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业谱

第二十四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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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斯阙站在贵妃的衣冠冢前,低头望向坟头愣神。</p>

    良久,他唤了一声“娘”,而后震衣、正冠,手掌交叠于额前,缓缓跪下,叩头于尘土之中。</p>

    夏斯阙没有准备祭仪,只从宽袖中取出一壶酒,郑重浇洒于坟前。而后再次叩首,又叫了一声“娘”,方才起身,又站了一会儿。</p>

    他背对我,抬袖擦一擦眼角,方才转过身来。</p>

    面对我,风轻云淡一笑:“好了,可以走了。”</p>

    我歪头,盯着他,若有所思。</p>

    他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完成了祭拜,没有祭词,没有祭品,只在一头一尾唤了两声“娘”,没有泪眼滂沱,但是愈显哀情之真之重。</p>

    我记得夏斯阙不久前还拿出一方丝帕揩汗,现在却因伤心,顾不得找帕子,直接用衣袖擦掉眼泪。我真有些后悔今日搅了他祭拜生母。</p>

    但是,既然恰好让我碰上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我岂可白白浪费?</p>

    想到此,我径直上前,在夏斯阙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端肃容仪整理衣冠后,跪倒于坟前,撮土为香。</p>

    “皇上!”夏斯阙低声制止。</p>

    叫出这一声,他方觉不妥,忙抬头警觉盯视四周。好在周边无人,只有远处一座坟包前的姜纫秋主仆,似乎终于找对了坟头,进行新一轮的祭拜。不过隔得有些远了,她们不可能听见这边对话内容。</p>

    我轻轻摇头:“淳贤贵妃也是朕的母妃,岂有过而不拜的道理?”</p>

    夏斯阙的眼神黯了黯,随即他一撩衣摆,跪在我的侧旁。</p>

    我也只唤了一声“母妃”,依礼叩拜。</p>

    礼毕,起身,夏斯阙依旧跪着,他向我叩头,声音凄怆隐含哽咽:“谢陛下!”</p>

    我作势扶他,却没有立即拉他起身,而是双手捏住他小臂,就着一立一跪的姿势,我俯身盯住他的眼睛,几乎是一字一顿:“当年,你可曾有怨?”</p>

    这是我一直想问,却一直没找到恰当时机问出的话,现在正是夏斯阙内心最柔软最不设防的时候,于是我猛然抛出这个问题。</p>

    先帝元后无嫡出之子,夏斯阙曾经是距离帝王宝座最近的那个人。</p>

    夏斯阙疑惑地看我,眼中如迷雾四拢,他眨了两下眼,迷雾散去,重现光晕,他已明了我意之所指。</p>

    “臣不敢生怨!”他直视我的眼睛。</p>

    “臣也不敢欺君,当年确实曾心有不甘。但是母后待臣视如己出,臣便斗胆将皇上看做亲弟。臣年十三,出为洛阳牧。数载光阴白云苍狗,臣已不是当年宫中因父皇爱宠而恣意不羁的小殿下!</p>

    “通往皇权之路布满荆棘,巍峨宝座皆是白骨撑拄,所以臣很清醒此生得为富贵闲人,品酒平康里风流洛阳道。”</p>

    夏斯阙言辞恳切不似作伪,我手上用力,扶他起身。</p>

    “朕虽有兄弟四人,可也只认你为亲兄长。”我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伤感,“六哥可能也听说了,前些天慈寿宫里一番风雨,致使我卧病月余。我虽是皇帝,然而在宫中言行稍有不谨,必遭西宫捶楚责骂。如果没有太傅一番辛苦,这天子冠礼,不知要等到什么年月了!”</p>

    所以我更要争取夏斯阙,以及他身后李氏家族的帮助。</p>

    夏斯阙避重就轻:“依祖制,冠礼之后便是大婚礼及亲政大典,皇上还请略忍耐一些。”</p>

    “你觉得刑氏族人可能放任朕亲政?”我逼视他的眼睛,夏斯阙低头,不能答话。</p>

    一时两人皆是无言。我负手而站,饶有兴致地观赏周遭景致。微风阵阵,几片桃花瓣无意飞过,沾染衣带清香,我原本稍稍沉郁的心情蓦地好转,嘴角抿起一点笑意——我不着急,一切都慢慢来。</p>

    ***</p>

    前方人影晃动,姜纫秋已结束祭拜,看样子是准备离开了。但愿她祭拜的奶娘保佑她,这一回可哭对了坟头罢!</p>

    姜纫秋抬头,看见我们兄弟正不约而同都在看她,便落落大方行过一礼。</p>

    我突然唤她:“纫秋。”</p>

    对方有片刻的愣怔,不可避免地夹杂了一丝慌乱。大夏民风虽然淳朴,女子可以像男子一样,在街上行走,甚至骑马、打马球。可是未婚女子的闺名,向来不可示之于外人。</p>

    只有在成婚前,夫家手持大雁,行问名礼时,方可由长辈在家庙前告知。</p>

    告诉对方闺名,也就意味着,约为婚姻。</p>

    姜纫秋很快就从慌乱的窘迫中抽离出来,她很清楚,上一次敢在长安城中当众说要娶她为妾的男子,这一回轻易就道出了她的闺名,也同样不足为奇。</p>

    她面色平静地看向我,风帽兜遮下一张未施脂粉的脸,较清水芙蓉还要清丽绝俗。</p>

    我背着手向她走了几步,在中间位置停下,向她招手道:“过来。”</p>

    她没有动,也没有因我这近乎命令的无礼言行而气恼,淡雅之姿如墨染牡丹:“为何过去,公子可否给妾一个理由?”</p>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既已被我知道了闺名,小娘子还不肯从了我吗?”我越说越高兴,或许我真的很有做登徒子的天赋异禀。</p>

    若是换了寻常女子,此时必定恼羞成怒,作出被轻薄的贞洁烈女宁死不从的姿态。不过被我看上的女人,终究是不同于凡俗的。</p>

    姜纫秋竟然开始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她以近乎挑剔地目光,极其缓慢地审视我。这是极其无礼的行为,从小到大,除了刑太后和母后,没有人敢这样看我。我不怒反笑,那一刻,我有了棋逢对手的快意。</p>

    最终,她将视线定格在我的发箍上,眼睛突然一亮。我心里“咯噔”一声,我几乎可以知道她会用什么理由拒绝我了。</p>

    果然,姜纫秋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她徐徐一笑,笑中七分释然三分藐视,笑意未退便即开口:“观公子打扮,尚未行冠礼。妾已及笄而君未加冠,怎可冒然论婚。公子还是回去耐心等待冠礼吧!”</p>

    这小妮子,虽然比我小了四五岁,可一句“妾已及笄君未加冠”的抢白,愣生生让她道出了“我生君未生”的苍凉意味。</p>

    她说完这话,轻飘飘行了一礼,体态婀娜,风流之态自然流露:“公子与妾本是陌路相逢,愿今后再无相见,公子珍重,妾身告退。”</p>

    眼看着她一点点走出视线,我却再说不出一个字的挽留之言。太狠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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