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离开姆里空间站的第五天。

    维克已经能够离开治疗床，但因为全身的肌肉萎缩、乏力，还不能正常活动，多数情况下是白忻半抱着挪几步，当然，就算他想要大幅度活动那也是不可能的，毕竟仪器舱的空间并不是很大，好在他瘦的就只剩下一副骷髅架子，并不会给白忻造成太大负担。

    在一次小锻炼后，白忻将人扶到治疗床上坐好，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和昨天相比？”

    维克小声道：“挺好的。”

    白忻在光脑上快速记录着，继续问道：“还会觉得头晕、恶心吗？”

    “没、没有了。”

    “还心悸、胸闷吗？”

    “有、有一点。”

    “有胸痛吗？”

    “没有。”

    “持续多长时间？”

    “每次持续三分钟，24小时内发过四次。”因为之前就被要求有不适反应，必须记录时间，维克记得很清楚。

    白忻又在光脑上记录：注射mcd112试剂第7天，患者自觉头晕、恶心消失，仍有胸闷、胸痛，24小时内发作四次，每次持续三分钟，发作次数较第6天减少了4次，持续时间缩短了两分钟。第七天仍然没有出现胸痛。

    维克小心地凑过去，看到他还写了今天的小便、大便次数和量，还记录了四肢的肌力、神经反射的恢复情况。

    维克还看到了他一天的进食量，忍不住有些脸红，因为身体开始恢复，饥饿感总是在进食不久后就很快来袭，偏偏白忻又交代，不用克制，因为他需要做记录，就这么放开的吃，肉是开始慢慢长了，但飞船储存的食物也确实是在急剧减少。原本三个人的食物现在变成了六人份，莱卡和尤金都忍不住偷偷抱怨。但白老大一说为了实验，两个人就闭嘴了。

    “把手伸出来，让机器采个血样。”白忻对着光脑头也没抬。

    维克看着机械手伸过来，眼底闪过一抹厌恶，却还是乖乖地伸出手，让机器采了几管血。

    “好了，现在躺到治疗床上，我要对你进行一次全身扫描。”

    “好、好的。”

    维克能感受到白忻现在完全将他当作了实验对象，言语不会粗暴，但也绝对没有太多温柔，先前的几天的温暖呵护，似乎一觉醒来就变成了过往的假象。

    维克轻轻握紧拳头，果然不行么？信息素的影响只能持续五天，五天之后他就不受影响，但是再一次释放信息素又要等到半个月后，半个月后飞船就要到达科里空间……不行，绝对不能再回去那个地方……还有楚凡的儿子，那个孩子，他必须将他带回首都星……

    “现在感觉不舒服吗？你的心率和血流有点偏快。”白忻道。

    “没、我只是有些紧张。”

    白忻有些不解道：“这几天不是每天都要扫描一遍吗，怎么还会紧张？”

    “我……”

    要不要说，我可以相信他吗？如果不说还有其他的办法吗？不，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白医生，我其实……”

    “嗯？”

    “白老大，情况怎么样了？”仪器舱门一开，尤金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不管见过多少次，维克都不喜欢他的一头红发。因为尤金的打断，维克似乎清醒过来，暗想自己差一点就做了蠢事，当时逃到科里空间，他是怎么信任那些人，结果呢，他是怎么被欺骗，害死了那么多伙伴，最后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维克提醒自己，永远不要相信温柔的表象，也不要忘记血泪的教训。

    “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白忻抬头，直觉维克有什么话要说。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说，我其、其实已经好了很多了，你、你不用再为我做这些……”

    “你不用想太多，我做这些都只是为了研究。”白忻道，“如果你不想再做研究对象，我也不会勉强，协议我们可以马上终止。”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种研究对他百利而无一害，对还在受苦的伙伴也是一种希望，维克甚至希望白忻能够尽快研究出稳定可靠的试剂，而不是一次碰巧成功的试水，所以他同意了白忻的请求，作为研究对象让他进行观测，并签署了协议。

