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似三千

33.领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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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采仙儿挟起调息完毕的安影,拉了一把七律:“走了,送哥哥回去休息。”

    七律艰难应了一声,走了几步,发现自己不小心同手同脚,费了好一番心力才改正过来。引得采仙儿忍俊不禁。

    七律的脑中仍空白的很,呵呵地跟着他笑。

    安影感觉上下眼皮直打架,倦得连腿都不想抬——如果不是要回客栈的话。

    即使采仙儿主动提出了背他的建议,由于男人的自尊心,安影仍谢绝了他。仅接受了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袍。

    原来不止一个人,一只鬼的“生命”也能如此脆弱。消失时甚至比人还要不留痕迹。活人死了还有具尸体可供上香供奉,魂灵散去时,若本就在这世上无牵无挂,不更是灰飞烟灭的彻底?

    正如此想着,一只脚刚跨过门槛的安影忽的被采仙儿拉住。

    安影疑惑,目前满心满脑只有“想睡觉”三个大字。便没好气地转头瞟了一眼问道:“怎么了?”

    采仙儿:“哥哥还疼吗?”

    安影:……

    你这反应是有多慢!

    他摇摇头:"一点都不疼,就是你泯魂剑里的什么东西吵得我难受。我强烈要求睡觉!"

    采仙儿笑着点点头。

    然后……趁着安影转身,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根,将他打晕过去。

    随即,把人一把背在背上,与目瞪口呆的七律一并回了客栈——七律还不忘很细心地帮采仙儿回收了陈美诗的匕首。

    匕首在被七律握住时,刃上又现出那副大火冲天的景象。七律瞥了一眼,那景象却又不见了。前头有采仙儿招呼他,七律没多想,将匕首揣在胸口便跟了上去。

    待回到客栈时已是丑时,三伏暑节天亮的早,此时天也已有一层光晕。采仙儿从后院翻墙进入开了小门,放七律背着安影进来。

    他遥遥望见躺在地上沐浴月光的清涟剑,觉得它莫名显得孤僻。

    二人一拖一拉,悄无声息地把安影送回了房间,七律遭采仙儿的指示,到楼下去找守夜人咬了一小盆温水和一条手巾,他走路与采仙儿一样的无声无息,将半睡半醒的小二从迷离状态中一把拉成了彻底清醒——或者说是吓了个半死。

    房内,采仙儿将安影抱到床边稳稳当当放下,把清涟插回鞘中。

    他接过七律要来的水,谢过,将七律遣回房间。

    采仙儿握住安影脚踝,以手巾沾水细心地擦拭。待将泥土灰尘清理干净后,他把臂打量着那脏得不太能忍受的白衣,换了手巾的另一边为安影擦着身体。

    以安影的性子,定是要换衣服的。但眼下天未大亮,哪有衣坊开门营业呢..?

    这可如何是好。采仙儿犯了难。

    在屋内踱了几圈,采仙儿转回窗前,褪去安影的衣衫,指尖划过他胸膛与肩膀,腰际时,那人的体温有些灼得发烫。

    采仙儿停顿片刻,下了决心似的,目不斜视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

    一不小心睡到日上三竿的安影觉得浑身乏力,半夜被弄出去折腾当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记忆。

    他挣扎着,从被里钻出来,刚想下床去穿衣洗漱,低头时便见自己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里衣。

    等等…干净整洁?!

    他猛地转头,没看见自己弄脏的衣物,于是又捏起了自己身上这里衣的下摆,发现这衣服既是他的又不是他的——动作时有股柠檬草香钻入鼻息。

    “采仙儿!”

