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6 暴风雨之夜

    每个夜晚“欣赏”福尔摩斯先生的演奏成了苏锡赴约会般的秘密。

    窗前演奏的人，背后默默注视的人，使漫漫长夜在昏黄的灯光下不再显得空虚。

    如果就这样，一直一直，也没有什么不好。苏锡托腮望着爱德华的背影。

    不过，敏锐的她还是发现了一些隐隐不安的东西，比如福尔摩斯先生每天的教导越来越心不在焉，越来越晚归，有时也不会去拉心爱的小提琴，而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本就深陷的眼窝在高颧骨的衬托下显得更深，眼睛里流露出沉闷的苦涩给人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感。

    苏锡想主动去问，又怕是自己想多了。她害怕自己的一句话打破两人之间气氛微妙的相对平衡。

    没有一个人会没来由地沦陷，没有一个秘密能瞒得过天长地久。

    已经是七月下旬，伦敦的天气依旧没有丝毫回暖的诚意。爱德华一如既往去了酒吧。苏锡漫无目的地散步到街头，周围多是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陌生而新奇。华灯初上，大本钟悠长的报时声远远传来，天空的尽头也染上夜幕降临的气息。她印象里的福尔摩斯先生总是喜欢站在窗口，越过茫茫的伦敦夜色眺望远方。苏锡学着他的样子眺望，却只看到万家灯火，鼎沸的人声灌满了耳朵。

    一个月后，她站在同样熙熙攘攘的机场，目送他的背影，忽然就明白了眺望的意义。当迷途的人被世俗风尘掩埋了去路，他们通常会眺望，把渺茫的希望寄予正确的道路上可能闪现的一点光亮。

    她转身，脑中闪过一个绝妙的点子：去爱德华所在的酒吧看他演奏。如果不喜人声的福尔摩斯先生看到台下赫然坐着自己的小学生，脸色必然十分精彩，搞不好会像一块青铜。苏锡哑然失笑。

    玻璃门敞开的街角小店正在播放歌曲，《玫瑰人生》。伊迪特·琵雅芙深沉的歌声传来，有种无动于衷的美。苏锡加快了脚步。

    她迈上酒吧台阶时，爱德华平时演奏的位置已经空了，只有黑漆的架子，上面有几页乐谱摇摇欲坠。酒吧里的气氛十分诡异，一片死寂让她不由心慌。

    苏锡走进大厅的时候，拦在爱德华面前的彪形大汉刚好把他面前的酒杯狠狠扫到地上。“啪嚓”一声，像一记响雷，苏锡条件反射般看向爱德华，发现他脸上竟没有丝毫惊恐的神色。

    “小子，装什么正人君子，别以为沉默就能当做求饶！”大汉在爱德华眼前示威般挥舞着拳头，身后是几个如狼似虎的跟班。

    “ash.”爱德华不屑一顾地抽动一下嘴角，语气里的温度降至冰点，无视那人的挑衅。当他看到不远处的苏锡，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养的！”鄙夷的嘲讽惹怒了那人，他挥拳向爱德华脸上打去，爱德华向后闪身，他扑了个空。

    “你以为谁不知道你老子跟中国女人跑了啊！”带头的恶霸故意向后一扬手，身后的跟班们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口哨声和下流的叫骂。

    枝形水晶灯亮着，在它的光下，玻璃酒杯的碎片滑到了苏锡脚下，折射着稀碎的光，

    稀碎，破碎，像外面由远及近的雨声，

    像一个夏天斑驳的树荫，像一个少年的琴声，像夕阳的余晖染金了海平面一样耀眼。

    她眼前闪过曾经的画面，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

    “你喜欢小提琴吗？”他曾经说，“我热爱它，像热爱太阳。”那声音轻盈温柔，像纤细的手指抚摸过精致的缎面一样柔和。

    “你没有资格侮辱我父亲！”像被触到了底线，爱德华的瞳孔如针刺一般猛地收缩，胸腔中爆发出一声怒吼，或许是多年没有高声说话，这一声吼沙哑而支离破碎，如同悲剧的结尾，只剩深深的疲惫感。他额上青筋暴露，握紧的拳头看得见白森森的骨节。

    外面下着暴雨，景物一片昏暗。

    雨击打着落地玻璃窗，发出清脆的声音。

    壁炉还燃着火，白兰地流淌过光亮的地面，浸入柔软的地毯，火依然在燃烧。

    “死到临头还嘴硬！”恶霸撸起袖子，露出张牙舞爪的纹身，“那就让我先废了你！”爱德华表情依旧镇定自若，单薄的身形注定悲哀而孤注一掷，湛蓝的眸子射出鹰一般犀利冷峻的光。

    她回想起他的眼睛，迷人又深邃。

    有的时候，她坐在公园的草坪上，阳光透过树荫洒下些金黄色的小圆点，落到了湖面上，她想那也是他的眼睛。

    高大得像一面密不透风的肉墙的壮汉伸手去夺爱德华的小提琴，爱德华死死抱在怀里。他转而掐住他的脖颈，面目丑恶像一只癞□□，不断吐出些肮脏的词汇。爱德华挣扎着想要摆脱他，却做不到，对方的手像铁箍一样钳着他的咽喉，几乎窒息，他把他的头往墙上重重一砸。

    “你走啊！”爱德华拼尽全力，向着苏锡的方向呼喊，额头有温热的液体蜿蜒至眉角，他开始神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