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说出要同庄淑仪共进晚膳的话,驼羹和鹿脯便露出心领神会的一笑。</p>
随侍御驾的小内监躬身笑道:“奴才立时就去朱雀宫通传。”</p>
“主君,还是让奴才去吧。”鹿脯突然请命。</p>
“为何啊?”我问道。</p>
这类跑腿传话的琐碎微事,自有底下随侍的内监宫婢去做,何须鹿脯出面。</p>
“回主君,奴才听说,前日主君在凤仪宫同皇后共进晚膳,汤饼他们得了不少的赏银。可惜奴才无福,当日不得随驾。今日庄淑仪这边,主君还是让奴才去通传吧!”鹿脯笑嘻嘻说道。</p>
“快去!”我笑叱道,“若是朕到了朱雀宫,庄淑仪还未准备好接驾,看朕怎么罚你!”</p>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晃动,定睛看时,鹿脯早已跑远,扬起一路轻尘。</p>
我看够多时,方才缓步慢行,向朱雀宫走去。</p>
“主君”,汤圆提醒我道,“主君难道忘了?主君前日离开凤仪宫时,曾对皇后应允,今日依旧驾幸凤仪宫。”</p>
我倏然止步,回首看汤圆:“朕说过这话?”</p>
汤圆无比坚定地点头。</p>
“朕怎么不记得了!”我又看向汤饼:“朕说过这话?”</p>
汤饼一向博闻强记,他想都不想立即回道:“回主君,您确是说过”</p>
他似乎唯恐我记不起来,又补充道:“前日主君更衣后,尚宫请示主君是否当晚依旧幸凤仪宫。主君尚未依允,馎饦……”</p>
“行了行了!朕记起来了!”我猛挥衣袖,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了。有这样的属下,未免太无趣了!</p>
“主君现下是欲驾幸朱雀宫,还是……”汤圆依旧不折不挠地问着。</p>
我坏笑两声,心知以刑蕙祯的性格,就算我现下去了,她也必定将我推出门外。况且整整十二卷的《内训》,通篇诵读三遍,少说也要耽搁至二更时分!</p>
“着人去凤仪宫通禀一声,就说朕深知皇后跪聆《内训》辛苦,不忍打搅,今晚就不去辛苦皇后了!”我轻飘飘吩咐道。</p>
朱雀宫外,十数盏绛纱宫灯,于黄昏时分,发出幽微暧昧的暖光。</p>
宫中嫔御等人已得了消息,于宫门出迎候。</p>
我刚刚行至朱雀门外,就见庄淑仪扶了侍女的手,款款出迎。</p>
“臣妾率朱雀宫上下拜见皇上,恭祝陛下长乐无极!”李华予仪态淑雅,敛衽行礼。我眼看着她冲汤圆行下礼去。</p>
她身后的嫔御内侍宫婢诸人本该跟随行礼,一时之间俱是面面相觑。</p>
我扭头看了看比我矮了许多的汤圆,借咳嗽掩饰笑意。场面略有些尴尬。</p>
幸好汤圆反应机敏,他迎着庄淑仪就跪了下去,笑呵呵道:“淑仪娘娘折煞奴才了!奴才汤圆叩见娘娘!”</p>
李华予轻“噫”一声,她起身转向我,眯起眼睛似乎确定这一次不会再拜错之后,就要重新见礼。</p>
我不觉皱眉:“你眼睛怎么了?”适才在凤仪宫中,并未觉察她眼睛有恙。</p>
“臣妾在家中读书读坏了眼睛,晴日尚可看得清楚,然而每至光线晦暗之地,便看不清东西。适才失礼于皇上,还请皇上恕罪。”</p>
我无奈摇头,示意执灯宫女将手中的宫灯交给我。</p>
我斜挑起绛纱宫灯,拉了李华予的手径直走进宫门。</p>
“朕先前说过你多少遭,又不能去考女明经、女进士,你那么用功做什么?这不是把眼睛熬坏了……”</p>
埋怨的话语突然止住,我一时情急,话语中不觉带了缘于昔日玩伴的熟稔。然而世事无常,小狐去了,刑岳变了,转眼间只有我和华予彼此相对,纵有满腔话语也无从说起。</p>
庄淑仪顿感无限唏嘘:“皇上还记得往事?”说到最后一字,已是哽咽难抬。</p>
鹿脯恰好来请示是否传晚膳,我勉强笑笑,对兀自黯然神伤的李华予说道:“淑仪可要重重赏赐鹿脯,他没赶上皇后宫里的打赏,心里正自不忿。”</p>
“臣妾一定厚赏鹿脯。”</p>
李华予想对我笑,然而一串泪珠猝然滚落,随即更多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背转过身,呜咽痛哭。</p>
我心中一恸,绕到她面前,与她同席跪坐:“华予,可还记得小狐?”</p>
“臣妾怎能忘记自己的表妹?!”</p>
“可是在这宫中,没有人敢再提起小狐,你不怕么?”太皇太后严令宫中任何人不得再提秦稚狐三个字,违者杖毙。</p>
“臣妾不怕!皇上或许不知,臣妾母亲自尽后,太皇太后责成有司将臣妾系狱,幸得祖父和嘉王表哥保全,臣妾方才得免一死。臣妾是经过生死的人,怎会因畏惧威胁而噤若寒蝉!”</p>
“竟然还有这事?”我感到难以置信。</p>
李华予双肩剧烈抖动,她抬起泪眼:“难道臣妾诓骗陛下不成?”</p>
我稍稍迟疑了一瞬,便信了她的话。斩草务必除根,这不正是太皇太后的行事风格吗!</p>
***</p>
我依旧每五日一视朝,每十日入政事堂听政。</p>
我于庙堂之上公然高卧,俨然一副不关心政事的样子。虽然丞相崔煊不时会询问我的意见,我也只是答复“甚好”“不错”,偶尔被他问急了,我便一摊手掌,睁圆双眼相当无辜道:“丞相问这些作甚,朕又不懂!”一语引得刑氏党人从旁窃笑。</p>
后宫之中,我接连几次被皇后赶出寝殿,反而长久地流连于朱雀宫。</p>
在众人眼中,庄淑仪恩宠日隆,因此不少妃嫔除去向皇后请安外,便时常至朱雀宫问候,希图得到宠妃的庇护。在我的授意下,庄淑仪几乎可与皇后分庭抗礼!</p>
一日,我在庄淑仪宫中同她对弈,语气不免有些遗憾道:“大婚之后直到现在,宫里安静的未免太可怕了?”</p>
庄淑仪笑笑:“安静不好么?”</p>
“你说呢?”棋枰上我的白子被她吞食殆尽,我扔了手中棋子,“朕不怕动荡却唯恐平静。动荡之中尤可杀出重围谋求生机,但是这平静……是可以让人在睡梦中死去的。”</p>
我刚说完,鹿脯就快步入内:“启奏主君,崔修容的绮云宫中,一宫女暴毙!”</p>
庄淑仪微微挑眉,脸上毫无惊恐之色,展颜笑对我道:“恭喜皇上,后宫的平静终于要被打破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