    门被人推开,采仙儿甩了甩还挂着水珠的手,挽起袖子的臂上还搭着一件白衣;似乎是刚洗完衣服回来,身上还带着角皂的清新气息。

    “哥哥,你醒啦?”他一挑眉,那如晨星般明亮的眸子里涌上笑意。走至床边,他扶着安影坐到床沿,动作十分温柔,与他表现出的跳脱性子形成鲜明对比,让安影莫名有点不自在。

    安影躲开他给自己整理衣领的手,偏头避其视线,问到:“你怎么…”

    “方才哥哥可吓了我一跳,”采仙儿莞尔,把洗好的衣物挂到窗外的晾衣绳上,一边道:“好在小忆捷他们上街去玩了,楼下也喧闹。不然叫人听见我的名字,可不知道要引出什么乱子。”

    安影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忙道:“不好意思,我一时着急。”

    他向采仙儿领口看去,发现他从里到外穿得整齐,就问:“你穿了里衣?”那我身上这件难道不是你的。

    采仙儿给他递来衣物,答:“我早上去买的。知道哥哥喜欢干净,我便擅做主张将里衣先给哥哥穿了。哥哥若是介意,待衣服干了换回来就是。”

    安影套外裤穿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是答:“不用了,穿着吧。”

    采仙儿眉眼笑意更甚,似乎心情颇佳。看来九尧的事情并没有对他的心态造成不好的影响,虽不知他是否能处理好这份心绪,但现在的他能够高兴,就很好了。安影想着。

    理顺自己炸成鸡窝的毛,安二少爷终于把自己重新收拾出了个人样,昨晚真是太狼狈啊太狼狈。

    回头时,采仙儿已替他把被褥叠好,见他看过来,正好问:“哥哥可是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被他这样一提醒,安影才发觉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便拎起清涟从善如道:“走。”

    “哥哥吃饭也要带着佩剑?”

    “修道之人,出门在外,剑不应离手。”安影已一步踏出门。

    “去街上?”采仙儿问。

    “楼下人多。”安影头也不回。白影一闪,已然转下了楼。

    这客栈是一楼饭馆,二楼住房的格局。安影到柜台续了一晚的房钱,不好去问小二哪里的饭菜好吃,便一边沿街溜达,一边给元齐接了个千里传音。

    “影子,你可醒啦?”那边元齐的声音依旧充满朝气和缺心眼的气息。

    “嗯,没事了。你们俩昨晚睡得如何?"

    “挺好的,这家店虽偏僻了些,条件倒也不错。”

    “那个,”安影问,“我饿了,你们推荐个地方呗?”

    “没问题,”元齐环顾四周,对安影道:“你出门右转走几步能看着一条小吃街,去那吧。”

    随即元齐又补充道:“我们正好也在那,你来找我们吧!”

    “在哪呢?“

    “红花楼门前!“

    安影扶额,那不就是这里的青楼么。毕竟这种叫什么花楼的场所,十个有□□个都是青楼。

    他切断了千里传音,循元齐指示向右一望,果真见了一片烧烤摊和小商小贩摆的杂货摊,花花绿绿的什么都有。

    两人衣着气度均是不凡,长得也是好生俊俏。即使是这盛夏正午炎热难耐的集市,姑娘们见了安影与采仙儿两位养眼的公子,仍是觉得心头难得一片清凉。

    采仙儿不时能接到几枝姑娘抛到怀里的花,半条街过去,他一只手都要拿不下了。

    似乎是嫌采仙儿手中的花还不够多,旁边又有人递过来好大一把。

    采仙儿转头,十分无奈地看了看叼着一张糖烧饼的安影,只得殷殷接过,乐呵呵拿着两把鲜花,陪着他。

    安影啃糖饼啃得不紧不慢,一口一口咬得十分平均,每口都一般,连咀嚼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采仙儿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

    安影卡巴卡巴眼睛,伸出那只没拿东西的手替采仙儿挡开一个撞来的人,疑惑道:“怎么了?二渺你笑什么?”

    “看哥哥吃饼,觉得甚是赏心悦目,可行?”

    “鬼才信,”安影笑着敲了一下采仙儿的脑袋,“好像你未曾见过我吃东西似的。”

    “哈哈,鬼才相信,所以我信啊,”采仙儿忽的在路边一个小孩子面前驻了足,蹲下将手中花捧到那孩子面前,“小妹妹,怎么啦?”

