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当真是热闹,安影来时就见家中几位长老正争得面红耳赤。他稍稍皱了皱眉,抬步跨过门槛,举剑对正中端坐的那人抱手鞠躬,恭敬道:“父亲,我回来了。”
采仙儿从他身侧走过来,与他并排而立,开口时仍是那轻快的少年音:“见过家主大人,各位长老。”
安宇神色一凛,招手示意二人到中间来:“影儿,云渺,你们俩站到近前来。”
安影与采仙儿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底读出了自信和笑意。采仙儿先踏出步子,安影紧随在离他小半步远的地方。
安影四下打量一番,成功收获了家中老不死,哦不,是元老们能剥人皮的一众目光。
刚刚站定,身后议事堂的门便被人砰地关上。
采仙儿一挑眉:“家主大人这是何意?”
“公子是爽快人,我也不喜拐弯抹角,便开门见山地问了。”安宇脸色不甚好看,一袭黑底烫金边衣物更显其威严,“公子到底是何人?为何要接近我们家影儿?又是为了什么进入安家?”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唧唧喳喳闹得人头疼的长老立刻闭了嘴,齐刷刷安静等待采仙儿的回答。
安影没料到还能有这么一出,险些重心不稳半退一步。因为安宇平时说话都要一个意思说三遍,也不嫌絮叨,怎么今天就如此痛快了?他又悄悄瞥了瞥采仙儿,便见其神色如常,甚至面上笑意愈深。
“家主大人的问题有点多请允许我逐个回答。”采仙儿轻咳一声,翠绿的衣裳衬得身姿越发挺拔,“我是兆原云氏的二公子,家族居于穹顶山上,穹顶山常年罩有浓雾,也极少有弟子下山,才不如何为世人所知。”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神色全未见异样。安宇点头示意他继续。
“结识二少爷纯是巧合,多年以来我们也只是靠书信往来,以前见面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并非什么刻意接近。”采仙儿顿了一下,无辜眨眨眼,“至于最后一个问题,我先前应当交代过--我出来跑任务历练,恰经此地,见人熟任务多,便决定长住,仅此而已。家中有祖训,我们这般年纪的人,要放下山到江湖历练三年,待开阔了眼界方能回去。”
座位上的安宇看他这样坦然,似乎心情好转不少,面色有所缓和。他看向一众仙风道骨的长老,沉声问道:“诸位还有什么话想问?”
采仙儿将泯魂剑背在背上,稍稍眯起眼睛巡视一圈,见一位灰袍老者站起,圆咕隆咚的脑袋上稀稀拉拉戳了几根毛,胖脸涨得和过年的红灯笼似的。
他慢悠悠开口道:“敢问云公子,为何与西北鬼王七律相识?”其声音之粗犷,十分震耳欲聋。安影耳朵发痒,没好气地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死老头子”,还缠着纱布的左手恨不能握紧成拳,糊那位葛恢大长老一个满面开花。
采仙儿不慌不忙:“家中有前辈认识。七律曾在早些年欠过云家的人情,但我们谈不上熟。”
“老夫也有一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二长老陈叶起身道。
陈叶不像葛恢那样雷厉风行得闹人,相比较,他对谁都很客客气气,礼貌和言语都十分得体,办事也从不有失偏颇。安影对他还挺有好感----在一群糟心的糙老头子之中。
采仙儿转向陈叶:“当然可以,前辈请讲。”
“既然云家会派弟子下山,为何我安家之前闻所未闻?公子这一身的好功夫,应当早就扬名了才是。”
“我家的人向来独来独往,”采仙儿装作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即使与旁人一起行动也会改换姓名,安家虽是有名的仙门世家,未有所耳闻也实属正常。”
二长老点点头,回了一个礼节性微笑,拖着自己的袍子坐下。身后一片叽叽喳喳。
安宇清了清嗓子,待全场安静后,他开口道:“先前我与小公子谈话时便觉得十分投缘,原本不想如此质问,是你们逼着我审问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孩子。眼下他对答问题滴水不漏,影儿更是平平安安地被送了回来。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安影摩挲了一下藏在护腕里裹着纱布的左手,有点心虚。
众长老一时都噤了声,“恳请家主三思”几个字几乎要写在脸上。
“没有异议,是吧诸位?”安宇却干脆无视了这些目光,一挥衣袖,好像早就听得不耐烦,“这件事到此为止,龙天石已被收押,云公子提议的小队我会亲自负责,你们不必再说。”
他摆摆手:“影儿,你们一路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安影抱剑鞠躬:“是,父亲。”
采仙儿也从善如流道:“是,家主大人。”
两人倒着退了三步,做足礼数后转身快步走出议事堂,安影觉得再待下去自己身上的皮能被那些长老的目光剥掉三层。
路过门口侍卫时,安影察觉到身后那人的脚步顿了一瞬,他回头一看,便见面前寒光一闪,采仙儿将泯魂剑推出鞘三寸,在面前空中敲了一下。随即安影听见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空中却未见丝毫变化。他正觉奇怪,却被采仙儿拉住衣袖半拖半拽回了房。
“怎么回事?”安影强硬地甩开采仙儿拉着他的手,问他。
采仙儿神色变了变,似乎有点尴尬,被甩开的手顺势落下带上了门。他抿抿嘴唇,将声音放轻:“门口有冰晶线,专门拦截非人之物的灵器。”
