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业谱

第二十二章 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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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p>

    不知因何缘故,看上去憨蠢的驴总能和高逸之士扯上点联系。前朝还曾发生过在友人葬礼上,众人学驴嘶鸣缅怀好友的事。</p>

    现下骑在驴上的老人,也是一副世外隐士的打扮——头戴白色的接离帽,身穿浅灰交领宽袖长袍,飘然洒脱仙风道骨。</p>

    我漫不经心地瞟向他脸上,这时候他状似无意地向下面寒潭望来,面容瘦削满是皱纹,两道舒朗的长眉之下是一双精光聚凝的双眸。颌下一部花白的胡须,根根硬直如钢针,一如其人的古直耿介。</p>

    我眼睛倏然睁大,如坠冰窟。要是我还没认出这个人,真可以一头扎进身后的寒潭里——不是被淹死就是被冻死!</p>

    此人若是避世修仙的隐者,我这皇帝也可以不用做了。</p>

    正一品太傅、世袭辅国公、当朝帝师,李休远。</p>

    我吓得张大嘴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夏斯阙已放开我,独自躲到角落里缩成一团。</p>

    我自八岁出内宫,入弘文阁读书,李太傅便是御前首席侍讲大学士。我听内侍们私下闲话朝中官员,说是这位太傅为人太过骨鲠,朝中同僚个个敬而远之。我很是羡慕朝中官员,他们尚且有“远之”的机会,我想远都远不成。</p>

    皇帝和帝师的相处,在我看来是异常痛苦的过程——身为太傅,李休远如阴魂不散,时常站在我身后。我下御河摸个鱼,或是在小太监的纱帽里撒泡尿,只要不慎让太傅知道了,他就会麻衣席稿御前请罪,痛心疾首痛不欲生。我也只好配合着,痛哭流涕痛悔前非。</p>

    每每如此,令我闻其名而胆寒。</p>

    似今日这般,李太傅若是见我穿着这步仙袍招摇进东郊山,闹不好就得抱着先帝牌位到母后跟前痛哭流涕!我打了个激灵,忙用双手捂住嘴,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一丝声音。</p>

    好在李太傅没有发现我们,一人一驴渐行渐远,山道上也早听不见蹄声,我放下手,痛快地吁出一口气,感到劫后余生的畅意。</p>

    这时候才想起躲在一旁的夏斯阙,我回身,只见夏斯阙步履踉跄着走出,面色苍白如雪。然而就在他差三五步到我跟前的时候,汤圆汤饼不约而同地挡在我前面。</p>

    汤圆看向我,有请示的意味。他是在询问我,如何处置适才“犯上无礼”的郡王。</p>

    我摆摆手,轻声说道:“罢了,今日若无六哥警觉,此时还不知怎么收场,你们都退下吧!”</p>

    汤圆汤饼闪开身,夏斯阙从袖管里摸出一方粉色刺绣蝶穿芍药的绢帕,揩去额上汗水,长舒了一口气,面色逐渐缓和。</p>

    他收起绢帕,走至我近前,躬身道:“方才事急从权,还请皇上勿怪。”</p>

    我轻轻摇头:“幸好有六哥在,隔得太远我竟未认出……”</p>

    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我眯缝起眼睛,将疑虑在脑中转了两转,愈觉可疑。</p>

    “六哥离京镇守洛阳时,年不过十三,数年沧桑变换,六哥和李太傅样貌皆不复往昔,竟然可以轻易认出?”</p>

    夏斯阙并不避讳,直言道:“事实上,臣昨日还去辅国公府上拜会过。”</p>

    “拜会李太傅?”我冷眼审视泰然自若的夏斯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p>

    辅国公李休远,三朝元老国之重臣,陇西李氏的宗族长。夏斯阙身为外封郡王,私下结交李太傅,如此行径令人生疑,更何况他还敢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p>

    汤圆突然出声:“公子,此间寒潭,站久了恐寒气浸体,还是离了这里吧。”</p>

    我不悦怒瞪他和汤饼:嘉郡王公然拜会当朝太傅,为何不及时禀报朕知?!</p>

    汤圆看汤饼,汤饼看我,他张张嘴,却又有几分忌惮地偷眼打量嘉王,不便名言,可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意思分明是,“平常琐细小事,不值一报”。</p>

    尔母婢也!我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亲王郡王与朝之重臣私下结交,成了理所当然的事。</p>

    夏斯阙极轻巧地叹口气,明显是读懂了我们眼神交汇的深意,戏谑道:“皇上这多思多疑的性情,真是越来越像父皇了。”</p>

    沙沙声响,步仙袍划过草叶的声音,我望见寒潭倒影里,一抹浓丽的紫影,移至我身后不远处。</p>

    他以极其不经意的语气述说:“《大夏律法》里似乎没有哪一条,是规定外孙不准拜会外祖父的。”</p>

    我:“……”</p>

    夏斯阙生母,淳贤贵妃李氏,为李太傅幼女,我竟一时疏忽给忘了。</p>

    我很是懊恼,却又不愿降尊承认错误,于是眼珠转了几转之后,突然作势观赏起四周风景来:“此间景致甚美、甚美!”</p>

    话音刚落,就听汤饼、汤圆傻兮兮的随声附和:“甚美!甚美!”</p>

    我偷偷抹汗,简直缺心少肺到无以复加。</p>

    夏斯阙唇角噙一抹莫名的笑、一语不发,显然对我顾左右而言他的行为抱持不配合态度,实在是……太不识时务了!</p>

    我清了清嗓子,只得说道:“六哥不用这副神情看朕,朕就是在怪你!朕怪你回京三天之后才往国公府拜会,你应该当日就去!还有,这几年太傅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辅助朕躬,朕亲自选了礼物,只待你捎去国公府,你居然不来知会朕一声!”真是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p>

    夏斯阙笑得煞有介事:“臣代太傅,谢皇上圣恩。”</p>

    他笑时眯起一双桃花眼,相貌昳丽,也难怪嘉王才回宫三日,朝中大员、一品公卿的夫人皆带了待字闺中的小姐,在皇太后眼前走马灯也似穿插。</p>

    母后初时以为这些夫人是为我大婚而来,一问之下哭笑不得,竟是都看上了嘉王这块儿香饽饽。</p>

    嘉王正妃自薨逝后,便长期空位。世人都道嘉王为情所苦,我却不以为然——饼饵内秘阁密奏,这几年嘉王府里娇妾美姬不计其数,夏斯阙左拥右抱,得享齐人之福。</p>

    可惜这些世家大族并不知道,在他们眼中风度偏偏又极重情的郡王殿下,实际上好酒与色的程度,一点也不逊色与当今天子夏斯邦。</p>

    我因存了这份心思,留意观察夏斯阙,当真可称得上“颜如渥丹风姿卓尔不群”。也难怪争做嘉郡王正妃、侧妃的世家闺秀,一时之间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她们是给这厮的好皮相给骗了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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