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冗长的话说完,被电击折磨得快要昏厥过去的龙天石眼眶已经红了好几巡,不知是他被往昔记忆勾了感情,还是为求得采仙儿的怜悯而演技超群。
在场的除了三位少年,剩的那二人都不是会被眼泪轻易打动的性子。龙天石若是真的哭天喊地地号上一通,在这二位看来估计还没有一份清楚明白的报告有用。
安影见采仙儿重新大大方方对龙天石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温润如玉的面容简直叫他不敢认----因为采仙儿的眼中尽是与笑容截然相反的森森冷意。
采仙儿的眼睛是极臻纯的黑色,深邃如古井而无波,望不见其底。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眸中有时会闪出星辰般的璀璨光芒,有时会蒙上一层恍惚的薄雾,如现在这般。
看得久了会叫人迷失在其中,醉在自己的记忆漩涡里。
龙天石的目光刮过采仙儿,定在他腰际的铜铃上。龙天石奄奄一息地吐出句问话:“你这铃铛...?”
“嗯?陈美诗连这个都没提起过?”采仙儿挑起一边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抬起手掌放在龙天石心口处,释放出几缕带有治疗效果的音尘,灵力温和地流转在龙天石体内,使得龙天石稍微缓过来了些。
安影见他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打了个转,收回了踩着龙天石的脚,并看着龙天石狼狈地挣扎起来撑住半个身子,这才不紧不慢地莞尔道:“因为这是我家哥哥给我的,你当然不知道!”
说罢,他像个得瑟爹娘给了新玩具的小娃娃,大喇喇望向围观的安影,而安影也正好在看他。两人视线相碰莫名升了温,采仙儿一时险些忘词,原本备好的话语哽在了喉咙里。
他们这样不尴不尬地对视片刻,安影觉得实在是太别扭,犹豫了一下偏开目光。
陈寥若很敏锐地捕捉到了点不寻常的气息,适时地保持原来的话题:“纵使你的痴情令人感慨。可是这里面似乎没有你跑来作乱的理由?”
龙天石黑着一张脸吐出一口血沫:“呸----有个这么厉害的壳子,我非要屈居人下做什么?”
果然,和这种没脑子的傻子就是不能讲道理!
采仙儿悄无声息地溜到安影身后,双臂随意地搭上他肩头,将下巴抵在安影肩膀,半个身子挂在安影身上,显出一派懒散之态。
他慢慢地开口问道:“久尧给你的?我怎么没听说他还会做这玩意?”
“你老人家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龙天石阴阳怪气地回他道。
“行,”采仙儿也不理会他这狗屎一般的态度,转而对众人道“收拾收拾,打包带走,我们拎回去交差。”
龙天石一听顿时炸了毛:“我可是西南鬼王久尧那边的人,连他结拜的兄弟西北鬼王都不敢动我,你们哪来的胆子?!”
然而这话并未起到什么震慑作用,天不怕地不怕的采仙儿朝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你那套屁话也就只能吓一吓七律。骗我?小子,你还真的嫩了点。”随后,他话锋一转:“忆捷,忆梦,把这个碎嘴子打包带走,速度。”
这番话叫他说得痞里痞气,那戏谑的神情倒十足像个街头的无赖混混,丝毫不见他平时那点若有若无的清高劲。
元齐用祈愿将满身黄沙的龙天石半拖半拽地拉起来,嘴里念念叨叨地嫌弃指使他们干活的采仙儿。元合没有那么多小牢骚可发,二话不说,用不知从哪找来的破布堵了龙天石那张滔滔不绝的破嘴,将他五花大绑起来,看那架势似乎已经忍耐了他多时。
采仙儿边看着这活像人口贩卖的场景,边摩挲着那把据说是陈美诗贴身用的匕首。
眼下它感应到龙天石逐渐减弱的灵力,自己似乎也没有了精神,连橙光都懒得散发,没精打采地被采仙儿挂在腰间幽幽地散着寒气。
采仙儿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一样痴情的女子,明明天赋异禀,相貌也甚是倾城,怎么就偏偏因为一个“情”字做了错事?
而采仙儿作为当事人,更是心如五味杂陈,不知评价什么的好。即使是在当时,他也只是远远地躲着这个女人。
安影稍稍偏过头瞟着采仙儿的脸,那张俊秀的侧颜上所挂的微笑,让他觉得有种被什么掩盖住的熟悉。
采仙儿的本来面目他是未曾见过的,但据采仙儿自己所说,现在的脸与原先有七八分像。
安影觉得现在这张脸虽是好看,也耐看,但有时会让他感到有些虚假。采仙儿的神情里藏着的一些真正的东西,通过这张脸无法展现出来。
安影这样定定地半是琢磨半是出神地看了好一会,被他盯着的对象有所察觉,转过头来看他,问:“怎么了,哥哥?我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吗?”
疑似偷窥的行为被突然发现,安影显得有些窘,心里一抽,嘴上并不肯承认什么,搪塞道:“没,什么都没沾上,是你压得我肩膀有些发麻。”
采仙儿“嗯”地应了声,瞥见安影脸上浅浅的红晕,很是善解人意地将胳膊从安影身上扒了下来,抿唇压下嘴角勾起的弧度。
他有点好笑地想,安影怕不是这些年受元齐影响太深,有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
好在元齐的招呼声很及时地给了安影一个台阶下:“弄好了,咱可以往回赶了!”
采仙儿应了元齐的呼唤,心想陈寥若应付不了那只机关枢控制的壳子的原因,他大概已经明白。
陈寥若修的是水属性功法。这点在她出招时,采仙儿便已有所察觉。见她出招时的灵力威力有所削减,采仙儿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机关枢兽偶为木属性,与水属性相克,她自然施展不开。
回程路上,采仙儿与陈寥若分别给七律和林晨星递了一次千里传音,得到那边也无任何变故的情况后,采仙儿放下心来切断通讯,有意无意地朝身遭打量了一圈。
不巧,正撞上安影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哥哥,我的脸上真的没有沾上东西吧?”
