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来时,山药山楂正在寝殿外候我。</p>
山楂笑道:“禀主君,昨日奴婢为周美人行针后,美人身体已无碍。主君可要去云英殿看视周美人?”</p>
“朕今日不去望美人了,你二人选上几个医女特为美人诊脉尝药,过几日你们便回紫宸宫吧。”我淡然吩咐道。</p>
我转身离去,恰好汤圆从寝殿中出来。我看他一眼,示意跟上来。</p>
山药却在我身后出声道:“主君此番,定要重重赏赐姜容华。”</p>
我蓦然止步:“怎么说?”</p>
“奴婢为周美人请脉,诊得美人沉郁且体有湿气,想来是这些日不顺遂所致。主君知道,御医一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敢下猛药医治。周美人现下不过六个月的身孕,尚且不显,但若是任由这股沉郁之气加重,再过上那么两个月,胎死腹中也未可知!不过奴婢委实想不明白,姜容华这把二丑,为何下的剂量偏巧这般合适?主君……”</p>
我不听山药继续聒噪下去,迈步就走:“山药山楂,随朕走一遭!”</p>
山药山楂是御前近人,言谈随意惯了,她二人快步跟在我身后,边走边说:“主君,奴婢还未说完!主君这是去哪里?”</p>
“漪兰殿!”我高声道。</p>
***</p>
我皱眉站在漪兰殿外,不敢相信未央宫中竟还会有这样的所在。</p>
秋风瑟瑟,满地芦花,枯黄的落叶落满绕殿前溪,荒颓的殿宇因高大轩廓而愈显凄凉。</p>
我听闻,漪兰殿是前代一位皇帝特为其宠妃修建的。遥想当年,这里也曾是华屋美厦,然而眼前却空余几株兰树、一溪流水,陪伴寥廓殿宇。</p>
我在殿外站了多时也未见半个人影,更遑论有人出迎了!于是撇撇嘴角,命随侍人等尽在殿外等候,我踏过满地的黄叶枯芦,向漪兰殿行去。</p>
好在殿内没有我想象的破败,这里陈设虽简单,却胜在净洁雅致。我刻意放轻脚步,穿过空无一人的外殿,直走到隔开内外寝殿的天青色屏风前。</p>
恰好我今日着一袭青色锦袍,同眼前的屏风几乎浑然一体。透过轻纱屏风,影影绰绰可见内殿情景——纫秋独自坐在寝榻之上,身旁只有一名侍女。</p>
“还是让奴婢为娘子上药吧,这一身的伤,不用药可怎么好?”侍女的声调隐有啜泣,我的心猛然一沉,她伤的很重么?</p>
“我一夜未眠,只想睡一会,你且出去。”声音中满是困倦无力。</p>
“娘子,等上了药再睡可好?”</p>
这一次,纫秋没有回答她,然而随即侍女失声叫道:“娘子!”</p>
随着这一声惊呼,我看见有一物向我飞来——确切的说,是向屏风飞来,打在屏风上又划落到地上。</p>
我悄悄拾起那物,是一个褐色的小瓷瓶,想来是御医给出的伤药。</p>
我顺手拔下瓶塞,略闻了闻,怒然将瓷瓶狠狠掷在地上。我盯着脚下一地的粉碎瓷屑,忍不住冷笑,这些御医还真是市侩,见姜容华无宠,便给出了最低劣的伤药。</p>
“是谁?”瓷瓶碎裂的声音,毫无疑问引起内殿的疑惑。</p>
我转出屏风,静然无声立于当地,与寝榻上抱膝而坐的纫秋遥遥相望。</p>
侍女从未见过我,而我今日又是一身常服打扮,她不敢贸然称呼,只得垂手而跪。</p>
我一步步向纫秋走去,直走到她面前。她回来后并未更衣,依旧穿着那身浅水碧绫裙,自襦衣到罗裙,满是鞭污血痕。</p>
纫秋原本还看着我的眼睛,然而随着我一步步走进,她逐渐低下头,当我走到她身旁时,她已将脸偏向另一侧,似乎再不愿见我。</p>
从她身上,我感到一股悲凉的委屈。可这不是她早就预料到的吗?她为何还会感到委屈。尤其是当见到我的那一刻,这委屈之情,似立即就要汹涌而出,化作嚎啕痛哭。</p>
我此行漪兰殿,本是想质问她同庄淑仪陷害皇后的经过,但是那些质问的言辞,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p>
她也同样一语不发,满室阒然寂静。</p>
我想安抚一番,但是当我看到她肩上一道狰狞的鞭伤,直亘锁骨时,抬起的手,便再难落到她肩上。</p>
我只好坐在榻旁,枯坐良久,搜肠刮肚才想出一句话:“为何不上药?”</p>
等了半日,方才见她用力摇头,却依旧不做声。</p>
我勉强笑笑:“昨日自请入暴室那点勇气哪里去了?你这妮子不是很……”</p>
说到这里我的语声戛然而止,因为我看到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原本的纤手出素腕、皓腕凝霜雪,此时竟遍布紫色血瘀。伤损之处,暗红的血迹流离于小臂手掌之上。</p>
我目眦欲裂:“他们……竟对你用了拶指之刑!”</p>
“我没事……”她终于转过头来,疲惫远胜于痛楚,“圣驾请回!”</p>
“好!”我轻拂袖口,站起身来。</p>
此情此景,我和她面面相对终是无话可说,还不如离去!</p>
我本拟唤了山药山楂入内为纫秋诊视伤势,但是当我跨出内殿,突然心念一动。我想知道她在我离去后,会做些什么。</p>
我徜徉而去,故意踏响每一步,直走至殿门口,我脱掉靴子,只着绫袜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蹭,蹭回到屏风之后。</p>
侍女已然起身,她听到姜纫秋那声“圣驾”,已知我是谁。</p>
“娘子,刚才那人当真是圣上?娘子为何对圣上那般冷淡?”</p>
内殿迟迟传来纫秋的一声叹息,我凑到屏风前,青纱朦胧中,我看见她缓缓的将脸埋于膝上,就此静止不动。</p>
如此落寞,如此无助,如此……让我心疼。</p>
我不受控制的向她走去,我蹲在榻前,小臂交叠搭在榻沿,仰起头道:“朕还未离去,容华娘子为何就这般黯然神伤了?”</p>
事实证明,我开了一个多么恶劣的玩笑。</p>
因为我话音未落,就听见“哇”的一声,纫秋已经仰起头,嚎啕痛哭,似乎要将平生所有的委屈,于这哭声中宣泄出来。</p>
我不及思索,也再顾不得她遍体的伤痕,近乎本能的伸开双臂将她紧紧揽入怀中。</p>
她在我耳边,直哭的痛彻心扉肝肠寸断,泪水沾湿了我的脸颊、鬓角。</p>
“对不起!”我在她耳边哑声说道,难得发自肺腑。</p>
她的哭声停顿一瞬,真的只有一瞬,当她的哭声再度响起,她竟捏拳一下下的打在我的肩上背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