    尤金看着白忻，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白老大，你这冷冰冰公事公办的态度和之前也差太多了吧？”

    白忻也愣了一下，先前几天的记忆历历在目，他对维克还真的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他也明显感觉到自己态度的变化。

    白忻压下心底的异样，瞥了眼尤金，“你怎么又过来了？”

    “嘿嘿，白老大，我这不是过来看看你、你们吗？”

    尤金看着已经半坐在治疗床上、怀里抱着贝吉的维克，忍不住惊叹道：“这几天变化也太快了，我现在都不好意思再叫你骷髅人了。”

    “是、是吗？”

    维克看着自己逐渐开始恢复弹性的手臂，料想脸上也应该恢复一些了，虽然没照过镜子，但估计变化应该确实挺大的。

    “汪～”贝吉被顺毛顺得很舒服，伸出舌头舔了舔主人的手腕，瞅了一眼尤金，我主人可是长得很漂亮的，你这个臭红毛，整天骷髅人骷髅人的叫，你如果下次再叫我就咬你。

    “这么久了，还没问你家在哪呢？”尤金问道。

    白忻也抬头看了一眼，他倒是一直都没有注意这个问题。

    维克低头，“我、我以前住在首都星。”

    “看我，差点忘了，你不就是住在首都星吗，没有婚配的omega都住在首都星加伦城的。”

    维克低着头，没有人发现他在听到加伦城三个字后眼底蔓延着的浓烈恨意。

    尤金笑道：“你不用担心，等到了科里，我父亲一定会派人护送你回首都星加伦城的。”omega那么稀少娇贵，那些帝国兵将都会抢着要求护送的吧。

    维克抬眼看他，并不是那么激动，显然有些不大相信。

    “真的，你不相信吗？实话告诉你吧，我父亲是帝国的亚特兰中将，本来这次我是不敢去科里见他，但是我们的能源只够到达那里……只要我们到了那里，什么都不用再担心了，呃，除了我的腿……”

    “你刚刚说你的父亲叫什么？亚特兰？亚特兰.埃文斯？”

    “难道帝国还有第二个亚特兰吗？”

    尤金一脸自豪，完全没注意到维克眼中燃烧的怒火。

    “你是亚特兰的儿子？”怪不得觉得那一头红发那么刺眼，原来是他的儿子。

    “汪汪～”贝吉用脑袋拱了拱主人，主人好像有些生气。

    尤金自动把维克的神情理解为激动和紧张，笑道：“不用紧张，我父亲还是很和蔼的，他对我母亲就很温柔，你和我母亲一样都是omega，我父亲应该也会对你很温柔的。”

    “是挺温柔的。”不过都是假象罢了。

    “好了，尤金，你去看一下莱卡是不是睡着了？飞船的速度有点慢。”白忻忍不住打断道。

    “啊？好像真的有点慢，莱卡不会真的睡着了吧？艹，居然趁我不在的时候偷懒，看我不好好揍他一顿。”

    尤金一走，仪器舱就安静下来，机械冰冷的声音滴滴的响着，愈发显得维克有些不安。

    良久，就在维克以为白忻不会开口的时候，白忻突然问道：“为什么？”

    “什、什么？”

    “你看尤金时候，眼里装满了恨意，为什么？”

    “白、白医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吧，那么，我换个问题，”白忻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温度，“我之前是怎么回事？”

    维克一愣，随即有些害羞地道，“您说的是前几天您对我……”

    “对”，白忻道，“我有些不受控制，为什么？”

    “是、是信息素。”维克低垂着头，摸了摸贝吉毛绒绒的耳朵，显得愈发害羞。他并没有说谎，确实是信息素的关系，只不过他的信息素经过改造罢了。

    白忻听到这个答案并不吃惊，但眼中的温度并没有回升，“我查阅了资料，并没有什么omega的信息素能够诱导alpha改变行为方式，所以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不是omega？是不是奸细？