    安影陪他停了脚步,见那是个不到他半身高的女娃娃,正值孩提,着一袋碎花小布衣,白嫩的小脸上满是泪珠,双颊涨得粉红,哭的正伤心。

    小孩子抹了抹眼泪,看着面前的花,抽抽搭搭地答道:“我娘亲…娘亲…还有爹爹…都、都不见了…”

    采仙儿与安影听了这话都是一愣。

    随后安影便觉有一人拉自己一宿,他转过身去,正见旁边一个打着“半仙”大旗的算命先生从他的摊位里溜了出来,用眼神白小女孩两眼,低声示意道:“这娃子命不好,杀破狼的命格,克亲啊。”

    安影一挑眉:“先生可说详细些?我看这孩子可怜,是在有些于心不忍。”

    算命先生捋着他半尺长的灰白胡子,凑到安影耳边:“不是我们不想帮这孩子,可是小公子你想啊…我们也有自己的家人。”谁也不敢管这等闲事,你说对吧?

    安影领会了他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点点头:“先生不如说说这孩子的父母怎么没的?“

    另一边,那个小女孩已经不知被采仙儿用了什么法子,逗得抱着花咯咯直乐。

    “这娃子是从城南来的。听说前两天那来了伙山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弄得那边的村子特不安生。那天不知道怎么的,是那山贼头头被谁给惹着了正在气头上,正好就抢到这小娃子她家了。“

    算命的叹了口气,继续道:“人都搁那睡着呢,谁想到突然就涌进来那么些人,二话不说就开杀,跟着了魔似的,还放了一把火。”

    “那这孩子怎么活下来了?”安影问。

    “谁知道啊,就听一个抱着孩子跑出来的奶娘说的。她话就到这,说一半就断气了。今儿刚送去焚炉那。”算命先生摆摆手,表示不愿再多言。他轻拍了拍安影后背,劝道:“小公子,在下言尽于此。看你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我才多说这几句。二位还是好自为之吧。”

    他一甩拂尘,钻回了他的“半仙”旗下。

    安影微微躬身道谢,转身去看采仙儿,发现他正举着那小女孩转圈玩,乐呵的很。安影便把他的影子扳回自己面前,简单地说了一下方才听到的话。

    听罢,采仙儿轻轻地将小女孩放回地上,道:“哥哥怎么想?”

    安影一时竟想不出该如何答他。

    沉默了几许,采仙儿开口:“算了,我们走吧。哥哥,这世上有很多事我们管不得。”

    他面上的笑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拉起安影手腕,转身走人。安影虽可怜这个孩子,但自己毕竟也只是个能力有限的。这镇上的人都不肯帮她自己,最多回去给她祈个福。

    谁知,刚走出一步,安影便觉得左腿一沉。他低头一看,那小女孩竟牢牢地抱住了他小腿,甩都甩不下去。

    安影心里当真是又惊讶又无奈,他平时是个注明的“不招小孩与小动物欢迎”的体质,虫子见了都绕路走,不懂事的小孩子能吓得逃远,谁料真能有小孩缠着他不放的一天!

    “这…怎么办。”安影茫然地回问采仙儿。

    “哈哈哈哈——”采仙儿忍不住大笑出声。

    安影与小女孩大眼瞪小眼,周围已有不少人来围观。

    “哎哎哎,这小公子怎么被一个女娃娃抱住了腿啊。”一个不知情的路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人。

    “我哪知道,”被他碰到的那人说“不过镇上都说这女娃不吉利,命不好,父母都叫她给克死啦,啧啧啧。”

    “还有这等事?”先前那人上下把安影又打量了一遍,皱起眉,“那这位小公子估计要倒霉了。”

    “唉,真不幸。”

    “是啊是啊。”

    “行了赶紧走吧,省得见多了晦气。”众人互相催促着散开。

    感受到那针扎似的目光,终于肯从他身上拔下来后,安影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估摸自己这大夏天的还能出了好几层冷汗。

    说实在的,他现在很想把幸灾乐祸的某人揍一顿。

    “要么收留她,要么杀了她。”采仙儿捧腹笑完,给了安影两个血淋淋的选项。

    杀人?

