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坐于寝殿深处,一下下拨弄着琴弦,因我的指法生疏而显得拙意十足。</p>
那一日我在纫秋面前,暗暗发下宏愿,要亲自为她演奏一曲《凤求凰》。然而当我回来将这个想法告诉馎饦,并命他教我这一支琴曲的时候,馎饦平素僵硬的脸上,居然露出惊悚的表情。</p>
不过我自恃聪明,短短五日,便学会了这支传世名曲——当然,我以为我学会了。</p>
某日我正抚琴抚得逸兴遄飞,就见吴盐神色慌张直步入内。我只得停下抚琴,抬头看她:“阿姆何事?”</p>
吴盐惊愕的看着我和我膝上的琴:“妾以为主君在北阁里出事了……”</p>
见我皱眉,她指了指外面解释道:“主君没见当值的侍监宫婢都退至百步以外了么?”说着她环顾四周,“旁人退了尤可,为何汤圆汤饼也不见了?”</p>
我:“……”</p>
我终于后知后觉,原应悠扬的曲调被我弹奏出怎样惨不忍听的杂音。不过我依旧坚持要在纫秋侍寝的当晚,亲为她抚琴一曲《凤求凰》。因为我想知道,究竟我该怎样做,才能博她真心一笑。</p>
北阁里早已焕然一新,朱红销金同心纹锦的寝帐低低垂下,地上的茵席以玳瑁嵌就双鸳鸯呢喃的情状,龙凤喜烛高烧,五色彩玉宫灯于转动中投下一室斑驳迷离的光晕,暖香氤氲,如梦似幻。</p>
北阁的铺设布置,丝毫不逊色于帝后大婚之日的凤仪宫。</p>
我身着朱锦吉服,神情专注的拨弄琴弦,等待我的新妇。</p>
这两日我都未去漪兰殿,却特命吴盐引了霜橙香橘、山药山楂,郑重送去合欢、双石、嘉禾、朱苇等九样吉祥物事——合欢寓意和合之欢、朱苇喻其屈伸自如、嘉禾为福,而双石不仅意味着情义坚贞,其中更隐了我的乳名。</p>
吴盐回来报说,姜容华见到我的九色礼物时,竟一时忘了言语,而后转过身去,默然饮泣。</p>
她虽是哭了,可我却听得欣慰。不枉我这一片用心,终于换来她偶一流露的真实情感!</p>
今日晚膳前我便命辇郎前往漪兰殿迎接纫秋,算着辇行速度,这时候想是已至漪兰殿了……</p>
北阁外倏然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我不由疑惑,难道这么快就到了?</p>
十道身影挡在我面前,一字排开,是汤圆他们。</p>
我的琴停顿片刻:“你们几个惯会见缝扎针!不就是来和朕讨要喜钱么?好,朕今日高兴,每人赏十两紫金!”</p>
无人谢恩,看来是有事禀奏了。</p>
“有任何事,明日再议!”我头也不抬,随即拨动丝弦,“馎饦你来听听,朕的琴技是否大有进益?”</p>
我本意是以琴音吓退他们,可惜无人退下。我原本生涩的琴音,在十双眼睛的逼视之下,一时间竟怪音连连。</p>
我正待发怒,突然“扑通”一声,十个人突然一起跪倒。我心下猛惊,手指顿时失了力度,琴弦崩然而断。</p>
我皱眉看着断了的弦蜷曲再无弹性,隐约感到不祥,当此之夕,弦竟然断了。</p>
于是我索性扔下琴,站起身来,犀利的视线自他们悲怆的面孔一一扫过。</p>
“都起来说话!”我语声冷冽,“究竟何事?不会和缓回禀么?”</p>
数日未见的饼饵起身后上前两步,他双眼布满血丝,竟似几日未睡。</p>
“禀主君,内秘阁接到消息,刑氏欲对主君不利!”</p>
“什么?”消息来得太过突兀,我有些措手不及。</p>
刑氏不会轻易动我,除非……我想起顾云清留下的血书:“难道……他们已找到秦丞相暗藏的图谱?”</p>
饼饵急的摇头:“或许找到、或许没找到,都已经不重要了。奴才在骠骁将军府布下眼线,只知道刑太尉必会于来年一月谋害主君!”</p>
怎会如此?难道就因为我要废黜他刑氏的皇后?他们便要加害于我?</p>
我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在南梁强敌窥境之下,刑氏若想害我,除非他们已找到比我更合适的傀儡!</p>
我与刑氏之间,虽难免有一场你死我活的角逐。但是以我今时今日的实力,刑太尉若发难,我只有束手待毙。</p>
但我若死了,南梁岂会就此罢休?那一纸和议,难道成了空文?</p>
想到这一环,我终于明白饼饵所言“来年一月”是何用意了!</p>
当年的和议,以凝聚夏、梁两国皇室血脉之子为夏帝。我有这样的血脉,而我的子嗣无疑也具备相同的血脉。</p>
来年一月,不正巧是周慧分娩的时候么?</p>
我眼前一亮,看向饼饵:“你的意思是说,刑氏欲以周美人之子为帝?”</p>
饼饵艰难道:“是!”</p>
我又问道:“也就是说,只要周美人、不对……只要后宫女子诞下朕的皇子,此子都会取代朕的帝位?”</p>
“刑氏认为主君自冠礼后,越发难以掌控,所以……”</p>
“所以他们急于找一个新傀儡!”我感到我的血都冷了。难怪!太皇太后会于此时幽禁皇后!</p>
随着我这一声冷笑,满堂俱寂。</p>
良久我挥手道:“朕已知道了,都退下吧。”</p>
无人退下,鹿脯反而上前:“还请主君早做决断!”</p>
“你倒是告诉朕,如何早做决断?”</p>
我本以为他们无话可对,然而鹿脯却突然看一眼山药山楂,说道:“主君难道忘了?山楂精通针灸,只要一针……”</p>
“此事断不可行!”</p>
我至今还记得,当日闻听周慧有孕时的欣喜若狂。我一直都在期待着这个孩子,又怎会忍心杀他?</p>
我以手掩面,感到身心俱疲。</p>
“刑氏……太皇太后既是要取朕的性命……那就让他们取走好了。反正深宫之中这二十年,朕早就受够了。”</p>
我轻轻摇头:“真的受够了。”</p>
这种似乎触手可及却始终无法碰触权力的滋味,这样坐在帝皇宝座上二十年但充其量不过区区一傀儡的日子,让我无比厌烦!</p>
就这样罢,我悲哀的意识到,只有生命的终结,才能帮我彻底出离此生尴尬的境地。</p>
今日有周美人的孩子,来日就会有王美人、刘贵人的孩子,我总不能一个个杀下来,为我一人得以窝囊的活下去,就杀尽我自己的子嗣!</p>
那我成了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