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2 夏末的尾音
夏天接近末尾,伦敦的天气转凉,也没有那么多阴雨天了。
“老师,你知道吗?在我的祖国,夏秋之交是最美的季节。小时候父母总是出差,我就被寄养在乡下的远亲家里,直到十岁才回到城市。那里有方池塘,天气好的话,晚上会看到倒映在池塘水里的月亮,周围都是高低的树丛,抬起头整个世界都是蝉鸣和星星,”苏锡脸上是无比向往的神情,
“就像布莱顿夜晚的大海!”
“哦?”像被拨动了某根心弦,爱德华也曾在中国乡村的一个池塘边怀念过布莱顿清晨的气息,那是他十九岁的夏天。也许是巧合吧,他看着苏锡滔滔不绝地描述千里之外的故乡。
“那般景色也是我对世界的最初理解,所以我热爱夏天,家乡蝉鸣的夏天。‘果然方块楼是阻挡我们看世界的元凶啊!绿草地绿树林才是正义的’当时总是这么想。”苏锡笑得没心没肺。
“在城市里被惯坏得,都忘了世界本身是什么样的了,”爱德华轻轻扯过风信子的叶片,小心地浇水,“它就像我一样,生长在花盆里,没有根,没有归宿,真是悲哀。”
这句话中有话,两个人又陷入沉默。半晌,苏锡才轻轻地开口,
“老师,我离开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爱德华做出一个假笑。他嘴上逞强,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吃惯了苏锡做的中国菜。
“老师的确比之前好很多,至少从黑暗中走出来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也不会刻意逃避回忆了。”
爱德华知道苏锡指的是自己把父亲留下的画挂在了客厅里。
的确,自己变了很多,从避光生长变成了趋光。不过,她走之后,他又将重归孤独。
“苏锡,留下来有什么不好?”爱德华脸上是孩子般的不解。
“老师,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也一样,我和老师的追求······并不相同。
“当老师需要我时,我会在你身边;当老师不再需要我,就是我离开的时候。”
“你胡说什么!什么是需不需要!”爱德华愤愤地瞪大眼睛,拳头重重在沙发扶手上砸出凹陷,
“我身边,岂是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的?!”爱德华脸红到脖子根,瘦高的身材此时僵直得像座雕像。
如果可以留住她,他不在乎什么绅士风度。
“老师,请尊重我的选择。”爱德华越来越不敢直视那双黑得让人不经意就深深沦陷的眸子,每一次对视,他都会无所适从而后妥协。
苏锡看得透他的心事。
“如果你能通过我的考核,我就让你离开。”他缓慢地、艰难地开口。
“一言为定,老师。”和上一个赌注同样不假思索的语气。他背过身,心里有咔嚓咔嚓星辰陨落的声音,如同暮秋的一棵老树,凋零枯败。
该死的感情。他暗暗骂道。
“老师,你知道和你同姓的大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吗?”
“嗯。”
“那你想过成为他吗?”
“他是那么光芒耀眼的人物,我怎么敢奢望?”爱德华苦笑道。
“不,老师。你和他一样才华横溢,你也从未真的甘于平庸,”苏锡走到他面前,推过一张纸,
“老师,你为这个比赛纠结了很久吧。”
他只是扫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她怎么会找到这个?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垃圾桶——同样颜色的纸团,里面已经堆了好几个。
“老师,其实你一直没有放弃成为小提琴家这个梦想吧?你只是没有勇气面对可能的失败。”
国际小提琴大赛。
那是他遥不可及的梦想。如果成功,他就能颠覆困窘的现状,改变所有人对他的鄙夷,
也就——不再孤独空旷。
可是······
“我,压根就不感兴趣。”爱德华压低声音,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明显的心口不一。
“我看见老师明明填好了报名表,却一次次撕毁扔掉。可苏锡相信老师,老师一定做得到。”苏锡的睫毛在阳光照映下反着光,犹如金色的小蝶翅,
“输掉又怎么样呢?不是已经不会怕了吗?
“就算全世界与老师为敌,苏锡也会永远在老师身后,做你唯一的信徒。”
无路可退,无路可退。
爱德华僵硬地开口,声音仿佛脱离开自己一般苍白无力:
“苏锡,最后拉一曲,如果你通过了,就可以离开。”
“老师,你答应去比赛了?”
“你不是说,我不会让你失望吗,我怎能辜负你?”福尔摩斯先生把小提琴递到她手里,笑得眼里泛起水光。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
苏锡对着福尔摩斯先生深深鞠了一躬。轻轻抬起手,几个音节流泻出来,
《d大调卡农》,那是他第一次为她演奏的曲子。
他双手合十,指尖相碰靠近唇边,双眼微合,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祝福。
只要随便挑出几个错误,她就能留在自己身边了。
但是,
但是······
他不能那么自私,她不属于他,从来不属于。
他心里已作出决定。
相逢的人会再相逢,她说过,可遇而不可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