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骤然发难,崔纨素的眼中闪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惊惶,不过转瞬即逝。</p>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敢问皇上,臣妾何罪之有?”</p>
我斜睨向她:“修容当真要朕言明?”</p>
“臣妾愿闻其详!”</p>
“朕要问修容三大罪。其一,谋害皇嗣。其二,逼杀宫女。其三,欲陷皇后于不义!”</p>
崔纨素听见前两条罪责时,尚且还能维持面上的镇定,但是当她听清楚最后一条,她终于忍不住,疑惑地看向皇后。</p>
刑蕙祯同样不知所措,暗中对她摇头。</p>
皇后看向我:“皇上……”</p>
“朕已确知此事与皇后无关,皇后只管听着就好!”我在刑蕙祯出言时立即打断她。</p>
我的目光冰冷地凝于崔修容身上:“修容,你可认罪?”</p>
崔纨素容色如常,直视我的眼睛。可是我留意到,她的袍袖在微微抖动。我今日甫一见面就声色俱厉的兴师问罪,便是存心在她最猝不及防之时,给予致命一击。</p>
崔纨素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皇上若厌弃臣妾,臣妾但请皇上赐死!但是皇上所问之罪,罪责重大,臣妾实不敢认罪!请皇上垂示证据证人,臣妾请求对质!”</p>
我心中冷笑,此事被她和刑蕙祯做得死无对证。若能寻出证据,又何用我这些时日的周折!</p>
“你以为这世上真的有死无对证之事么?”</p>
我抬了抬下颌,显是胸有丘壑。事实上我眼下的紧张,丝毫不逊色于皇后和崔修容。</p>
我轻拂袖口,以闲适的口吻说道:“朕近几日时常召见静婕妤,婕妤虽人前寡言少语,幸而在朕面前,还是有很多话说的,因此言谈中就少不得提及修容。有些事不宜宣之于众,因此朕每每召幸静婕妤,都要尽数遣散侍者。”</p>
当我说到静婕妤时,崔纨素的脸上,写满了讶异和愤恨。</p>
“这不可能!她……”</p>
我愤然抄起一物,向下面跪着的人砸去。崔纨素下意识避开,随着一阵刺耳带的碎音,一只玉杯被摔得粉碎。</p>
崔修容吓得面无人色,她惊恐地看向我。</p>
“冥顽不化!枉费朕一片苦心,朕不过是想给你崔氏留几分薄面!”</p>
我怒不可遏,厉声呵斥。声音在空阔的鸾凰殿中,引得回声阵阵。</p>
崔修容俯伏下去:“皇上息怒……”</p>
“住口!”我不能给她留下任何余地,于是步步紧逼,“你以为,她不可能知道,对么?朕告诉你,这天下,岂有不可知之事!”</p>
“你嫉恨周美人孕育皇嗣,无意中发现服侍你的宫女温小玉,曾与周美人亲如姐妹。于是你用毒计逼死温小玉,以遗书直指周美人同旬月前病死的贺鹫有染。你自认为做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死局,却哪里想得到,任何事,只要是人做的,就能找到破绽!”</p>
我眼看着汗滴自崔纨素的额头沁出。我的手心,同样也因紧张兴奋而满是汗水。我暗中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更清醒一点。</p>
这是一个赌局,成败在此一举。</p>
“朕听说……你的陪嫁侍女,同静婕妤带入宫中的陪嫁侍女,刚好也是一对姐妹。”</p>
崔纨素勉强抬头看我一眼,又立即低下头去。然而就是这匆匆一瞥,我隐隐的猜测,又笃实了几分。</p>
“不过这一对姐妹之间,比起你同静婕妤,似乎要亲厚几分,她们可是无话不说的。”</p>
我在静婕妤宫里时常看见那一对陪嫁入宫的姐妹,当时也曾想过审讯崔修容心腹宫女,不过这想法立时被我捐弃。此事并非苦无证人,而是关系到皇家颜面,不宜公开。再者我唯恐打草惊蛇,反不如我今日这般直接诈取。</p>
崔纨素几乎跪不稳,身子摇摇欲坠。</p>
“事已至此,你还要死不悔改吗!”</p>
崔纨素已是面如死灰。</p>
我本就毫无证据,今日所言,不过是这几日与静婕妤接触时找到蛛丝马迹,从而做出的猜测。</p>
到此时,我也只好攻心为上了。</p>
我叹息一声,再开口时声音里便自觉带出一点痛惜。</p>
“朕早知你陷害周美人之事,却迟迟不予查问,一者顾虑天家颜面,再者不忍静婕妤难堪。朕想你若迷途知返,于朕面前坦承此事。谁知你竟愚不可及!”</p>
我的声音由低沉转向高亢:“若不是静婕妤求朕网开一面,朕真恨不得……”</p>
崔修容豁然抬头,“崔锦华怎会为臣妾向皇上求情!”</p>
我一时无语。</p>
我只顾乘胜追击,一时大意竟然说错了话。</p>
“朕何曾说过她是为你而求?”我换了个坐姿,“锦华……她是为你崔氏满门而求。”</p>
当我提到崔氏满门,崔纨素再不能自持,开始痛哭流涕。</p>
无论何时,对于这些世家贵女而言,家族始终是她们的软肋。</p>
我凝眸看向刑蕙祯,说出的话却是对崔纨素的:“崔修容用心险恶,意图陷皇后于不义!”</p>
刑蕙祯维持面色的平静:“此事与臣妾有什么关系,臣妾委实不懂。”</p>
她入宫不过数十日,便已学会掩饰心迹、遇事保全自己,看来太皇太后功不可没!</p>
我看向皇后,亲和一笑,笑容中充满了无可奈何:“你这痴儿,被人算计了去还不自知!”</p>
“痴儿”二字,是我与刑蕙祯的闺房私语,此时乍然说出,她久已沉肃的面容,也因忆及当初的旖旎风光而不觉放柔。</p>
“崔修容有意逢迎皇后,陷害周美人,便是欲借皇后之手,除掉周美人及其腹中皇嗣。而一旦事情败露,崔修容便可将此事尽数推诿于皇后身上!毕竟那个被传与周美人有染的贺鹫,本系刑太尉府掾属,因太尉之故得以入宫行走!这不是陷皇后于不义吗?”</p>
刑蕙祯眼中闪过惊慌,随即避席而跪:“皇上明鉴!此事与太尉府绝无相干!”</p>
我拉她起身,依旧坐回席上,不动声色道:“朕不是早就说过了?此事与皇后无关,朕愿意相信皇后。”</p>
崔纨素缓缓呼出一口气,情知大势已去。</p>
“臣妾……认罪。”</p>
我自入凤仪宫以来,一直悬紧的心终于放下。我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逼令崔纨素认罪。我所能利用的,不过是她姊妹间由来已久的嫌隙,以及崔氏、刑氏的家族利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