“怪不得你要停下步子,”安影转身将清涟剑放回木架上,歪头打量一番,似是觉得不妥,便把它又取下,抱在怀里拿软布擦拭,“那你强行破了线网,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我忍受那些人的试探已经忍了很多次了,而我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所以或多或少,我得给他们来个下马威,能暂时压一压他们自以为是的心理。”采仙儿将泯魂扔到安影床上,自己也寻了床沿坐下,一副“心好累啊心好累”的表情。
“委屈你了。”安影腾出一只手安慰性地拍拍采仙儿肩头,眸中泛着柔软的莹光,“今后也要麻烦你了,又是要教我剑法,又是要照顾小队和教学那边的事。我总感觉亏欠你。”
采仙儿闻言不禁愣了片刻,旋即朝安影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哥哥说什么呢。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帮你也是有条件的吗?怎么算是你亏欠我。”他拉住安影手腕,冰凉的温度隔着衣物也能隐约感受到。
“你真的只是为了找人,和找回原本的身体吗?”安影任由他拉着,目光深深地投到采仙儿眼底,说这话时既像提问,又像喃喃自语,语调也比平时更低了些。
在采仙儿听来,这样的话好像是从心中新生的藤,发芽抽枝后便迅速成长,攀上心灵花园那棵休眠的古树,竟为其添了几分蓬勃生机。
“是。”采仙儿垂下眼帘避开安影视线,“凛熙,你若是有什么想问的,以后尽管问我就是。我绝不欺你,瞒你。”
是的,正如自己所想,他对待自己就是这样的毫无保留,绝不期满,如此坦荡。
他并不适时地想起采仙儿出手或出剑时笑眼中的冷漠,还隐隐有些未被细节发觉的东西,被各种各样浮于表面的感情遮挡,不肯露出它的真实面目。
安影觉得自己看人一向是很准的,而事实也印证了这一点的正确。若不是极复杂的人,他都是能凭借第一眼或者几句话交流将人的品性猜出了七七八八的。
活了不过十几年,得益于家中的条件,他见过的人不算少。曾有让他打心底厌恶的人,有让他只想敷衍了事的人,也有与其打交道的人。
而采仙儿的身上披着光,从如墨的黑暗中走出,走进安影的生活,走到安影的面前。
见过的人虽多...可还缺了一种人。
是怎样的人呢?
“哥哥?”采仙儿的一声呼唤,将他从思绪中拉出,安影这才发现自己还一直被他抓着手腕,忙不迭稍稍用力将手抽了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擦剑,一边说道:“马上就要吃晚饭了,你多留一会,跟我一起去家宴。”
采仙儿拿起泯魂剑,点点头起身要走,却被人拉住了衣袖。
“那什么...先去把衣服换一身。”
采仙儿回头,瞧见安影脸上泛起的淡淡红晕,心里十分不解,但还是从善如流一点头:“好。”
这怎么还真像个姑娘家了。
晚宴上的气氛令人发指的诡异,名义上说是祝贺安影和采仙儿的归来,实际上安影更希望这是一场普通的家庭聚餐。不得不说,当真是心累。
单说他这边最小的关系,却也是上至安宇,下至他哥安沉,没一个能让安影省点力气应付的,一个赛一个的不好哄,稍有偏差就会惹得人家不痛快。
一个头四个大。我还是个孩子啊!
安二少爷每每想起自家烂摊子式的人际关系,都得好生唏嘘一番。
采仙儿用菜拌着饭,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偶尔笑容灿烂语言得体地回答指向自己的问题,一边听他们唠着别开生面的家常。
他也得了空好好观察安沉,发现这一家人长得还都挺赏心悦目。
便见那端坐的少年相貌周正,面上稚气完全褪去,还带着几分孤傲。其面庞轮廓锋利,薄唇蕴着浅浅淡淡的粉色,鼻梁高耸笔挺,墨眉尾端稍扬,清目似璀璨繁星,是标准的美男子。
身着的淡黄色家袍,为他平添几分富贵气。其举手投足间俨然是一位翩翩的公子哥,倒和仙门世家的杀伐冷肃气息格格不入,似应搭了笔墨,毫杆挥洒间投出一副壮丽的山水图才是。
采仙儿先前仅与他有几面之缘,只因安沉常被安宇派去东敲西打地历练,十日有八日不在家。
以前听他与安影交谈的态度忽冷忽热,还以为这人当是个疏离淡漠的性子。现在席上谈得还算热络,采仙儿便改变了看法,想着是由于安影与他并无血缘关系,才让他想不好该对安影摆出怎样的姿态。
听安影提起过,安沉比他大上四岁。眼下这样一看,两人真真是两家出来的,且不说安沉比安影高了半头,他二人的气场就明显不同。
若说安沉是翩翩的公子哥,那么与之相比,安影不作声时要多几分冷漠,待与他交流时便又能发现他内心并不如外表那般,甚至更加灼热些。必要时安影不如何掩藏锋芒,现出安沉身上从未有过的杀伐狠戾气息。
这样的两个人,竟也比安宇和洛光华相处要和平许多。
采仙儿蓦地想起自己生前身后经历过的人人事事,内心不禁也一番唏嘘。他不由自主地半眯起眼睛将目光挪回到谈笑风生的安影身上,然后,那眼神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安影忙着应付自家乱七八糟的关系,虽不算是勾心斗角,但也弄得他无瑕他顾,便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
觥筹交错间几杯上好的女儿红下肚,采仙儿眼看着安影蹙着眉,跟灌□□似的陪家里三姑六伯二婶婶的长辈们喝了几杯。
虽然因年纪小,亲戚们没让他多喝,可他面上仍有些红,刚咽下酒时总露出一副强忍着不吐出来的纠结模样,看得采仙儿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心疼。
好容易撑到家宴差不多结束,安影见洛光华和安宇大有拉着亲戚们长谈的架势,连忙以消食解酒为由早早地跑路。
采仙儿也朝安家人一抱拳----你们唠自家私事吧,我没那个兴趣听,我哪凉快哪待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