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的慢节奏赶路生活和今天的快马加鞭没法比,元齐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赶”路。
他们离林晨星在西北的落脚地不远,几人御剑飞行,出发得又早,几乎是当天傍晚时分就到了。那是一幢低矮的小农房,外围歪歪扭扭围了一圈半人高的栅栏。屋顶的砖瓦还是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墙壁也没有塌陷的痕迹,似乎只是因为这边的祸患而被人在不久前遗弃了。
因为陈寥若并没有告诉林晨星自己要来的事,所以他们到的时候从打开的窗子看到林晨星还在塌上闭目冥想。
“陈姐姐,原来晨星副帮主居然也是这样一个...呃..大美女吗?”赶路赶得有些筋疲力尽的元齐手扶着膝盖弯腰休息,转头问旁边面色不善的陈寥若。
陈寥若忍住了一掌拍死他的冲动,苦笑道:“元齐,这个时候不要开玩笑。”
“我没有啊,”元齐很是真诚地说道“我没有开玩笑,因为姐姐们真的很好看。”
采仙儿拉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拖回到自己这来,随后对陈寥若笑道:“陈帮主若是有些事想嘱咐,我等自然不便打扰,你放心去就是了。”陈寥若暗叹这位的少年老成,点点头快步进屋去了。
这边刚一摆脱采仙儿他们,陈寥若的脸立刻就绷不住了,她小心翼翼地撩开门帘,在站到林晨星塌前的时候险些控制不住唤出声。
林晨星紧皱着眉,似乎正在努力对抗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无声无息闯进来的陈寥若。她半裸着上身,虚披了一件血迹斑斑的白色外衣,青丝披下来散在她后背与胸前。
陈寥若透过那散乱的发丝看到,林晨星雪白的脖颈处有一道细长的血痕,似是被利器所伤。那伤痕四周隐隐泛着紫色,很可能是伤人的兵器上有毒!
陈寥若差点直接扑到林晨星面前,但她一直克制着自己不能打扰正在运功抗毒的林晨星,便一直在旁边紧紧地注视着林晨星,紧张的程度不比林晨星差多少。
突然,林晨星呛咳一声,吐了口黑血出来,身子也向前倒去。陈寥若连忙上前接住她,坐到床沿边,将她在床上放平,把头放在自己大腿上。
林晨星本能地反抗了一下,却被陈寥若摁住手腕扣了回去。熟悉的气息包裹中,她睁眼看清了来人,不禁愣在了原处:“寥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陈寥若没好气地道,说着撩开林晨星的衣襟看了一眼,狰狞的伤口入目,林晨星惨白的脸色和微紫的嘴唇让她刚舒缓一点的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怎么回事?”
林晨星清楚陈寥若的脾气,只得老实交代:“被打飞落地的时候被毒藤蔓划到了。”
“你他娘的又作死了吧?”陈寥若忍不住又气又心疼地爆了句粗口,“躺好,我来处理。”
毒藤蔓所致的伤不致命,但能麻痹人的肌肉,使人的五感和反应变得迟钝。在高强度战斗中如果被毒藤蔓所伤,那可谓是大大的不利。
在门外等待的四人也很是疲惫,于是寻了一垛似乎还算干净的稻草坐了上去。安影和元齐互相揉腿捶背,采仙儿正在运功给元合补充灵力。正在享受安二少爷独家按摩功法的元齐一脸舒畅,连连赞了几声好,听得安影都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休整时间在元齐看来就是用来闲聊的,就听他毫无征兆地咧嘴一笑问安影道:“影子,我才发现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我都没问过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所以...有没有啊?”
被砸了一个无厘头敏感问题的安影似乎并不慌张,他拎起一根挂自己刘海上的稻草,淡淡地道:“没有。”
元合投来好奇的目光:“凛熙哥,那你和林离算是好朋友吧?我还以为你喜欢她呢,因为我从来都没见过你对一个女孩子那么好--石语妹妹除外!”
安影一挑眉,轻柔地笑道:“忆梦,你是不是被你哥哥带坏了,男女之间就不能有点纯洁的友情?再说--我什么时候对女孩子不好了?”
元合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凛熙哥一直都对女孩子很好,但我是觉得林离不太一样嘛...”