元齐元合替安影做了回答,齐声道:“没有!”
连安影自己也有点怀疑自己的身体今天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
相距老远,七律就看见元齐打了鸡血似的小跑到平地上,似乎很是为自己重归正常土地而感到高兴。
待着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把衣服上的黄沙往下抖落时,七律还是不由自主地一直关注着采仙儿。
一别十二年。
采仙儿亦如以往那般,似乎总是一副遇到好事般乐呵呵的模样。宠辱不惊,贫富不忧,溯顺不愁。
想到这里,七律的心里不免有些烦躁。自己多年的守护陪伴,在他心里当真无足轻重吗?
如鸿毛一般不值一提吗?
在你的心里...我占有怎样的一席之地呢?
七律的神情有些落寞。他望向与安影相谈甚欢的采仙儿,盯住采仙儿几乎笑弯成一条线的眼目,下意识咬了咬冰凉的嘴唇。
忽的,他心中响起一个声音:有空叙叙旧?
七律怔了一瞬,知道这个小法术是他和采仙儿两人之间的秘密。
他犹豫片刻,没有掰过内心的执拗。
等有空的,你先忙。
他将龙天石扔在马车车厢里,自己去做了个任劳任怨的马车夫----此情此景让久尧见了怕不是要嘲笑:堂堂鬼王给人当车夫算怎么回事!还是个普通人!
七律并没有想那么多,采仙儿的出现已经占据了他大半心思。他知道采仙儿一向装得跟半仙似的一副清高,其实不过就是为了掩饰自己对情感和感情的反应迟钝。
藏得太深,埋得太久,也许采仙儿已经忘了他在这方面的反应本该是怎样的,因为他的情感有处可来,却无处可去。
陈寥若与林晨星见西北的祸事已经平息,先告辞回了黑虎帮的山头大本营。
这一番交道打下来,她们倒是十分客气,并不执意带回龙天石,方便了采仙儿回去交差。采仙儿连连谢过,即使她们对他执意送行表示了推辞,他还是坚持送了三里。
安影跟了他一起,留七律带元齐元合找了旁边一户人家的废弃农房落脚歇息。
脱离了戈壁滩的漫天黄沙,安影顿觉路边野草野花的生机格外难得。他与采仙儿走在返回的路上,弯腰折了一支有半个小臂那么长的青草,在手中对折,三两下编出一只小小的戒指,稍稍多出来的一截结成环扣,掖在缝隙中被牢牢固定。
“二渺,你把手伸过来。”安影抬手唤住在他前方采了朵淡黄色小野花而后又蹦又跳的采仙儿,随后迈开步子走上前去与采仙儿相迎。
采仙儿虽不明白安影叫住他的用意,但还是很乖地伸出了右手。他的手修长白皙,手形生得很是好看,指节既不过分弯曲又不过分僵硬,十分养眼。他小臂上还扣着玄铁护腕,它们冰冷沉重的身躯闪着朔朔寒光。
安影稍稍垂着眼帘,轻轻抓住采仙儿的手腕,冰凉的触感从他指尖传来,使得安影能清楚得感受到自己的体温。
他将那枚青草戒指穿过采仙儿无名指的第一,第二个关节,最后落到指根,神态之专注近乎虔诚。
安影拍拍采仙儿手背,发现他脸上的茫然无措,便微微闪烁着目光露出个有点为难的笑容,柔声道:“此番多谢你。小小手作,是我一点心意,希望你不要嫌弃。”
对面的采仙儿木讷地点点头,才发觉手掌上传来的温度高得发烫,可一时又不知是不是该抽回。抽回手会弄得安影有些尴尬,但不抽回手,他自己还不太知道怎么处理这个状况。
心中几番挣扎纠结,采仙儿有点僵硬地抬起另一只手,将指尖捻的野花轻轻别在安影耳后。
微凉指尖掠过安影耳廓时这种有些微妙的触感撩得安影耳根“腾”一下红了,他率先抽回手,心情有些复杂地看着采仙儿,舌头打结地期期艾艾道:“那个...不是...我...你...呃...”
采仙儿注视着那朵恬静的淡黄色小花,心里绷着的弦这才稍稍放松,面上露出个缱绻温润的笑。
他想自己若是有心跳,那么现在一定快得像打鼓;若是自己有呼吸,那也肯定一改以往的平稳绵长,而有些加速后的轻浮。
采仙儿的身影浸在斜阳金红的余晖中,光影为他披上一层柔软的外衣,使其轮廓显几分模糊。落日如同它所照耀的人一般懒散,假装尽职尽责地挂在天地交接处,偷偷摸摸地往地平线下钻。
安影见他笑,心里更慌了,拼命地板起脸故作严肃地问他道:“笑什么?”
时间在这话出口时似乎停了一瞬,夏日清风拂过草木的动作也滞塞了半刻。安影的身体被两只手臂紧紧环住,他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低头,却只能看见那人长直的黑发,其中有几丝散乱飘在空中。
采仙儿所化的少年形态比安影稍稍矮一点,抱着安影时刚好能将脑袋靠在一个让双方都感到十分舒服的位置。
安影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个字:好。
声音像是从喉咙里面哽出来的,似乎还带了点令安影不敢置信的呜咽,黏黏糊糊的,搅得安影的心立刻软得一塌糊涂。
少年敏感的心弦被小小拨动了一下,却立刻乱七八糟地交缠在了一起,纠出紧密的结。心灵的土壤上悄然被播种了棵生命,正从土地萌出它纤细瘦弱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