    杀…人?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如平静的湖中被扔进了一块石头,激起一圈圈,一层层更大的波纹,像空旷的山谷中有人突然引吭高歌,打破沉寂,回声嘹亮而一发不可收。

    杀破狼的命格,克亲啊。

    算命先生的话在脑中响起。

    这孩子已经失去了双亲,所在的村子也遭了洗劫,自己又与她父亲无故。

    收留她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原本固若金汤的理性忽的被推到悬崖边摇摇欲坠,封禁杀伐的锁链逐渐松动。心中沉眠的猛兽冲撞着胸口,眼前看的孩子仿佛不是纯净无辜的生灵,而是罪该之死的恶人。

    目中天地变得阴沉,叫人心神迷惘。

    安影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掐住了那小女娃纤细脆弱的脖颈将其提了起来。小女孩憋得小脸通红,不住的咳嗽,眼里噙着亮晶晶的泪花。

    旁边的路人见这番情景,均是又惊又怕不敢作声。

    忽的,安影觉得后脑什么地方一松,视野中闪过一条刺眼的红,缠上了他的手臂。他便觉得臂上灵力一阵滞塞,加了阀一般无法传送至手掌。安影不得已,松了手。

    直至此刻,所见之景才终于褪去血的红晕,渐渐与天色一般晴朗起来。

    “哥哥?哥哥?”旁边有人摇晃他的肩膀。

    安影的理智终于归至原位,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和臂上紧紧缠绕的祈愿。

    他想:我刚刚…是怎么了?我居然想杀人?我疯了吧!

    小女孩的脖子上还残留着红印,正不住的咳嗽——倒是没有哭,想来刚才应是憋的。她被采仙儿接在怀里,委委屈屈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盯住安影。

    采仙儿将手伏上安影后背,放灵力探知便皱了皱眉:“泯魂剑应当不会留下副作用,尤其是在你身上。”

    而且,先前为安影检查身体时竟没有发现,他体内的灵力流动有些微妙,这种微妙感来自金丹。采仙儿虽不是十分精通医理,皮毛之事倒也略知一二。若是金丹除了问题,那只能是结丹时除了什么岔子。

    到底怎么回事?他的心狠狠一紧,面上却未做任何表露。

    “无妨,以前就有的问题,”安影掏出帕子拂去额上的汗,脸却是苍白的,“我随时带着祈愿就没事了。”

    他将手妨碍那小娃娃头顶柔软的发丝上,轻轻揉了一把,温温和和笑了。

    安影:“好孩子,方才吓着你了吧。”

    小女孩把头摇得像波浪鼓。

    安影捏了一把她肉嘟嘟的小脸蛋,柔声问道:“你有名字吗?能不能告诉哥哥?”

    小女孩眨眨眼睛:“花吟!”声音很是清脆,一边还伸出了胖乎乎的小胳膊朝安影要抱抱。

    采仙儿配合她往安影面前一递,却不想被安影瞬间摆出冷漠脸推了回来:“孩子你带着,我们走吧。”

    等等…什么叫“孩子你带着”啊?

    “找元齐元合,吃饭,我还没吃饱呢。”安影拽下手臂上的祈愿,重新绑回发辫上,甩开步子走了。

    心里其实暗暗祈祷着:希望花吟永远不要记得自己差点失手杀死她的事,千万千万,千千万万,别记得。

    尤其是这孩子看起来似乎还很聪明。

    采仙儿颇为无奈地看了看怀里的小生物,花吟刚露出一口没长齐的小白牙朝她嘿嘿地乐。

    他按下花吟脏兮兮的小手,觉得以后的孙家大宅能挺热闹。

    哦对了,在此之前还得给这只小崽买套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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