安影揽了他一把:“怎么?难不成小伙子你喜欢人家?成,等成人了,我给你俩说媒去。”
元合的脸腾地就红成了一片,连连摇头否认,这可爱的模样惹得安影和元齐一起哈哈笑了起来。采仙儿托腮看着他们大嘻嘻闹闹的样子,也眯起眼睛弯了嘴角。
“那云老师有没有喜欢的人啊?”那边闹完了元合,元齐猝不及防将话锋转向采仙儿。
感受到那双闪着好奇光芒的眼睛,采仙儿颇为玩味地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慢地躺在蓬松的草垛上,露出个温柔的笑,眼中尽是思念与不舍。随后,他放低了嗓音开口道:“我...没有喜欢的人。”
安影眼角一跳,有点不可思议地看向采仙儿。
元齐扑上去闹他道,你这反应明明就是有!采仙儿笑眯眯将他扒拉下来推到身侧,再次开了口:“如果我有喜欢的人呢...我想一直守护着她,为她做什么都愿意。但另一方面我又要控制自己的感情,时刻提醒自己,要放他自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词语间的摩擦带出了一种别样的磁性。转而看他那张依旧布满笑意的年轻面庞,安影又觉得刚刚的话如梦似幻,不甚真实,似是自己的臆想。
元齐和元合面面相觑一番,谁也没听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这好像是个挺伟大的爱情观。元齐半是感叹半是疑问地说了一句:“我觉得,二渺你不止活了十几年吧?”
安影想元齐这家伙平时看着不怎么着调,随便猜一猜的直觉倒是准得很。同时他又不由得关注起了采仙儿的反应,只见采仙儿故意贱兮兮地一咧嘴,刚刚那种正经的严肃气氛还没来得及凝聚完全就消散了个干净,他道:“谁知道呢?也许二十几年也说不定哦?”
闻言,元齐本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远处一个好听的女声打断了思绪:“云公子,你们快请进来吧。”
夜幕已经完全降了下来,天地间只有月色,星光与人间的灯火闪耀着,在这僻静的小地方,如此景致倒显得十分祥和。夜色掩护下的矮灌木中窜出几团不甚明亮的绿幽幽的鬼火,它们在空中跳跃着溜到了小屋附近,从窗口贪婪地张望着屋内说笑的众人。
其中一团鬼火在窗框上试探性地跳了一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它挣扎了几下,幽绿的火焰跳动,似乎在向自己的同伴求援。其他的鬼火跳了过来解救同伴,却吃惊地发现不但自己也被粘住了,而且他们还在一起慢慢消散!
几团鬼火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状况,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魂归了天地。
六人坐的坐站的站躺的躺,挤在不大的小屋里。屋内的采仙儿正与众人详谈甚欢,仅是手中握了一根不知通往何处的细细的红绳。鬼火扑到窗口时红绳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转为汹涌而上的平静。
安影觉得林晨星要比陈寥若难相处一些,虽然还算是能说得上话,但总觉得没什么话头可接。好在主讲人是采仙儿和陈寥若,两个自来熟的人有先辈的交情做基础,很快就打成了一片,这会已经家长里短天南海北地唠上了。
安影还注意到,陈寥若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向林晨星那边扫。刚开始安影还只是觉得陈寥若只是担心林晨星的伤势,毕竟二人是多年的挚友,但安影注意到的次数多了就总觉得这俩人中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留给他们聊天的时间并不多,转眼就已经到了就寝的时刻。四位少年很有风度地将唯一的屋子让给了两位女生,说他们去稻草垛上凑活一宿就可以了。
采仙儿则表示他不需要睡觉,可以给其他三人守夜,让他们放心休息。看着排熟睡的少年们平静的睡颜,他的心里莫名踏实了不少,记忆中最底层的珍藏被翻出来与眼前之景交叠重合。
那也是个,像这样的,他静静守着什么人的夜晚。那一切,多久没有过了。
采仙儿凝视着浩瀚的星空兀自出神,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在天地间。忽的,四人中的元齐动了动身子,小心翼翼地揉着睡眼翻身爬了起来,蹭到采仙儿脚边伸出胳膊握住他的手腕,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元齐说话有点模模糊糊的,约莫是还没彻底清醒的缘故。采仙儿看着元齐还有些摇晃的身影,在脑中翻来覆去寻思了好几遍才搞明白他在说什么。在明白元齐话语的一瞬,采仙儿的脸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惊讶。
元齐说的是:“人不能不休息的。这已经是后半夜了,二渺你去睡觉,我来守着。”
采仙儿握住元齐的手,将盘起的腿在稻草上放平,安抚性地在还没清醒的元齐头上揉了一把,轻声道:“没事,你睡吧。”元齐被他这一句说得软了,本来就没醒的身体不听话地瘫了下去,半压在了采仙儿身上。采仙儿把他身子扶好,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想让他睡得舒服一点。
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小动静传来,采仙儿抬眸一看,原来是睡觉极轻的安影被惊动了。安影支起上半身看了采仙儿一眼,目光里先是清醒得可怕的警惕,之后见没什么异样才稍稍放松,重新遮上未了的困意,将身子倒了回去继续睡觉。
采仙儿不知为何被安影那凉凉的一眼刮得心里有点莫名发寒。他的眼中充满了警惕意味,又像是黑暗中潜伏的危险猛兽,只是还未来得及露出嚣张的獠牙。采仙儿意识到这是安影骨子里面带出来的东西,与自己那颗没什么人情味的心有些相似。
并且--放任这种东西成长是很危险的。如果在心灵花园里埋下这样一颗神秘的种子,若是它长成疯狂的毒藤蔓,那么整座花园就会毁于一旦。虽不知是怎样的环境造就了安影这样的本能,但采仙儿已经打定了某个主意--在保证安影安全的前提下。
他怔怔地盯了安影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手里掂量着那把精巧的匕首,利刃冰冷的触感才让他微微缓过神,将目光重新投放向璀璨星空。
--晨--
“早上好,小忆捷,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什么抱着我睡得这么香?”伴着清晨第一缕阳光迎接元齐的,是映入眼帘的那张熟悉的笑脸。
元齐吓得一嘚瑟,连滚带爬地溜到了安影旁边,一脸惊吓地语无伦次道:“我靠靠靠靠靠靠...我昨晚没干什么吧?”
