:“夏帝有什么话,就请问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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