    “咔”，维克的双脚被伸出的机械手固定在治疗床上，白忻冷冷地道：“我们可以救活你，同样也可以杀了你，而且不会有任何人发现，所以，你最好如实回答。”

    维克哭道：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如果觉得我是个累赘，可以把我和乌利丢出去，请您不要用这种方式对待我。”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白忻点开光脑，“我每一天都采集你的血样，随着你身体的恢复，你的omega腺体功能恢复的也很快，但有一点我很好奇，为什么你的信息素水平明明已经达到峰值，而你—却没有出现发情期，甚至还能控制omega信息素的释放？”

    “可、可能我身体还很虚弱……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是吗？但是我查看了帝国所有关于omega信息素研究的论文报告，并没有任何一个特例，所有的omega信息素达到峰值必定进入发情期，当然，还有一个例外，除非使用帝国禁药 pn129信息素抑制剂，而你并没有使用抑制剂的可能。”

    “不愧是生物医学研究院的高材生。”维克抬起头，笑着擦掉腮边的眼泪，明明很简单的动作，却让白忻心头一跳。

    “你过来，我告诉你答案。”

    白忻对他气质的变化有些不适应，“你不要想着耍花样。”

    “过来呀”，维克招手，脸上带着调笑，“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omega还能吃了你吗？”

    白忻实在没想到他真实的性格竟然是这样，简直……算了，自动忽略他的调戏，白忻靠近他。

    手突然被抓住，白忻冷声道：“你想干什么？”

    “告诉你答案。”维克脸上的笑已经消失了，他抓着白忻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脖颈儿后面。

    脖颈儿后面的腺体是omega私密所在，这如同耍流满的举动还是让白忻差点摔掉他的手。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异样。

    维克的腺体是僵硬的，为、为什么？omega的腺体因为细胞的活性而柔软且敏感，而一旦失去活性，腺体就是死的了，这意味着omega不会再有发/情/期，也、不再具有生育功能，并且很快就会衰老死亡……对于omega来说，这本身就很残忍。

    “喂，你的表情这么难看，不会是要哭了吧？”维克笑道。

    “闭嘴。”白忻放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愤怒，不是omega专用的扫描器根本无法扫描出来特殊的部位，“这是怎么回事？”

    维克似乎被他眼中的怒火烫伤了，他低了头，笑道：“你不用为我难过，我……你不知道没有发情期的折磨，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但……你会死。”

    “谁不会死呢？不过早晚的事儿。”

    “你之所以全身器官功能衰竭是不是和这个有关系？”

    “对，没错。”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白忻强迫他抬起头，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在、撒、谎。”

    维克冷笑道：“我为什么要撒谎？”

    白忻莫名地有些烦躁，“因为你不信任我。”

    “对，我不信任你。”维克警告自己不能再说下去，这或许会是一个圈套，只等他吐出这一切，就会再次变成牢笼中的羔羊。

    白忻没有再说话，突然的沉默让贝吉也觉得有些不安，为什么主人和这个医生吵架了。

    “汪汪～”

    “嘘～乌利，不要担心。”维克看向白忻，“白医生，您的审问完了吗？如果不准备把我丢到太空轨道，那么我可以睡一会儿觉吗？”

    白忻终于从光脑面前抬起头看过来，眼中一片锐利，“你的腺体是被人为破坏的，是实验，对不对？”

    维克瞳孔一阵收缩，“你们不也用我做实验了吗？”

    “你知道那不一样的。”

    “好吧”，维克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是瞒不过去的，不如堵一把好了，“你想知道什么呢？白医生。”

    “全部。”白忻知道自己不该牵涉进去，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他该知道的，但他已经控制不住了。

    “好吧，你想从哪里开始？”

    “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啊……我叫维克……科里奇。”