采仙儿一点头,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想不到你梦里挺奔放啊,小忆捷。”
那边元齐一听脸差点绿了,说话更加磕磕绊绊:“不不不不不是吧我我我我真的干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元合用眼神向他哥哥朝某个人示意了一下,又露出一个“你节哀顺变”的表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元齐顺着他视线看去,只见他找的这位“靠山”--安影的脸色也不甚好看,正冷冷地盯着他。
“影哥哥不要误会啊,什么都没发生,不要露出那么难看的脸色啊。”采仙儿连忙过来打圆场,“只不过是小忆捷睡觉的时候摸索着爬到我身上来了而已。”
安影一挑眉:“他没睡醒,你也没睡醒?”
采仙儿笑呵呵地道:“我醒着呢我醒着呢,这不想着关爱一下我的学生们吗!”安影有点不屑地嗤了一声,转身去整理衣装,表示不想理他。元齐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噌”地溜到了亲弟弟元合旁边,带起的稻草铺了采仙儿和安影小半个身子。
采仙儿哈哈大笑,指着面色铁青的安影说道:“小忆捷,你让影哥哥的衣服里面又堆上稻草了哈哈哈哈...不行了让我笑会哈哈哈哈你们怎么这么有意思哈哈哈哈哈...”
安影拎小动物似的揪住元齐的后衣领,很客气地将他从稻草垛上扔了下去。
没多会,陈寥若和林晨星两位姑娘也收拾好行装走了出来--每人还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粥。林晨星的伤势似乎并不太要紧。经过一夜的休息,她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再加上平时的修炼所锻炼出来的体魄,现在基本看不出她昨晚还伤得那样严重。
陈寥若嘴角扬着灿烂的微笑,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她向安影四人招呼道:“早上好,晨星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多谢各位陪我前来。给各位奉上一碗我家林副帮主亲手煮的粥以表感谢!”
“陈姐姐和林姐姐客气了!”元齐与林晨星离得近,不好让人家伤员一直端着东西,连忙端端正正鞠了个躬,殷勤地接又过了两碗白米粥转身递给采仙儿和安影。林晨星不怎么爱主动说话,只是微微点头朝元齐笑笑。
元合也从稻草垛上蹦了下去,接过来陈寥若手里的粥道:“谢谢姐姐们。”
“这粥被我施了些小法术,能起到辟邪的作用,可以驱散身上的阴气。”待众人喝了粥,陈寥若才端着笑容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
刚咽下最后一口粥的安影动作顿了一瞬,放下碗不自觉看向采仙儿。只见采仙儿神态自若,并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反应,注意到安影看着自己的目光后,他还浅浅地笑了一下。
林晨星也在不动声色地和陈寥若观察采仙儿的反应。其实昨晚聊天时二人早已经心照不宣地试探了一番,奈何都被采仙儿巧妙地避开了。
这位云公子是人还是非人,将影响着她们二人对那枚玉佩来历和今后双方友好关系的判断。
眼下看采仙儿表情没有丝毫的波澜,手上也完全没有异样的小动作,陈寥若与林晨星心里都不太踏实。要么,他不过就是个寻常的凡人,与其他肉/体凡胎没什么不同。
要么,他就是修为极高的鬼魂。这样的鬼魂一般如果不是为祸一方,常常早早地就将凶名闹得沸沸扬扬,就是像隐士一般闭关不出,窝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也不怎么出来晃悠,宁可安安静静睡觉。
如果是前者倒还好说,如果是后者呢...?
陈寥若和林晨星对视一眼,一笑一冷,谁都没有张口,心里却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